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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倒春寒 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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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春寒记得清清楚楚。打山下来了一群士兵,毫无音讯的突然攻打龙虎山,说是要剿匪。
大门攻破那一刻,她先是看到了骑马而立为首的人,竟是陈归。再看看他长矛之上的头颅,是虎子!
虎子告诉他要带几个弟兄出去看看,让她安心在山上呆着,回来时必定给她带一些干果点心。她近几日总觉得身子不爽,每每饭后总会觉得饿,还让虎子多带些,她记得虎子开心答应的笑颜,眼前的头颅让她顷刻崩溃。
陈归显然也看见了她,看到那群人护着春寒,顿时有些生气,下令把所有人都杀死,唯独留下了春寒。
亲眼看着身边一个一个人的死去,鲜红的血液不停的溅在她身上,伸出双手试图盖住那诺大的伤口,紧紧抱住虎子的头颅,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她想去死,她不想留在这里。
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她看见了那把落在地上的匕首,试图拿起一把了解自己,可不知是从哪来的箭羽刺进了她的小腿。疼痛,她也感受不到了,一下猛猛的摔倒在地上,虎子的头颅也滚落下去,她哭着爬到虎子身边,再次抱起,抓起匕首的瞬间,用力的捅向自己。瞬间春寒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变得安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就要去陪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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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别院之中,文霞坐在陈归身侧,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昨夜陈归浑身是血的将已经晕倒的春寒带回来,让人给她安排住处。
文霞早听侍女来道,说是春寒被那些山匪带走了。她想着也好,省的自己动手了,倒没想今日,陈归竟然又将她带了回来。更令文霞不解的是,为了将人带回来,陈归竟然血洗龙虎山。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后怕,那龙虎山上即使都是土匪也有无辜的孩童,他竟然将人全杀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她竟然今日才看到。
几个郎中很快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大人,那位姑娘有喜了。”
“什么?”陈归惊讶说道,甚至有些不可置信,转而却是愤怒,无尽的愤怒。他怒拍桌子,立马起身,那一双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质问那些个郎中,“可能不要那个孩子?”
“那位姑娘体质太过不好,若是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忧。”
文霞很快起身,让人开了一些安胎的药方,又睨了一眼身旁的陈归,饶是谁都知道春寒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那个土匪的。那孩子不能留下,于是她暗暗开口问道:“可有其他的法子?”
郎中摇摇头,欲想说些什么之时,却听见陈归一句,“那就留下来。”
文霞听到这句震惊的一下摔坐在椅子上,她原以为陈归对于春寒只是有些喜悦的情感在身上,新鲜感过了便也没什么了,如今竟然不顾当初的誓言,硬要留下这个孩子,她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不准。”
“你不准?又有何用?”
文霞忘记了,现在的陈归早就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穷的叮当响的少年了,也不再是需要依附他人才能活下去的公子哥了,如今的他俨然有了实权,人人都得称一声大人的巡抚御史。
还未等文霞开口,已经有几个下人走到她身边,其中一人道:“夫人,请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文霞嗤笑一声,看向陈归,质问陈归:“你让我回哪去?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自是信的,只是夫人动手之前,可要细细想想你远在他处的亲人?”
“你……”
与其说文霞是妥协了,倒不如说文霞是不敢多做了,陈归太过卑鄙,知道她的软肋,也会拿捏她的软肋。可如今她也真真的认清了陈归是怎么样的人,她痛恨自己这些年来看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文霞被软禁起来了。
身边的侍女偷偷来看她,告诉她,“夫人,那个姑娘被大人用铁链锁住了。”
她已经醒来了。
文霞听后突然有些想笑,原来她们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她偷偷问侍女:“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侍女摇摇头,道:“那姑娘是不愿要的,整日里都闹着要寻死,每日以泪洗面,从前那姣好的面容如今也被泪水洗的难以入目了。夫人,你放心,我定然会救你出来的。”
文霞听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幸运,可那些幸运只是一点,对于春寒她倒也做不了那么多,只能对自己的侍女道:“不用了,多去帮帮那个姑娘吧。陈归还杀不了我。”
“是。”侍女倒没想到夫人竟然会让自己帮春寒,于是又开口说道:“她快死了。”
“什么?”
侍女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吐了出来,“大人给她下了一个江湖郎中的怪药,听郎中说是致命的毒药,可大人偏不信,日日喂给那个姑娘。她应该就快死了。夫人,你在这里要多照顾好自己。”
侍女说的果然不错,春寒就快要死了。
她被困在那间屋子里,脚踝之上是长长的一条锁链。她也渐渐的意识到不对劲,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
她想,应该是虎子的。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留下,但又是虎子留给她的孩子,想到虎子,泪水便夺眶而出。都是因为她,虎子才会死的,如果不是因为她,虎子就还是龙虎山上的大王。
黑暗的屋子里,鲜少有光亮,下人送来的吃食就放在门外,春寒慢慢的靠在墙边,脚上的链子十分重,她不停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心酸的笑了起来。
她想,虎子若是在的话,该兴冲冲的给孩子起一个名字了。
门被人推开,金黄的阳光从外头倾泻而出,阿朝,一个名字诞生在春寒脑海中,就叫他阿朝吧。
门外是先前那个侍女,春寒不知道她的名字,却记得她。她为了不让那群土匪将她带走,受了很多伤,如今再见到她,她该感谢她的。可她却张不开嘴,她再一次的想到了虎子。
侍女进门蹲下,从食盒里掏出今日的饭菜,看着春寒如今的模样,有些心疼,道:“姑娘,吃饭吧。”
春寒却没动,她几乎是快要疯了,哪里听得见侍女的话。
侍女被人叫走,再进来的人是陈归。春寒像一只坏掉的木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听没听见,看没看见陈归的身影。
脚踝被人抚摸,沉重的锁链暂时被抛在一边,是陈归在给她的脚踝上药,冰凉的触感让春寒有了片刻的冷静。她想,若是自己没能遇见陈归,现在在干嘛呢?是在秀恩楼中还是在哪里,反正也好过如今的样子。
陈归的脸上有一颗痣,小小一颗长在眼下,从前春寒最喜欢那颗痣。现在她讨厌甚至厌恶那颗痣,于是缓缓开口,其实她许久没说话了,再加上哭了数日,嗓音已经变得十分嘶哑,“我不想看见那颗痣。”
听到这话的陈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眼下的那颗痣,他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不同春寒说话,仿佛只是同自己说的一般:“我不喜欢孩子,但只要是你生的,我都会当成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的娘是你。”
……
那条锁链又困住了春寒几日。
一日夜晚,门突然被人打开,是那个武功高强的侍女。她提着刀,看着春寒,一把砍断锁链,背起春寒往外走。
“我就快死了,不用来救我,免得搭上你的性命。”
“姑娘,我会带你离开这里,那日我欠你一条命,今日就当我报答你的恩情了。”侍女记得那日,如果不是春寒答应听他们走,她定然活不到今日。后来她偷偷上山看过春寒,发现她过的很快乐,回去便告知夫人,人已经死了。
常嬷嬷是她的姑姑,亲自教导过她,嬷嬷死前希望春寒能够开心健康的活着,别再同陈归有些纠缠了,于是侍女常英听进去了。她开始观察这个叫春寒的女子,发现她总是低沉着,后来,有人告诉她,春寒是陈归的外室,从前的过往。那一瞬间,常英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嬷嬷会那般惦记春寒了。
春寒对她好,常嬷嬷是知道的。常嬷嬷有次因为上错了东西惹到了钦差夫人,夫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大,见到常嬷嬷的样子便想好好的惩戒一番,准备让人大打五十大板。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扛不住这五十大板,更别提常嬷嬷了。
她被带到了院中,屁股上已经挨了十多板。那板子砸的生疼,可春寒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赶到院中趴在了嬷嬷身上,一边求情一边替嬷嬷挨下了剩下的板子,所幸钦差大人来的及时,叫停了板子。
事后,嬷嬷哭着问春寒怎么这么傻,春寒扬起痛苦的嘴角,道:“我早就把嬷嬷当成亲人了,别哭了嬷嬷,我还年轻,肯定好得快。”
若是再来一次,常英绝对不会将春寒死去的消息告诉常嬷嬷,不然嬷嬷也不会悲痛欲绝,抑郁而终。
“常嬷嬷也死了,是不是?”春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十分哽咽了,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她还记得嬷嬷的灿烂的笑容,她明明答应要一直陪着自己呢。
常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所幸低头赶路。此次逃跑是文霞默许的,她要放出春寒,一是为了救她,二则是为了气气陈归。
她早就已经给春寒安排好了,城外有个草屋,背靠大山,与江南城遥遥相望,鲜少有人去,就让春寒在那里安心养胎。
*
春寒的肚子有九个月大了,她的这间草屋被简单的改成了一间驿站,专门提供一些茶水,方便她能赚一些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春寒经常幻想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是不是也如同虎子那般英俊。
她又一次的看见了虎子。
虎子端了一碗长寿面,高兴的让她来尝尝,她被那异常熟悉的声音围绕着,接过那碗面,只听见虎子道:“我做的长寿面很好吃的,虽然面条又粗又长,但只有这样,娘子的寿命也能长。唉,娘子,你怎么哭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别哭啊……”
*
梦境已经结束,天光大亮。春寒已经醒了,她该往前走了,随手搁地上摸了一手的灰,往自己脸上随意的一抹,带着黑乎乎的面庞继续赶路。
出了那个老旧的寺庙,在邶州城外的一处茶馆,一个男人在门外转悠,她本想绕开,却突然止住了脚步。
春寒不过随意的看一眼,顿时转身想往回走,那个人竟然是陈归!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