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元熙纪》 ...

  •   楔子:
      红袖冷,宫苑深。少女站在宫门之前,眼里慢慢有了悲凉之意。

      “你可是真的想跟随我进去?”站在前方的蓝衣少女低声询问。

      “我自幼喜爱荣华富贵,跟了公主你进去,自是跟了荣华富贵。”站在后方垂头的少女挑眉笑答。

      前方的蓝衣少女轻轻舒眉,慢声道:“你不必这般别扭,我知你是放心不下我。但是,你若随我进去了,我却也放心不下你。”

      “那咱们便走。”

      “不。”蓝衣少女一口否决,抬起头来,仰头看这巍峨的高墙:“宁安,既有此身份,就必当好生利用。青言和宁家一家老小的性命,要她们血债血偿。”

      说罢,前方通报之后,宫门慢慢打开。蓝衣少女轻声笑开:“宁安,若他日我不幸死在这宫墙之内,你便自己走罢。”

      “不。”少女的低语,似是誓言,慢慢飘落在这宛如潜伏着巨兽的皇宫之中,多年之后,仍可闻声:“你若死了,我便替你活着,替你报仇。”

      【1】
      夏止言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宁云还未歇息,仍旧在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文书。夏止言刚刚进屋,便听到对方清冷却带了审问的调子:“驸马,你今日去了哪里?”

      这是例行公事的询问,每一日,他的作息都要严密的告诉她,包括今日午膳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什么时辰什么地点见了什么人,又说了什么。

      他无法明了她的用意,但既然她问,他便答。毕竟,她是极有可能登上皇位的公主,他却不过只是替一个江南世家公子代娶的假驸马。真论起来,若不是这番际遇,他可能早饿死了。

      “止言今日一直待在兵部,因忙碌未得用膳,被兵部尚书陈大人单独密谈一次,商议调换尚书一事。”

      夏止言行了礼,答得恭敬。宁云放下书来,略显意外:“陈大人想退隐了?”

      “他怕了。”

      夏止言直言不讳,宁云笑出声来,又重新拿起手中的书,点头道:“也是,我与太子争位,生死之争,若是不在意荣华的人,自然会怕。”

      “公主慎言。”听到这样乖张张扬的话,夏止言面色不动,淡淡提醒。宁云摆了摆手:“无碍,听见便听见,随他去。倒是你,天大的事也要吃饭,我让人给你留了膳食,去用吧。”

      “止言谢过公主。”夏止言又是下跪行礼,然后跪安离开。看着男子清秀俊逸的背影,宁云笑容不减,转头看向旁边正在倒茶的司云:“你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罢。”

      “鹰部的消息,”司云倒满了茶,将茶壶放到了托盘上,恭敬的把茶杯呈给宁云:“今日兵部尚书房内,不止驸马,还有太子妃。”

      “太子妃?”宁云微微一愣,片刻之后,她吹了吹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举止之间,端的一派优雅有度,却又带了几分不属于宫廷的潇洒。

      “她又来了。”宁云肯定的开口。言语间虽是调笑的口气,却让司云觉得有了些冷意:“上一次是宁安,这一次,怕是我了吧?”

      “真是……”宁云无奈的摇了摇头,仿佛是面对小孩子一般的无奈。然而,片刻之后,她却猛地冷了神色,将茶杯狠狠砸到了地上,怒吼出声:“她以为,我真的杀不了她么?!”

      大厅之内,端着热汤正要下腹的夏止言忽然觉得凉风习习而过——遍体生寒!

      【2】
      大宣国的皇族一直是子嗣单薄,史上曾好几次出现帝王家唯留一女的状况,于是自然也就形成了公主亦可参政执权,甚至登上那大殿高位的制度。
      明昭帝沿袭了大宣国皇族的一贯特色,一共有七子三女,却都早早夭折,唯一留下的却只有当今太子和那流落在宫外七年的云安公主。
      这云安公主出生说起来着实不算光彩,不过就是明昭帝醉后一夜贪欢,同一位平民宫女所生。但此女自小聪慧过人,明昭帝甚为喜爱,不过就算明昭帝极力保护,却仍旧是让她在一场秋猎中同其母被人逼迫得跳水逃生。
      众人都以为她死了七年后,她却又带了公主印回到了宫门之前,再次登入了殿堂,同时还带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婢女。
      好吧,其实回来便回来,那也无所谓。她一无权势二无背景,唯一能仰仗的,不过就是明昭帝那一点点愧疚与宠爱。彼时宫里还有两位大公主和一位三皇子,这皇位再怎么争,也争不到她头上。
      何况,她也没那命,能活到那时候。
      各大世家都在她的膳食里投了毒,在她做的事里下了绊。大家都以为她会死得很早,然而她却安然无恙的过了这么些年!稳稳获得了明昭帝的喜爱,慢慢握住了些权势。
      彼时她做事还不算乖张,循规蹈矩,就连得到圣上谕旨可以自行选择驸马,也只是点了一个江南世家的少年——还送了个假的过来——她也没说话。
      直到她身边的婢女宁安因毒身亡。
      那数日之间,她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带了清冷温和的笑意,做事却是越发的乖张凌厉。为人不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七年时间,便一人掌管了大半个朝廷,便是当今圣上也要忍让三分。而宫中两位公主和那位皇子,亦都在她与太子的斗争中相继流放病逝。
      明昭帝身体渐弱,而太子之位亦是摇摇欲坠,眼看着,这朝廷便要变天了。

      早朝过后,天还在下着大雨,雷电交加,似要将这一季大雨下尽。众朝臣三三两两的站在大殿里,等着雨过。这夏雨一向是来势猛,去时快,也等不了多久。
      宁云一个人站在长廊边缘,静静看着大雨洗刷着这巍峨壮丽的皇城,身后慢慢有了人声,她未曾回头,便猜测出来人:“太子殿下也来观雨?”
      “公主好兴致。”太子漫步到宁云边上,清润的眼里满是笑意:“不知皇妹在看什么?”
      一声皇妹,立刻缩进了二人的距离。宁云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太子一眼,复又看回了这皇城之外的方向。
      “太子殿下,臣妹这是在看那皇城之外。”
      “哦?”听到这话,太子别有深意的笑起来:“你看得到?”说罢,又不等宁云回答,便自己回答道:“你我这般的人,怕是穷极一生,也看不到这宫墙之外的世界罢?”
      “臣妹看得到。”宁云回过头来,一双眼满是毫不掩饰的讥笑,看着面前和自己斗争了多年的人:“这大概,就是臣妹与太子殿下不同之处吧?臣妹能看到这天下,能俯瞰这江山。而殿下您——却穷极一生,却也只能看到这高高的宫墙罢……”
      “苏宁云!”听到这样直言不讳的话,太子终于忍不住低吼出了宁云的名字。听到“苏”这个姓氏,宁云不由得微微一愣,但随即便恢复常态,微微一笑过后便转身离开。太子按耐不住,压低了声问了出来:“你压根将这皇位视为儿戏,又为何要与我拼死相争。”
      “儿戏?”宁云轻笑出声,随即便道:“因为臣妹爱权势爱荣华爱富贵啊。”
      “你若放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权势荣华富贵……”
      “我要的,”宁云打断他的话,冷下声来:“你给不起。”
      说罢,她便往前走去。太子冷笑起来:“苏宁云,你纵使机关算尽,却也别忘了一件事!”
      “哦?”宁云停下步子,一副看好戏的声调:“太子指教?”
      “宁云,你别以为,偷梁换柱,就真能麻雀变凤凰!你到底是不是皇族血脉,这还有待验证!”
      “验证?”宁云掩嘴而笑,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太子殿下,若你确定,不妨去告诉父皇,让他来验证,让此天下人来验证。若你不能确定……”宁云忽地冷下脸色,直起身子,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男子:“你可就要做好承担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
      “你……”
      “殿下,公主。”太子还欲再说,却被一个清润温雅的声音打断。宁云回头,便看见夏止言恭敬有礼的站在一边,俊美的容颜上无喜无悲,淡道:“雨停了。”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毫无波澜,人亦如一张白纸,干净得似乎什么都没有。那样的气度,不知是城府得太深,还是真的是一无所有的坦然。
      宁云静静注视着他,便观察到了他脸上的几道指痕,不由得询问道:“怎的,方才不见你,是去打架了?”
      “无碍。”夏止言并没言及因由,随口回答。宁云却是微微一愣,脑中忽地闪过些画面。花灯之下,那少年似乎也是这样,平淡而温雅的语调,却是为了掩饰心中那一点点骄傲,对于她对他脸上瘀青的询问,只是说了一句:“无碍。”
      她心上忽地风起云涌,冷笑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正殿走,逼问道:“我倒要看看,谁胆大包了天,居然连我安云公主的驸马爷都敢打。”
      “公主,臣无事。”夏止言挣开了她的手,停下步子,固执的回答。几番思量之间,宁云何等聪明,立刻猜出了对方。她微微挑了挑眉,却是忽然换了个神情,扬起了艳丽的笑容,对面前人道:“夏止言,你要记住一件事。”
      “臣洗耳恭听公主教诲。”
      “你夏止言,是我安云公主的夏止言,我欺得,我骂得,我打得,但这天下,除我之外,却是任何人都不能碰你一根毫毛,便就是她太子妃,也不能碰你分毫!”
      说罢,夏止言眼中终于有了波澜,他看着面前女子所有的锐利与尖利,忽地绽了一个笑容。恍若那江南烟雨,便似那江南烟雨。
      “公主,”他慢慢开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可否请公主,也记住止言一句话。”
      “什么话?”宁云皱起眉头。夏止言微微轻笑,却甚为坚定:“夏止言,只是夏止言。从来不是谁的替身……”
      “闭嘴。”
      “公主思念的人,是此生此时再见不到也好,是早已变为青草白骨也好……”
      “闭嘴。”
      “公主念他便念他,却休想透过夏止言去看他的影子……”
      “闭嘴!”
      宁云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了夏止言的话,而后她猛地转身,奔跑着冲向了东宫的方向。电闪雷鸣,原来,夏雨仍旧未停。

      【3】
      宁云的性子一贯乖张,自己要护的东西,一向不藏着掖着,从来都是招摇过市。于是她冲入东宫,便直接把太子妃拖入内阁,然后给了两耳刮子便走。
      太子妃尖利的哭声从东宫传来,宁云也只是掏了掏耳朵,然后大摇大摆走出了皇宫,先去酒馆里喝了些劣质的烈酒,接着才让人扶着她回了公主府。
      出乎意料,东宫的人居然没有立即发难来公主府闹,于是宁云喝过酒后,便睡了个安稳觉。
      大概是因为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她居然朦朦胧胧做起梦来。梦里是三个小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
      一个女孩说:“我们以后啊,不管怎样,都要在一起。”
      另外一个女孩说:“嗯,不管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一起打架,一起玩,一起过好日子,一起生,一起死。”
      于是男孩就笑,男孩有着清润的眼和温和的笑容:“如果咱们走散了,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把你们找回来。”
      “哥哥最好了。”一个女孩子过去抱住男孩子的手,指着另一个女孩道:“哥哥以后就娶宁安,那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然后画面一转,是花灯节上,男孩手里握着一个花灯,脸上带了瘀青,有些不自然的把花灯递给她,一贯平淡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些紧张:“宁安,我拿这个花灯,换你一辈子好不好?”
      “好啊。”她欣喜的接过花灯,仰头看那美好的少年,有些疑惑的询问:“你的脸怎么了?”
      “无碍。”少年拉过她的手,她立刻明了了这些伤痕的由来,便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毫无焦距的眼,信誓旦旦道:“青言哥哥,我日后一定会赚到很多钱,大富大贵,有权优势,让人治好你的眼睛,然后让别人再也不欺负你。”
      再也不欺负你……
      青言,我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们……
      我不会让人再伤害到我们,青言……青言……
      所以,你别走!
      画面一转,漫天火光袭来。有人提着利刃而来,喊出了一句:“娘娘吩咐了,不能留下活口。”
      他们奔跑,逃窜,那血色弥漫了梦境,让她看不清了来路,亦看不到归途。
      不!!!
      宁云……青言……
      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不要……我不会让人再伤到你们了……
      “我不会让人再伤到你们……”
      “回来……回来……”
      “不要——!!!”
      她从梦里挣扎着惊醒过来,随即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轻拍着她的背,温雅清淡的声音,像劝慰小孩子一般道:“没事了,只是梦,没事了。”
      然而她完全无法醒过来,整个人深陷在那梦里无法自拔。
      不,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梦。
      她是陷在这一生里,无法出来。
      “他们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她在对方怀里,嚎啕出声,宛如抓住生命里唯一的稻草,在那暗夜里,死死抱住了对方:“纵使我权倾天下,纵使我站在这世上的顶峰,但他们都不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我还能握住什么……止言,止言……”
      她呼唤着面前人的名字,仿佛生命里唯一一丝温暖,似在确认道:“你说,你不会离开,你不会背叛我。”
      “宁安,”那叹息的声音,唤出了那禁忌的名字。她慢慢抬头,看着面前人俊美若天人的面容,崩溃的大哭出声来:“她死了啊……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明明检查过所有的食物了。我明明检查过了……为什么啊……止言,为什么她还是死了……为什么……”
      “宁安。”夏止言的手忽地一颤,再一次唤出这个名字,音调里,隐隐有了颤意。
      “我在这里。”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夏止言慢慢闭上了眼,承诺道:“无论生死,都同你一起。

      【4】
      宁云是被人唤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四肢酸痛,全身无力,头痛得厉害,偏生旁边的司云还在如同苍蝇一般,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喋喋不休道:“昨夜宫里已经传来了确定消息,陛下不过数日时间。太子匆匆赶赴过去了,周边似乎也有动兵的消息。”
      “不用猜便知道那冬瓜脑袋怎么想。”宁云冷哼一声,转过身让司云系上腰带:“他现在肯定已经调动了他龙骑营的兵力过来。想和我火拼?也不想想整个京城的兵力都在我手里,他龙骑营再快能有就在京城里的御林军快么?真是蠢货。”
      “他也是无法,只能如此破釜沉舟。”
      司云递过毛巾给宁云,宁云轻笑出声,却没再说话。梳洗完毕之后,宁云走出门去。今日她虽请了早朝,此时却仍旧被陛下传诏,怕是为了太子妃的事情。
      她方才出门,便看见了正坐在庭院里自己与自己对弈的男子。
      那男子散了发,穿着素衣,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看上去仿佛超脱于这红尘之外,即将羽化而去。
      宁云直觉今日有什么不一样,于是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过了许久之后,她问出声来:“你如此,可是寂寞?”
      他微微一顿,片刻之后,抬眼来看她,眉目里全是温润的笑意:“我此生一直在等人,又怎会寂寞?”
      “你在等谁?”宁云笑问,第一次好脾气的问其关于他的事。
      “曾经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长相,忘记了她名字,只记得同她的过往。”
      “而如今的时候,”他静静看着她,眼里全是坦然:“我在等你。”
      “是么?”偏了偏头,宁云心情分外的好,于是她粲然而笑,恍如那春日初阳,融化了那冰雪,带了这一片桃红柳绿。
      “那今日,我会早归来见你。你日后就不用自己同自己对弈了,我来陪你吧。”
      “好。”男子微笑着点头。宁云走上前了几步,想了想,她突然顿住,转过头来,对他道:“如若你愿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陪我一生吧。”
      说罢,她转身离开。
      他的棋,差了一步。

      【5】
      宁云进宫的时候,直觉气氛便不一样。招了招手,同司云道:“我在哪里,就把哪里带兵围了。”
      说完,揉了揉鼻子,便走了进去。
      真真无礼到了极点。
      进了内殿,宁云立刻闻道一股浓重的药味,然后听到明昭帝断断续续和太子交代什么。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挑帘走了进去,把太子和明昭帝两人吓了一跳,太子立刻怒得跳了起来,指着宁云鼻子就开骂:“你这是作甚?!怎么没让人通报就自己进来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公主府么?你……”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完全忽视过太子的叫嚷声,宁云跪倒在地,对着明昭帝恭敬的行礼。
      明昭帝没让她起来,她就恭敬的跪着,过了许久,明昭帝的声音悠悠传来:“你如今,权倾朝野,为高权重,任凭谁,都伤不得你。”
      “儿臣惶恐。”
      “你给朕一句实话,”明昭帝睁开眼来,看着面前秀丽的女子:“你是宁云,还是宁安?”
      “宁安如何,宁云又如何?”宁云轻笑出声,随后便道:“儿臣自然是苏宁云。”
      “骗人!”太子一口否决。明昭帝轻叹一声,从上方扔下一张折子砸到她面前:“看吧。”
      宁云不看便知这是什么,定是太子党的人以她血统不正,然后找了一大堆所谓的证据上书罢了。她慢悠悠打开了奏折,看着和自己所猜相差无几的内容,正预备开始哭喊冤枉,却突然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夏止言。
      “有驸马夏止言亲口供书为证……公主酒后失言承认自身为宁安奴婢……”
      宁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是死死看着那个名字,慢慢捏紧了手指。想起那个男子恍如江南烟雨般的笑容,又想起那少年的温和清雅的声音,略显紧张的问她:“宁安,我用这花灯换你一辈子可好?”的模样。两相交替,她终究只是冷笑出声来。
      再像,终究是两个人。
      她的青言哥哥,早已因为双眼无法视物的缘故,死在那场追杀里。她看过他的荒坟,心死得彻彻底底。
      他不是。
      她的青言哥哥,宁愿死,也不会出卖她。
      “父皇,你不可听他人陷害之言。”
      “是不是陷害,一验便知。”太子急忙开口。
      “这样荒唐的事情,你认为我会答应么?”宁云轻笑,太子更加生疑,赶忙道:“你若不验,便是你心里有鬼!”
      “验了,若是,如何?”宁云猛地起身,太子被她的气势吓倒,但此刻却已经是骑虎难下。又想到昨夜从夏止言那里得到的确切消息,便怒道:“若是,我自是承担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
      “太子,你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还是三思得好。这罪名可不小,便是皇后也要被废除,太子……”
      “少罗嗦,你到底是验还是不验?”
      “验!”宁云一口应下,点头道:“召百官,祭坛上验过!”
      说罢,她便率先冲了出去,临出门前,她忽地顿住步子,转头对一直旁观的明昭帝微微一笑,偏过头去,淡声道:“父皇,其实,我本不想回来。”
      但是,我却不能不回来。
      作为皇帝的你,护不住自己的妻女。即使她们已经逃离,已经走了那么远,却仍旧不会被放过。你无法保护我们,那我除了回来,还能做什么?
      母亲的血债,青言的血债,宁家上下十人的血债,我便拿这宫廷,来偿还。

      【6】
      宁云平安无事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夏止言正端坐在书房。他手里翻着她平日看得书,阳光落在他身上,这般美好,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她站在门前看他,慢慢陈述道:“陛下被我软禁了。”
      “太子被下狱了。罪名大概连你都想不到,他不是皇族血统。还说要滴血认亲?验来验去,结果他才是假的。”
      “我不日要登基了。”
      “哦,你的棋下完了么?”
      她絮絮叨叨的念着,站在门前,似乎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慢慢抬头看她,终于问她:“你到底是宁安,还是宁云?”
      宁云不说话,夏止言就继续说着:“你早知道是我,就干脆放纵我。故意在我面前演戏,故意让我以为你是宁安,让我告诉太子,然后让太子来跳这个坑。”
      “若你是宁安,你又怎会有皇族血统?然,若你是宁云,你……”他顿住,静静看着面前微笑的少女:“你怎会是今日这般?宁云这女子,她其实一直不适合皇宫,她过于柔软了一些,有志向,却无法有你这般的手段……”
      “你还敢说她么?!”听到他说宁云,宁安猛地提高了声音。
      宁安,是的,她是宁安。
      她宁安才是真正的公主,进宫的时候,那个少女和她说:“宁安,你才是真正的公主,他们的目标必然会放在公主身上,所以你要隐蔽在暗处。你我有相同的容貌,你平日便易容当作丫鬟,我来装作你吧。”
      她扭不过她,于是就应了她。
      宁安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人,却是用阴冷的调子,冷冷陈述道:“你知道,你这张脸,占了多大的便宜么?因为你这张脸,明知道你和太子妃有来往,我和宁云却都放过你。因为你这张脸,宁云抛弃了更有权势的家族,选了你当驸马。因为你这张脸,我忍你,一次又一次的放过你。可你呢?!”
      宁安再也忍不住,猛地吼出对方的名字:“夏止言,你有没有心啊?!!”
      “宁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下毒害死她。”步步紧逼,一字一句,如利剑锥心。
      “我有了和宁云一模一样的脸,我来当她。我对你也是那么好,一次又一次放过,你却还是不肯醒悟。”
      “我都打算放弃过去和你过一生了。”
      “然而只是这么一个试探,这么一个小小的试探……”宁安顿住步子,看着面前的人,任凭泪落无声:“夏止言,我等不到青言,却也抓不住你。”
      “大概,我便注定了,一生孤苦吧。”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人猛地握住了手。她转过脸去,正欲说话,却看到面前人震惊的神情:“你说,你在等谁?”
      “青言。”宁安看着面前和那人肖像至极的容颜,伸出手去,细细摩挲着面前人的五官:“我等的人,叫青言。”

      青言……
      青言……
      记忆里,那两个孩子,就是这么叫着自己。
      不记得她们的容颜,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因为被药物摧毁了的记忆,只能零零散散,却捡起那些片段。
      一个是自己的妹妹。
      另一个……是自己深爱的少女。
      于是他在这尘世兜兜转转,直到某一天,听到那个贵为太子妃的女人,惊讶的唤了他一句:“青言?”
      于是他以为,他找到了。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妹妹,不惜为她杀人,为她伤害人。
      然而最后,所有的一切,却被面前这个女子,一句话碎了个彻底。
      ——我等的人,叫青言。

      【7】
      那些悲伤,犹如在体内压抑了许久的毒素,同那些鲜血,猛地从他口中溢出。
      宁安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悲伤的,安静的。
      她不打算救他。她救过他一次又一次,他却从来,不为她而活。
      那么,不如让他死了吧。
      “你是因为,以为我会死而服毒,还是因为知道东窗事发,我会来找你而服毒呢?”
      到了这样的关头,宁安却还是有心情,开起了玩笑。她用扇挑起对方的下颚,看着对方那迷惑人心的容颜,含着冰冷得微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感受他紧紧抓着她长袖的颤动。
      马上就好了。
      马上,她就再无挂念,再无弱点,是个成功的帝王了。
      所谓帝王者,便是无情。
      那男子死死握住她的手掌,十指交缠,似是情意绵绵。
      “宁安。”男子说起她无法理解的话语:“我一直记得你们……但是,我因为治疗眼睛,忘了你们的名字,忘了你们相貌……”
      宁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止言……”
      “我叫青言。”仿佛终于说出什么一直压抑的事情而舒了口气,男子的口气无比轻松:“宁安……”
      “你休想骗我。”宁安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夏止言却是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笑起来:“我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根本,就没想过要活……”
      “只是宁安,我难过的是……难过的是……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男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宁安终于忍不住,一把扶住了他,对外大喊了起来:“来人!传御医!让御医给我立刻滚过来!”
      “宁安……”
      夏止言靠在她肩膀上,扬起了微笑,一贯清雅的声音里,带了些遗憾之意:“我想拿那花灯,交换你一辈子。你说,那花灯,可是坏了?”
      “宁安,若是有下一世,宁安……我必寻到你。”
      “宁安……宁安……”
      说着,男子忽然再没了声音。宁安握着那与她十指纠缠的手掌,失神了许久。

      ——宁安,你说,我用这花灯,换你一辈子可好?
      ——好啊。

      ——宁安,若他日我不幸死在这宫墙之内,你便自己走罢。
      ——不,若你死了,我便替你活着。

      宁云,青言。
      宁安闭上眼,将那人死死抱住,大笑着流出泪来。

      没了,当真,什么都没了。
      青言,最后,却是我们自己,毁了自己。

      【8】
      定安19年,明昭帝病逝,云安公主即位,号元熙帝,年号开泰。
      同年,原太子因混淆皇室血脉之罪处以极刑,太子妃不知去向。又传闻言,太子妃因与女帝有私怨,被女帝单独囚于私牢,受尽折磨。

      开泰三年,元熙帝迎娶定安侯之子为皇夫。
      新婚之夜,她看着那个千挑万选,终于和当年那个少年有九分相似的人,对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对方笑得妖冶,绝色倾城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知道。”
      “不过我还知道,”对方靠近她,宛如毒蛇一般,带着恶毒的笑意:“陛下,你注定这一生,孤独一世,爱而不得。”
      “你会和我一起,困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一直到死。”
      她没有说话,默默注视着面前的男子,叹息出声。
      一月清冷。
      再怎么像……终究不是。
      于是她知道,那个叫青言的少年,回不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