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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腐根 ...

  •   包裹是第三天早上送到的。

      陈默签收时有些意外——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收件人写着“许哲”,但地址却是罗恣的这栋海边别墅。快递单上的邮戳显示从海外某个小国寄出,日期是半个月前。

      他拿着那个扁平的牛皮纸文件袋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

      “进。”

      罗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前两天更沙哑了些。

      陈默推门进去。罗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十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五六个窗口,全是长生集团各地的实时监控数据和股价曲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显得那张脸更加瘦削。

      “老板,有您的……不对,是许哲的包裹。”陈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寄到这里的。”

      罗恣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盯了两秒,然后放下笔。

      “打开。”

      陈默拆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十几张A4纸的复印件,以及一张对折的便签。他抽出那些复印件,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是……”他压低声音,“李携锋海外账户的流水记录,还有几份加密邮件的截屏。其中一份提到了‘收藏家’组织的代号。”

      罗恣伸出手。陈默把复印件递过去,纸张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低鸣。罗恣看得很慢,每一张都停留很久。那些流水记录显示,在过去一年里,李携锋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向海外转移了巨额资金,收款方大多是离岸账户,但其中几个账户名与薇薇安实验室的赞助商有重叠。

      而那几封加密邮件的截屏更直接。发件人署名是“V”——薇薇安——收件人是李携锋的私人邮箱。内容虽然经过加密,但被破解的部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样本运输线路已安排,通过第三国中转,预计下月抵达。」

      「‘收藏家’方面对特殊体质样本非常感兴趣,报价已提升三倍。」

      「林未央的研究笔记中有关于‘香灵共生’的关键记录,建议尽快获取。」

      罗恣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香灵共生。

      他把复印件放下,拿起那张对折的便签。便签纸是很普通的米黄色,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用的是黑色水笔,字迹工整但用力很深,几乎要透到纸背:

      「别找我,活下去。」

      没有落款。但罗恣认识这笔迹——尉逢舟的。

      他把便签递给陈默:“认识吗?”

      陈默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尉逢舟的笔迹。我在许哲那里见过他寄来的明信片。”

      “所以他没死。”罗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拇指和中指按压着太阳穴,“至少半个月前还没死。但处境应该不太好,否则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

      “这些资料……”陈默看着那些复印件,“如果公开,李携锋至少会面临商业欺诈和非法资金转移的调查。”

      “他不会让这些东西公开的。”罗恣睁开眼睛,眼神很冷,“他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这些复印件能寄到我这里,说明尉逢舟那边已经暴露了。李携锋现在要么在灭口,要么在转移证据。”

      他顿了顿,又问:“许哲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苏医生说他在栖云镇很安静,每天跟着安先生学习制香,偶尔去山里采药。”陈默说,“要告诉他吗?关于尉逢舟……”

      “不要。”罗恣打断得很快,“告诉他有什么用?除了让他担心,让他冲动,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还能有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但他有权知道。”

      “有权?”罗恣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陈默,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没明白吗?这世上没什么‘有权’,只有‘能不能’。许哲现在没能力救尉逢舟,知道了也是徒增痛苦。等他有能力了——”

      他没说完。但陈默听懂了后半句:等他有能力了,也许尉逢舟已经不在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海声透过厚重的窗帘隐约传来,像某种永无止息的背景噪音。

      “把这些资料加密存档。”罗恣最后说,“原件销毁。李携锋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他既然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老板,”陈默犹豫了一下,“您的身体……”

      “死不了。”罗恣重新拿起笔,翻开另一份文件,“出去吧。”

      陈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别找我,活下去”的便签,然后把它小心折好,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书房里,罗恣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很凌厉,像刀锋划过纸面。签完后他把笔扔在桌上,金属笔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低语又来了。

      「他在山里……他在种花……他过得很好……」

      「没有你,他过得很好……」

      「你才是多余的……你才是累赘……」

      罗恣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木头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需要这种痛,需要这种真实的、物理的痛感来压过脑子里的声音。

      他想起安润柯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平静的,疲惫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就是那种平静,最让人难受。

      也许那些低语是对的。没有他,安润柯真的会过得更好。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卷进这些肮脏的事里,不用一次次为救他付出代价。

      罗恣睁开眼睛,看向桌角那个浅蓝色的香囊。那是安润柯落下的,他一直没还,也没扔,就放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伸出手,拿起香囊。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的丝线微微起毛。他捏了捏,里面填充的香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就像安润柯现在在他生命里的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把香囊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海面。远处有渔船在返航,船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罗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加密通讯软件。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代号“掘墓人”。

      他输入信息:「我需要查一个人。李携锋,所有海外关联账户和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三倍市场价。」

      对方几乎秒回:「李携锋?那个娱乐帝国的?老兄,这人水很深,得加钱。」

      「五倍。」

      「成交。一周后交货。」

      罗恣关掉软件,清空浏览记录。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东西。忘记疼痛,忘记恐惧,忘记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不去的声音。

      也能忘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冷酷,算计,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窗外的雨还在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同一时间,栖云镇。

      安润柯蹲在小院角落新开垦出的一小片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紫灵香草栽进土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极尽轻柔。

      许哲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另一个陶盆,盆里是已经成活的两株广藿香。

      “师父,这样行吗?”许哲小声问,“王伯说,这种深紫色的草他从没见过,会不会……”

      “试试看。”安润柯说,用指尖将土压实,“既然它能在野外长得好,这里的环境应该适合。”

      他说着,又从旁边的竹篮里拿出几株其他植物——野生的迷迭香、鼠尾草,还有那几丛开黄色小花的不知名植物。他按照它们的喜阳喜阴程度,分别栽在不同的位置。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不大,绵绵密密的,刚好把新栽的植物浇透。安润柯没有进屋避雨,就蹲在那里,看着雨水顺着叶片滑落,渗进泥土里。

      他的衣服很快湿了,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单薄。许哲想给他撑伞,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这点雨没事。”他说,“植物需要雨水,人也需要。”

      许哲只好也蹲在雨里,看着师父专注的侧脸。雨丝在安润柯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动着,像随时会落下,这让许哲有些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师父的眼泪,这时候的师父,还在想着舅舅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直惦记着一个人。

      “师父,”许哲忽然开口,“您说尉学长现在……会在哪儿呢?”

      安润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将最后一株植物栽好,才轻声说:“不知道。”

      “我昨晚梦见了他。”许哲的声音低了下去,“梦见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一直喊我的名字。我想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我就那样一直跑,跑了很久。”

      安润柯直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墙,稳了稳呼吸,然后看向许哲。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小哲,”安润柯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些事,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等时机成熟,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等……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安润柯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尉逢舟选择走那条路,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有能力伸出援手。”

      许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可是如果……如果他等不到那一天呢?”

      安润柯沉默了。雨还在下,打在院里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传来溪水涨潮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某种无言的回答。

      过了很久,安润柯才说:“那就记住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株新栽下的紫灵香草。深紫色的叶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沉睡的火焰。

      “人的生命会结束,但有些东西不会。”他轻声说,“记忆,情感,还有……香。香烧尽了,气味还在空气里。人走了,痕迹还在活着的人心里。”

      许哲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雨幕里显得很瘦,很单薄,却又莫名地……坚韧。像山里的竹子,看似柔弱,风雨来了却弯而不折。

      “我明白了。”少年说,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安润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腰拿起竹篮和工具,往屋里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晚饭后,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小院里,把那些新栽的植物照得一片银白。

      安润柯坐在堂屋的灯下,翻看那本从老屋里找到的草药册子。许哲在偏房整理今天采回来的其他草药,按类别一一晾干。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虫鸣。

      安润柯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更细的笔迹写着:

      「七月初七,采紫灵草于北坡崖下。此物罕见,十年难遇,记之以待后人。」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是三十年前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走到窗边。窗外,那几株紫灵香草在月光下静静生长,深紫色的叶片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叶缘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十年难遇。

      他却在这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轻易找到了。

      是巧合,还是……

      安润柯摇摇头,甩开那些过于玄虚的念头。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工作:

      「栖云镇第三日。移栽紫灵香草三株,广藿香两株,野生迷迭香、鼠尾草若干。土壤微酸,湿度适宜,预计成活率八成以上。许哲情绪尚稳,但提及尉逢舟时仍有波动。需找时机与苏瑾商议……」

      他写到一半停住了笔。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许哲的脚步——那孩子已经睡了。

      安润柯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高瘦,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了敲门。

      安润柯没有立刻开门。他安静地等着。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重了些。

      他这才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容温和,眼神清澈。看到安润柯时,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这么晚打扰。”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而清晰,“我是隔壁的,姓顾,顾清让。今天刚搬来,想着来打个招呼。”

      他提起手里的竹篮:“这是我自己种的番茄和黄瓜,还有一些新鲜的薄荷。不算什么好东西,但都是刚摘的,很新鲜。”

      安润柯看着他,又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番茄红得透亮,黄瓜翠绿,薄荷叶片饱满,还带着水珠。

      “谢谢。”他终于开口,侧身让开,“进来坐坐?”

      顾清让摇摇头:“不了,今天太晚了。就是来认个门,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说着,把竹篮递过来。安润柯接过,篮子不重,但散发着蔬菜和薄荷特有的清新气息。

      “我叫安润柯。”他说,“里面是我徒弟许哲。”

      “安先生。”顾清让点点头,“那就不打扰了,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向小院里那片新栽的植物:“那些是……香料植物?”

      安润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刚移栽的。”

      “紫叶的那种,”顾清让指了指紫灵香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叫紫灵草吗?”

      安润柯愣住片刻。他看向顾清让,月光下,男人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你认识?”安润柯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在一本很老的植物志里见过插图。”顾清让说,“书上说这种植物很罕见,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您能把它种活,很厉害。”

      他说完,又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晚安,安先生。”

      “晚安。”

      顾清让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安润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竹篮还散发着薄荷的清凉香气。

      新土,新芽,新邻居。

      一切都是新的。

      但有些根,早就已经腐烂在看不见的深处。

      安润柯关上门,走回屋里。他把竹篮放在桌上,重新在灯下坐下。

      笔记本还摊开着,记录只写了一半。

      他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夜间有邻居来访,姓顾,名清让。送来新鲜蔬菜,并认出紫灵香草。此人身份待查。」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补上一句:

      「此处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需谨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桌上的竹篮里,薄荷叶片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一颗颗细小的、绿色的星。

      而在千里之外的海边别墅,罗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浅蓝色的香囊。

      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润柯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还没这么多纠葛,安润柯被他关在别墅里,每天除了制香就是看书。有一次罗恣半夜醒来,发现安润柯还没睡,坐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看什么?”罗恣当时问。

      安润柯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看根。”他说。

      “什么根?”

      “所有东西都有根。”安润柯轻声说,“树有根,草有根,人也有根。有些根扎在土里,有些根扎在心里。扎在土里的根,看得见摸得着。扎在心里的根……”

      他没说完。但罗恣现在忽然明白了。

      扎在心里的根,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腐烂,就会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把整个人都蛀空。

      就像他现在这样。

      罗恣握紧手里的香囊,布料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窗外,海声依旧。

      永无止息,像某种无言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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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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