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洞》子共秋

1、疯癫的论证

　　哲学系副教授苏明天下今天的第3片帕罗西汀时，窗外阳光正好斜射在办公桌上面的那本《纯粹理性批判》的书脊上。药片划过食道的瞬间，他突然想到康德一生规律的可以被邻居用来对表的作息——那位从未离开过哥尼斯堡的哲人，是否也曾在某个清晨被无形的重量压得起不起床？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扭曲出一个介于微笑与痉挛之间的表情。
　　“苏老师，研讨课要开始了。”助教在门外小心翼翼的提醒，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调子——面对易碎品时的刻意轻柔。苏明整理好西裝的领口，确保过衬衫袖口完全遮住了上周留下的疤痕。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清亮，任谁也看不出他的大脑正浸泡在浓度过高的悲伤化学物质里。
　　阶梯教室里，关于“休谟和自我理论〞的研讨正在进行到关键时处。苏明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那些精心准备的论证要点在脑海中碎成字母汤。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的敲击着讲坛，越来越快，直到某个学生惊恐的眼神，让他意外感受到了。自己正在用指甲刮刮麦克风之时。
　　〝请原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休谟说自我不过是一种束知觉，那么今天这束直觉可能会有些……过于分散了。”班级里爆发出一阵礼貌的笑声，但前排女生迅速交换眼神像手术刀般——他们在心理健康讲座上见过这种表现。
　　三天后，系主任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坐着5位正教授，他们的坐姿恰好构成一副雅典学院的现代讽刺画。空气里飘着大吉岭茶香和未说出口的批判。
　　“小明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赵教授用茶杯盖轻轻刮着杯沿，“系里很欣赏你在现象学领域的突破，但最近有学生反映……”他堪愁这个词语，仿佛在拆除炸弹引线“你的课堂表现的有一些……非典型性？”
　　苏明注视着墙上黑格尔的画像，突然清晰地看见画框右下方有一块霉斑，就像他的病例，明明藏在抽屉最深处，却散发出所有人都可以闻到的腐朽气息。
　　“我最近睡眠不好。”
　　他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谎言。
　　“我们理解！”
　　伦理学教授王女士突然前倾身体，项链上的翡翠吊坠在苏明眼前晃动，“其实抑郁症的思想者中很常见，你看看克尔凯郭尔，尼采……”他的口气像是在公共场合介绍某种特殊的荣誉勋章。
　　“不过，”系主任轻轻咳嗽，“下学期的理性主义专题恐怕需要调整教学安排。学生们期待的是……呃……逻辑严密的思想本范。”他说“逻辑严密时”撇向苏明发抖的左手，那里有4个新鲜的半月型指甲印。
　　走出行政大楼时，苏明正在洗手间隔间里发现墙上有人用马克笔写着“论证你的存在——否则请离开哲学系。”他盯着这行字看到字母开始蠕动，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一次辩论会的广告词。镜子里的男人正在解体，然而世界上最擅长解构人的人却无法对此作出判断。
　　周末的教师沙龙上，威士忌和存在主义在空气中开始发酵。苏明缩在角落，观察着这一场哲学版的狩猎，——每当他想加入话题，人群就会微妙的转向另一个话题的节点。直到年轻的海归副教授刘畅举着酒杯靠近，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浓着能熏死真菌
　　“苏老师”。
　　他最近在研究福柯的《疯癫与文明》，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
　　“您作为……呃……亲历者，觉得现在社会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是否体现了权力对非常常规思想规训？”
　　苏明注视着对方衬衫第3颗纽扣，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支持心理健康”彩虹徽章。“刘老师，”他轻声说，，当你把一个人的痛苦变成学术命题，你已经完成了最优雅的暴力。”
　　沙龙的嘈杂声突然远去。刘畅的表情凝固在惊讶与兴奋之间——这简直是他听过最精妙的福克式回应，当晚的朋友圈里，他写到“与抑郁症哲学家对话。收获远超预期！#学术灵感#福柯是对的”
　　第2周，系公告栏贴出“抑郁症与哲学思维”研究会的海报。主讲人名单上，苏明的名字被放在。克凯郭尔和叔本华之间，向一份精心排版的病例展示。海报右下角的心理健康咨询数字小的像是某种免责声明。
　　研讨会那天，苏明站在洗手间隔间里，听见外面两个研究生的闲聊，“所以说抑郁症反而能带来认知上的优势？”“没错，据说苏教授的新论文就是靠这个视角发现了胡塞尔手稿的漏洞……”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药瓶，突然明白过来了，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的真正含义——当你被确诊为抑郁症时，整个哲学系都会排队凝视你。
　　讲台上聚光灯烤的嵩苏明太阳穴突突跳，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录音笔，突然想起的愚人船——那些被送上船只的支特证分析时，那第1排有个女生举起手机偷偷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苏明感觉自己成了标本事里的定住的蝴蝶，
　　“综上所述，”他的声音平稳的可 “从现象学角度看，抗抑郁药物本身带来的情感钝或揭示了意识本身的药物依赖性——这个疯子至少还能说出符合身份的学术语言，。”
　　散会后，校园论坛出了新的热搜，占了顶置《理性殿堂里的疯癫舞者：若抑郁症对哲学研究的建构延性如何影响》。最高评论赞数还是高“所以苏教授上次在课堂上哭是因为发现海德格尔错了？”
　　学期结束前的教师评估会上，人事处长翻阅着苏明的病历复印件——他不知道这份文件为何会出现在会议材料中——用讨论图书馆扩建计划的语气说“鉴于苏明同志的特殊情况，建议减少本科生授课任务。当然他的科研能力是值得肯定的……”
　　窗外开始下雨，苏明数着瓷砖上的裂缝，突然想起20岁那年第1次在读《存在与时间》的震撼。那时的他相信思想能穿透所有的迷雾。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迷雾本身。一
　　离校前，苏明在帕拉图雕像前站了很久。大理石先知的手指断了一截，校史记载那是□□时期被□□砸中的。现在那个残缺的手指指向校医院精神科的方向，在雨中泛着潮湿的光。
　　第2天清洁工发现尸体时，最先注意到的是整齐叠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以及用防水袋装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证明了我的不存在，现在我可以留在哲学系了。”
　　葬礼上，系主任的悼词深情而克制“……苏明同志用生命向我们提出了终极哲学追问……”学生们低头刷着手机，校园论坛开启了新的投票“你认为哲学家的心理健康问题是否影响其学术可信的程数？”
　　三个月后，刘畅教授在顶级刊发布论文《抑郁症作为哲学方法：从苏明案例看疯癫的认知论价值》。文章致谢部分写到“感谢已故的苏明教授提供珍贵的研究素材。”
　　在哲学系新装修的厕所隔间里，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论证完毕。”但很快就被保洁阿姨用消毒液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