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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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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章斐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城南高中的铁门外。这是她第三次转学了,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校门锈迹斑斑,墙头爬满青藤,与之前待过的任何一所学校都不同。
“又是个新来的。”门卫大爷瞥了她一眼,递过来出入登记表,“高三才转学,可真会挑时候。”
章斐低头填写表格,字迹工整清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评判的目光。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她早已学会如何做一个不惹麻烦的透明人。
教室在走廊尽头,高三(7)班的牌子已经褪色。推门进去的瞬间,嘈杂的喧哗声突然静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新同学,章斐。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章斐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第四排时,她注意到靠窗的那个男生一直没抬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低头在乐谱本上写着什么,手指节分明,手腕处有一道浅色疤痕。
“那是陈烬,”下课後,前座扎马尾的女生主动转过头,“别惹他,他脾气不好。”
章斐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那个角落。男生终于抬起头,眼神撞个正着。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出情绪。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谱子。
放学後,章斐按照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了要租住的房子。老城区的小巷蜿蜒曲折,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她拖着行李箱,在一家名叫“锈蚀”的Livehouse前停下核对门牌号。
就是这里了。房子在Livehouse楼上,需要从侧面的楼梯上去。
楼梯狭窄昏暗,章斐费力地抬着箱子。突然,箱子的轮卡在台阶裂缝里,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章斐抬头,愣在原地。
是陈烬。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皱眉,什么也没说,直接提起她的箱子,三两步走上楼梯。
“你住这?”他停在二楼门口,声音低沉。
“嗯,今天刚租的。”章斐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陈烬把箱子放在门口,转身就要走。
“那个...谢谢你。”章斐急忙说,“我叫章斐,今天刚转到你们班。”
陈烬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听到了,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房子比想象中好,一室一厅,虽然旧但干净。章斐整理好东西,窗外已暮色四合。楼下传来乐器调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吉他旋律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章斐每天上学放学,经过“锈蚀”时偶尔会驻足听一会儿。她听说陈烬是那里的驻唱,但从来没进去过。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章斐从便利店回来,听到小巷里有打斗声。几个社会青年围住一个清瘦男孩,男孩怀里紧紧抱着把旧吉他。
“没钱就拿吉他抵债!”一个黄毛伸手要抢。
“这吉他不值钱,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你们。”男孩声音发抖但护着吉他不放。
章斐下意识摸出手机要报警,却被人从后轻轻拿走了手机。
“别报警。”是陈烬的声音。他没看她,径直走向那几人。
“哟,烬哥。”黄毛显然认识他,语气带着嘲讽,“这你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陈烬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过去:“够了吗?”
黄毛数了数钱,咧嘴笑了:“早这样不就完了?走!”
几人散去后,抱吉他的男孩怯生生抬头:“烬哥,我会还你的...”
“赶紧回家。”陈烬语气冷淡,转身看见章斐还站在原地,“你怎么还在这?”
“我回家必须经过这里。”章斐实话实说。
陈烬似乎才想起她就住在楼上,表情略微缓和:“刚才的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章斐立即保证。
陈烬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便利店袋子上:“就吃这个?”
章斐低头看看杯面:“嗯,简单。”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楼下有炒饭,比这个强。”
五分钟后,章斐坐在“锈蚀”后台的小桌子前,面前摆着盘热气腾腾的扬州炒饭。陈烬坐在对面喝啤酒,刚才那个抱吉他的男孩叫小航,是这里的服务生。
“谢谢你啊同学,”小航不好意思地对章斐说,“也谢谢烬哥。”
“欠多少?”陈烬问。
“三千...我妈住院了,实在没办法...”小航声音越来越小。
陈烬又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钱:“先应急,工资照扣。”
小航千恩万谢地走了。章斐安静地吃炒饭,味道确实比杯面好太多。
“好奇为什么帮他?”陈烬突然问。
章斐摇头:“你看起来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陈烬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他们怎么说我?打架逃课的问题学生?”
“说你很有音乐天赋。”章斐轻声说。
陈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吃完赶紧上去,这里不适合好学生。”
那之后,章斐偶尔会在楼下遇到陈烬。有时他帮她提重物,有时只是点头之交。直到十月中旬的那个雨夜。
章斐被雷声惊醒,发现屋顶漏雨了。水珠连成线从天花板滴落,正好砸在床铺上方。她急忙起身收拾,听到敲门声。
门外是陈烬,头发被雨打湿,手里拿着水桶和毛巾。
“楼下也漏了,”他解释,“老房子通病。”
他熟练地帮章斐挪开床,放好接水的水桶。雷声再次炸响时,林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怕打雷?”陈烬问。
“有点。”章斐不好意思地承认。
陈烬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下去坐坐吧,等雨小点再睡。”
于是章斐第一次在深夜踏入“锈蚀”。场内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方亮着一盏暖黄的灯。陈烬给她拿了条干毛巾,又倒了杯热水。
“你经常熬夜?”章斐问。
“嗯,写歌。”陈烬拿起角落里的吉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雨声淅沥,弦音轻柔。章斐捧着热水杯,看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这一刻的陈烬,褪去了所有锋芒,显得安静而疲惫。
“能听听你的歌吗?”她轻声问。
陈烬抬头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手指轻轻拨动。
前奏响起,是章斐在小巷里听过的旋律,但更加完整。没有歌词,只是纯音乐,悲伤得像秋天的雨,绵绵不绝。
一曲终了,两人都沉默着。
“它叫什么?”章斐终于问。
“没有名字。”陈烬放下吉他,“睡吧,雨小了。”
第二天章斐醒来时,发现漏雨处已经被临时修补过。门口放着一把新伞和纸条:备用钥匙在门垫下,修屋顶的周六来。
字迹凌厉,一如本人。
章斐小心收好纸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学校很快传开了流言。有人看见章斐从“锈蚀”出来,看见陈烬帮她搬书,说好学生终于被带坏了。
“离他远点,”前座女生好心劝她,“陈烬初中时不是这样的,自从他家里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