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闻周，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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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织心里虽然揣着开办地府幼稚园的念头。
但她并没有想好该去找谁，在地府，她一个熟悉的人都不认识，只有闻周能聊上几句，而且她还不知道闻周具体居住在什么地方。想去找她的话，要费一番功夫去打听才行。
之前远远见过一次闻周牵着闻良行路，早知道就厚脸皮一点，上去说话，顺便聊聊她家在哪里就好了，然而，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只知道大概方向，那方向雾气缭绕，地府建筑院落长得大多相似，她根本找不到闻周的居所。
喻织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算了，她出门的初衷，也并不是直奔闻周而去。
她只是打算四处转一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好说话一点的阴差，再多打探一些关于滞留小鬼魂的实情。
最好能多收集一些实际情况，只要手里掌握更多现实依据，之后不管要向谁上书提议，说辞也能更扎实，不至于空口说白话，被人当作是活人残魂一时兴起的异想天开。
喻织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路上往来大多是行色匆匆的魂体与轮班巡守的阴差。
她顺着道路慢慢往前走，鼓起勇气找了几个魂魄想问问题，然而，大家都有自己的是要忙，没有谁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喻织默默叹气，有点点挫败感。
但是，她自已缓了缓情绪，就又继续四处寻找，喻织刻意往阴差往来较多的几条通路绕，希望能碰见昨日来木屋问询的那名阴差。
若是能够再和对方聊上几句，可以问问向上禀报的流程，问问主事一方对这类新生事务大致是什么态度，也想再多听一听平日里小鬼魂闯祸的实例。
可一路走下来，事情并不如她所愿。
她沿路经过好几处值守点位，在岗的阴差都是生面孔。
喻织茫然的看四周，她仔细的想了想，她一个活人残魂，贸然上前拦住陌生阴差去谈论开设幼稚园这样宏大的想法，太过突兀了。
万一话说得不对，反而先留下一个行事荒诞的印象，得不偿失，几次上前搭话后，她都没能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喻织彻底放弃找陌生阴差说这件事了。
她沿着街巷、废弃别院外围转了好大一圈，偶尔能远远瞥见一两个逃窜而过的小鬼魂影子，一晃就钻入浓雾深处，抓不住踪迹。
喻织走在路上，既没有遇上熟悉的阴差，也没有打探到任何有价值的新消息，能看见的依旧是表象：小鬼魂四处游荡，阴差疲于奔命，却没有任何人拿出解决的法子。
她想知道的更深层的事，比如上报文书需要什么格式，增设新的事务要经过哪几层官员，空置院落的征用途径，这些关键信息，她半点都没有打听出来。
兜兜转转大半圈，喻织停下脚步，靠在一面老旧石墙边上，心底那股一腔热血的劲头，慢慢沉淀下来。
现实摆在眼前，她只是一个流落地府的活人残魂，无官无职，没有名分，没有门路。而地府层级森严，规矩重重，不是凭一腔热忱就可以直接冲到主事面前大放厥词。贸然去触碰上层，风险太高，很可能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判定为胡言乱语。
喻织思来想去，在这片偌大的幽冥之中，真正懂地府整套运转规则，亲眼见识过小幼魂带来的种种乱象，又有足够分量能够看清这件事利弊的人，恐怕就只有闻周。
即便闻周待人一贯冷淡疏离，之前两人还发生过小争执，可经过阴差之前的转述，喻织心里明白，闻周不是天生薄情，那副拒人千里的外壳，不过是神魂受过重创之后裹上的保护壳，外表看着冰冷，内里并非全然无情。
只是难题在于，她不知道闻周住在哪一处院落。
喻织想了想，只能先去闻周日常值守的地方碰碰运气了。
喻织抬脚，朝着地府外围值守岗的方向赶过去，她要去闻周常常当差的地点，多数时候这个时辰，她应当在岗上。
这个时候去找她，应该能找到。
然而，等她赶到值守点，岗位之上只剩两名普通阴差在岗值守，闻周的身影并不在此处。
“请问，闻周今日是否在此值守？”喻织上前，客气开口询问。
两名阴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回道：“闻周刚才短暂离岗，听闻是自家小妹闻良又跑丢了，出去寻人去了，具体去往何方，我们也并不知晓。”
闻良又跟其他小鬼魂跑丢了？
喻织心里一动，闻良心性还是孩童，好奇心重，在地府到处乱跑也属正常。那闻周会去哪里找妹妹？
她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便是昨日自己打零工的那一片废弃阁楼别院。那一片院落空置已久，杂草丛生，杂物繁多，偏僻又隐蔽，很适合小孩子躲起来玩耍，之前那群小鬼魂也曾经往这一带逃窜，闻良很有可能会跑到那里去。
没有别的更好线索，喻织索性调转方向，朝着那片阁楼别院快步走过去。
喻织一路穿过几道矮墙，绕过丛生的荒草，还没真正走到阁楼楼下，就听见了一道低沉克制的呼喊，声音压得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正是闻周的声音。
“闻良。”
喻织脚步放轻，快步绕过去，果不其然，阁楼下方的空地上，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闻周的眉头微蹙，周身那股惯常的冷意之中掺了几分忧虑。她四下张望，目光扫过灌木丛、旧门洞，正在四下搜寻闻良的踪迹，想来是四处寻了一圈，暂时还没有找到人。
这里四下安静，没有别的阴差，也没有其他游荡魂体。
喻织站在不远处，短暂停顿几秒。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虽然不是预想之中完美的谈话时机，但眼下，她也没有别的门路。
她此番过来，只是带着一件对地府有益的正事前来求证咨询，就算对方态度依旧冷淡，这件事值得自己开口一试。
不行的话，她也可以帮忙找找闻良。
喻织定了定神，抬脚走上前，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闻周。”
闻周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看见忽然出现的喻织，闻周眸色微滞，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她此刻心思大半都悬在不见踪迹的闻良身上，身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冷冽依旧还在，但没有立刻甩出疏离的言辞。
“你怎么会来这里？”闻周开口，语调依旧平淡。
“我在附近转转，恰巧路过，刚才去值守岗位，听阴差说你出来找闻良。”喻织如实回答，目光扫过周围的荒草与阁楼入口，又继续说道：“你还没有找到她吗？”
闻周轻轻颔首，眉宇间那点忧虑没有散去：“嗯，刚才一时疏忽，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她跟其他小鬼魂喜欢往这种废弃院落钻。”
说这话的时候，闻周的视线还不自觉往阁楼上方的窗棂瞟了一眼，喻织能看得出来，哪怕她素来冷静自持，遇上妹妹走失，依旧免不了心神不宁。
喻织见状，顺势说道：“我昨天在这里做清扫零工，这片地方我还算熟悉，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一起找找闻良。不过在找人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正事，想跟你求证几句，不会耽误太久。”
闻周抬眼看向她，眸底带着审视，昨日才刚刚有过不快，今日喻织又主动找上自己，她本能地以为对方又要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看喻织神色郑重，不像是来纠缠私怨，便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说。”
喻织得到许可，不再绕圈子，把昨天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幕幕如实道来。
“昨日我在这里打扫阁楼，撞见一大群滞留的小鬼魂四处游荡捣乱。执勤的阴差轮番追捕，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我亲耳听见他们抱怨，说地府没有专门安置这些幼魂的地方。许许多多执念未消、无法入轮回的孩童魂体，只能漫无目的四处漂泊。他们精力旺盛，到处闯祸，冲撞禁地，损毁器物，扰乱阴差公务。阴差人手有限，各司其职，根本不可能分出人手全天候看管这群孩子。我想过来问问你，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一直都在地府存在？”
闻周静静听着，这件事本就是地府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老麻烦，她任职多年，见过无数次同类乱象，早已经见怪不怪，她目光落在阁楼斑驳的墙面上，短暂沉默之后，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
闻周直截了当的确认了喻织全部见闻。
喻织得到肯定答复，又继续追问：“也就是说，这些小鬼魂大多无依无靠，仅仅靠着执念滞留此地。他们需要规矩引导，也需要一处可以安稳落脚的地方，对吗？”
闻周眸光微微一凝，转回目光落在喻织脸上：“所以，你想说什么。”
喻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思虑整整一天的构想坦然说出口。
喻织：“所以我在想，既然地府长久被这件事困扰，一直没有妥当的处置办法，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在地府开设一所幼稚园？专门收纳这些漂泊无家的小鬼魂，统一安置看管，教导地府的规矩，有专人做心性引导照料。既给这些孤苦幼魂一个安身玩耍的去处，也能从根源上减少小鬼魂四处闯祸，扰乱幽冥秩序的乱象。”
喻织说完之后，空地之上陷入一阵安静。
闻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一层极浅的波澜，很快便覆上一层冷静的审视，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嘲弄，她见过太多魂体冒出各式各样不切实际的念头，只是这一个，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闻周：“你异想天开。”
“……”喻织稍稍一怔，迎上闻周的视线。
闻周站在原地，没有多余动作，条理清晰的点破这件事背后数不清的阻碍。
“在地府凭空落地一处全新建制，绝非口头说说便可成事，层层关卡数不胜数。第一是场地，地府寸土皆有定属，即便是这种废弃空置的别院，产权也归公府所有。想要征用改造，需要层层文书上报，三司联合核准，不是看中一处院落，就可以直接拿来使用。其二是持续的开销，院落修缮打理，幼魂安置照料，各样物资供给，每一样都要消耗冥币与功德资源。这是一笔持续性的无底消耗，没有哪个部门愿意为此报销，也无人愿意站出来承担兜底的责任。其三便是建制本身，地府所有机构职位皆是古制传承，从来没有人间那样的‘幼稚园’那样的机构，也没有对应的司职，凭空新增一套建制，必须要最高主事亲自点头，流程严苛无比。”
闻周的语气冷了几分，道出最现实的困境。
“还有最核心的问题，何人来做这份差事？地府阴差，值守、引渡、判案、镇煞，人人身负固定职责，公务本就繁重。谁愿意日复一日耗费心神，去管束一群顽劣难驯、到处惹祸的幼魂？就连专职巡守的阴差都屡屡束手无策，你以为仅仅靠一腔善意，就能将此事做成？”
闻周的这一番话全部戳中现实，没有半分情面，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喻织的头上。
喻织站在原地，心底那股滚烫的期待被浇下去大半。
她脑海之中闪过阳间开办幼儿园的种种流程，就算阳间环境相对宽松，想要办一所合规园所，尚且要经过选址、资质审核、资金筹备、人员招募，重重手续缺一不可。
而地府等级森严，律法规矩凌驾一切，自己之前只看见了现实缺口，看见了自身的优势，却低估了整套体系之下的重重壁垒。
她沉默片刻，心底承认自己确实有理想化的成分。
但是……喻织犹豫了一下，好像感觉哪里不对劲啊，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闻周就这么仔细的说出来有多难，这么清晰，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是不是也有这种想法，想要建立一个能管理小鬼魂的地方？
只是，目前很难就是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想得确实太过轻巧。只看见了问题，却忽略地府整套规矩的束缚。”
喻织眉头微蹙，又不甘心就此彻底放弃，她还是想努力争取一下。“那难道就没有半分可行的出路？只能任由这些小鬼魂日复一日游荡闯祸，让地府不停承受器物损毁、公务被扰的损失吗？”
闻周看着她，自己说了那么多不可能的话，可那双眼睛里面的韧劲并没有熄灭，闻周深吸一口气，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语气近乎劝诫。
“不要把精力耗费在这种遥不可及的空想之上，你本是阳间流落至此的活人残魂，你的初衷是攒够机缘，回归阳间，踏踏实实接零工赚取冥币，专心谋求归乡之路，才是你最该做的正事。”
这番话逻辑严密，很难反驳，换作旁人，大概就此偃旗息鼓，但喻织摇了摇头，并没有就此退让。
“这不是毫无来由的空想，也不妨碍我想要回家的目标，二者并不冲突。”
喻织稳住心神，把自己反复琢磨出来的思路缓缓铺开。
“你不妨算一笔账。如今小鬼魂四处作乱，地府每一天都在承受实打实的损耗。器物毁坏需要调拨资源修缮，阴差要分出人手四处追捕、维持秩序，被打乱的公务要投入人力返工，还要处理各类冲撞禁地带来的隐患，这些全部都是日复一日白白消耗掉的人力物力。既然这些损耗本就无可避免，那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把这些用来收拾烂摊子的资源折算成酬劳，用来改造场地，聘请专人专职照料引导这群幼魂。拿原本就要损失掉的资源用来做事。既止住无谓损耗，平息乱象，又收容孤魂，一举三得。”
闻周整个人微微一顿，长久以来，小鬼魂游来游去，已经成为常事，她也曾经想过如何安置小鬼魂，但是她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那些不断流失的损耗，本可以转化为办事的资源。
短暂的静默之后，闻周眸光沉沉，一语洞穿喻织内心真实的打算。
“所以，你是想借这件事，为自己谋求一份地府之内长期稳定的差事，由你亲自来看管这些幼魂，不必再做零散零工。”
喻织心思被一语道破，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坦然笑了笑，并不遮掩。
“确实被你看出来了。”
“现在我接的零工都是零碎体力活，收入不稳定，看不到长远。可这件事不一样。”
喻织往前踏出半步，摊开自己独有的底牌，这是她最大的底气。
“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阳间的本职就是幼儿园老师。而且是持证评级最高的金牌幼师，孩童心理、行为引导、日常照料管教，全部都是我的本行。调皮顽劣的、内向怯懦的、精力过剩爱闯祸的各式各样的孩子，我都接触过，有成套的引导办法，就算是最让人头疼的孩子，我也有经验去耐心疏导。”
说到这里，喻织语气带上一点浅浅的怅然。
“我好不容易考到最高等级资质，刚刚转正拿到第一笔正式薪资，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施展，就意外坠落到了地府。”
她目光诚恳，直视闻周。
“所以这件事不是我异想天开，地府这边确确实实存在棘手的刚需，而我刚好拥有对口的专业能力。旁人嫌苦嫌麻烦不愿接手的事，恰恰是我最擅长做的。”
闻周沉默伫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眼神明亮、不肯轻易认输的喻织。
她见惯了地府之中麻木、顺从的魂体，很少能见到像喻织这般，明明身处困境，却依旧敢于生出新的构想，逻辑清晰，坦荡热忱。她冰封多年的心，那一道细微的缝隙，又一次，悄然松动开来。
就在二人谈话陷入短暂僵持的时候，阁楼上方，传来一声小小的响动。
“姐姐？”
一道小小的孩童声音从阁楼的窗沿方向传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是闻良。
闻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躲在了阁楼二层的杂物堆后面，刚刚喻织和闻周的这一大段对话，她安安静静，大半都听进了耳朵里，小小的脑袋懵懵的，扒着木窗框，向下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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