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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归途有香 ...

  •   顾清让是从沙溪回来的那天下午到的。

      他背着那个旧帆布背包,风尘仆仆,在院门口站定时,正好看见罗恣搂着安润柯从里面出来。三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空气像是被什么凝固住了。

      罗恣的手还搭在安润柯腰上,没收回去。

      顾清让的目光从那手上移开,落在安润柯脸上,然后又移向罗恣。他笑了笑,很温和,和平时一样:“润柯,要走了?”

      安润柯点头,说回那边一趟。

      顾清让又看向罗恣,那个男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但搂着安润柯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青筋隐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里面有一种顾清让很熟悉的东西——那种病入膏肓的人才会有的、最后的倔强。

      顾清让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用最后一口撑着,撑到撑不住的那天。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罗恣开口了,语气客气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顾先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清让说,“邻里之间,应该的。”

      他又看向安润柯:“润柯,龙涎兰那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安润柯应了一声。

      罗恣的手紧了紧,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不大,但足够让顾清让看清。

      顾清让没再多说,侧身让开路,看着他们上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后备箱打开,那几盆紫灵香草被小心地放进去,许哲抱着背包钻进后座,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罗恣让安润柯坐了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对上一瞬。

      顾清让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罗恣没回应,弯腰上了车。

      引擎发动,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镇子,扬起一阵尘土。

      顾清让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慢慢收回目光,转身推开自己的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那几株他种的薄荷还在角落里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些难受。

      但他没在意。

      他想着刚才看见的罗恣,那张瘦削苍白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只搂在安润柯腰上的手。

      活不长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人活不长的。

      他见过太多病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油尽灯枯。罗恣现在的状态,就是靠一股劲撑着,那股劲散了,人也就散了。

      顾清让又喝了一口水。

      他想起安润柯,想起那些一起采药的日子,想起溪边的茶,想起萤火虫飞舞的夜晚,想起那个人坐在床边守着自己时的侧脸。

      只要活下去。

      他对自己说。

      好好吃药,好好养病,好好活下去。

      总有一天。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和水吞下。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瓶药上,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

      他闭上眼睛。

      等着。

      黑色越野车开了三个小时,安润柯才意识到罗恣根本没打算让他坐后座。

      第一天是陈默开车,罗恣硬是把安润柯按在后座自己旁边,手拉着不放。许哲被赶到副驾驶,抱着背包,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后座那两个人。安润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罗恣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安润柯低头看了一眼,罗恣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瘦是真的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睡着的时候,那股疯劲儿散了,只剩下一点疲惫,一点安稳。

      他伸手,想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手刚碰到,罗恣就醒了。

      “干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安润柯收回手:“没什么。”

      罗恣却把他的手抓住,按在自己手心里,十指交扣,不肯放。

      安润柯由着他。

      傍晚在服务区休息,陈默去加油,许哲去洗手间。罗恣拉着安润柯在服务区里走,看见水果摊就走不动道。

      “老婆,吃橘子吗?”

      “老婆,这个苹果好像不错。”

      “老婆,要不要喝酸奶?”

      安润柯被他问得烦了,拿起一个橘子,说就这个。罗恣立刻掏钱买了三斤,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像一只叼着骨头的狗。

      回到车上,安润柯剥开那个橘子,掰下一瓣,递到罗恣嘴边。

      罗恣愣了。

      安润柯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罗恣张嘴吃了,嚼了嚼,眼睛亮起来:“甜。”

      安润柯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

      确实挺甜的。

      陈默加完油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车外,默默点了根烟,抽完才上车。

      第二天换罗恣开车。他把安润柯安排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还顺手摸了摸他的脸。许哲很自觉地坐到了后座,和陈默挤在一起。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出去没多久,安润柯就发现罗恣总在看自己。

      “看路。”他说。

      “在看。”罗恣盯着前方。

      过了两分钟,又转过来。

      安润柯叹了口气:“罗恣。”

      “嗯?”

      “你看路。”

      “我一边看路一边看你。”罗恣理直气壮。

      安润柯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再说话。

      中午又停了一个服务区。这次罗恣吃了点东西,安润柯发现他吃得很少,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怎么不吃?”

      罗恣摇头:“不饿。”

      安润柯看着他,那瘦削的脸,那凸出的颧骨。他端起罗恣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饭,递到他嘴边。

      罗恣愣了。

      安润柯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罗恣张嘴吃了。

      安润柯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罗恣又吃了。

      一勺一勺,一碗饭见了底。

      许哲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舅舅,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师父。

      陈默见怪不怪,端着碗坐在另一桌,安静地吃自己的。

      下午的时候,罗恣的精神开始不济。他开着车,眼睛有些发直,反应也慢了半拍。安润柯注意到了,说换陈默开。

      罗恣说不用。

      安润柯又说了一遍。

      罗恣还是说不用。

      安润柯看着他的侧脸,那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白的嘴唇,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罗恣。”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

      罗恣转头看他。

      安润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罗恣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乖乖靠边停车。

      陈默接手了方向盘,许哲被赶到副驾驶。罗恣坐在后座,靠着安润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安润柯低头看他。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终于不那么紧绷。他伸手,轻轻把罗恣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罗恣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安润柯由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

      第三天傍晚,车终于停在海景别墅门口。

      安润柯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白墙,落地窗,无边泳池,远处的海。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连空气都是柔软的。

      他在这里住过很久。被囚禁,被限制,被保护。也在这里制香,看书,发呆,看着那个人在书房里忙碌到深夜。

      现在回来了。

      罗恣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

      “走。”

      安润柯跟着他走进客厅。管家迎上来,满脸笑容地说安先生回来了。安润柯点点头,许哲被领着上楼去看房间。

      安润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夕阳正在下沉,海面从金色变成橙红,又变成深蓝。

      罗恣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在想什么?”

      安润柯没说话。

      罗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海。

      良久,安润柯开口:“你那天为什么赶我走?”

      罗恣的身体僵了一下。

      安润柯继续说:“你说要么我自己走,要么你让人送我走。头都不回。”

      罗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他抱得更紧。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闷在安润柯肩膀里,“怕你在我身边会出事。怕我保护不了你。怕我死了,你怎么办。”

      安润柯没有说话。

      罗恣的声音有些抖:“那段时间,薇薇安在追你,李携锋在布局,‘收藏家’在盯着你。我身上还有那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我怕你在我身边,会成为靶子,会被卷进来。”

      安润柯转过身,面对着他。

      罗恣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他,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

      安润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他说,“你把我赶走,我就不用卷进来了?”

      罗恣张了张嘴。

      “我早就卷进来了。”安润柯说,“从你第一次用续命香开始,我就卷进来了。你赶我走,也没用。”

      罗恣看着他,眼睛更红了。

      安润柯叹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了。有事一起扛。”

      罗恣拼命点头。

      “还有,”安润柯顿了顿,“别叫自己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罗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安润柯紧紧抱住,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安润柯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

      很久之后,罗恣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安润柯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

      “吃饭。”

      罗恣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你喂我。”

      安润柯看着他,看了几秒。

      “行。”

      晚饭后,许哲敲响了书房的门。

      罗恣正在和安润柯一起看那些从栖云镇带回来的古籍。安润柯翻书,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安润柯被他烦得不行,又赶不走他。

      听见敲门声,罗恣抬起头。

      “进来。”

      许哲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舅舅……”

      罗恣看着他:“怎么了?”

      许哲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舅舅,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尉学长的事?”

      安润柯抬起头,看着他。

      许哲继续说:“我知道他很危险,我知道他不让我联系他……但这么久没消息,我真的很担心。您的人不是查到他还在吗?您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罗恣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书。

      “过来坐。”

      许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罗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尉逢舟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说,“他还活着,但处境不好。李携锋虽然跑了,但他那边还有一些人盯着。他不联系你,是为了保护你。”

      许哲低着头,不说话。

      罗恣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他?”

      许哲的脸腾地红了。他想摇头,但摇不出来。

      罗恣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的自己。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我会让人查。”

      许哲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嗯。”罗恣说,“但不能保证马上有消息。他藏得很深。”

      许哲拼命点头:“谢谢舅舅!谢谢舅舅!”

      罗恣摆摆手:“出去吧。”

      许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罗恣已经凑到安润柯旁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黏着。许哲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罗恣把安润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闷闷地说:“老婆。”

      安润柯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罗恣又叫:“老婆。”

      安润柯终于转过头看他。

      罗恣的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好了很多,亮亮的,像捡到宝贝的小孩。

      “干什么?”

      罗恣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安润柯由着他,继续翻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罗恣低头,在安润柯额头上印了一下。

      安润柯没有躲。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翻过去。

      罗恣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睫毛上落下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三天的奔波,三个月的煎熬,都不算什么。

      只要他在身边。

      罗恣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野兽,安静下来。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安润柯翻完那页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罗恣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安润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往后靠了靠,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书还在手里,但他没有再翻。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海浪声,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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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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