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18、值得出手的价值

　　“没有证据。我的精神有些问题，我的话不能作为证词，更何况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江暖的语气很是平淡。

　　梁霖开口：“那就更需要找到证据啊。”

　　江暖：“证据？从哪里来。”

　　江暖一字一句地打破了梁霖天真的幻想：“拐卖案不像是一般的凶杀案，谋杀最起码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通过刑侦手段的技术更新可以抽丝剥茧，找到线索。

　　对于诱拐案，没有监控，没有人证，现在也没有采集到被拐儿童的基因信息无法进行匹配。或许他们被偷运出国，又或许他们早就被进行器官贩卖，不在人世。

　　你去询问蒋凡阁，他也不会承认。就算你想要重新调查过去的事件，你对于家属的盘问或许也会加重他们缥缈的希望，他们看不到结局，最后只会化为绝望。

　　到那个时候，激愤的受害者家属或许又会被好事的记者煽动，针对警察无能的指责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掀起一场狂欢，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幕。”

　　江暖的分析字字犀利，让他哑口无言。

　　他知道这是事实。

　　“因为我们的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梁霖重复着这套他听过无数遍的现实法则，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所以我们就应该去拯救有可能被拯救的受害者，而放弃那些已经发生的案子下，难以被拯救的被害者？”

　　梁霖猛地别过脸，他的眼角难以抑制地抽出起来。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委屈，这不只是对资源的争辩，更是对他心中那份警察天职的拷问。

　　他其实一直将这句话憋在心里，无数次想要对他的师父陆川吼出质问。

　　陆川有能力，有经验，他去处理那些更紧急，更受关注的案子。可他梁霖呢？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片儿警，处理着邻里纠纷和日常琐事。他没有师父那么大的能耐，他无法左右全局。

　　但他这双曾经只能调解纠纷的手，也想要凭着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去撬动那尘封的卷宗，去还原十几年前那些破碎家庭泣血的真相。

　　激动的情绪让梁霖的视线有些模糊。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江暖那张过分冷静的面容。

　　光影交错间，她仿佛与那个总是沉稳如山、让他敬畏又让他感到无比压力的师父陆川的面容重叠了。

　　他仿佛正在同时对两个人发声，对着眼前的受害者，也对着他理想的引路人，发出自己内心的宣言。

　　说完这句话的梁霖猛地回过神，视线聚焦，眼前哪里还有师父陆川那沉稳如山的身影？坐在他对面的分明是那个名为江暖的高中生。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刚才的失态。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涌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羞愧感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那些积压的委屈、那些不甘的质问、那些近乎孩子气的抱怨……

　　他竟然在一个案件相关人员，甚至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前，如此情绪失控，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对……对不起！”他几乎是语无伦次，猛地从身后的沙发上弹起来，长腿哐地一下撞到了身前的茶几，茶水在透明的玻璃容器里来回晃荡。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像抓着一个滚烫的山芋。

　　他不敢再看江暖的眼睛，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逃离那道能照出他内心脆弱的目光。

　　“我……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踩在脚下的皮鞋都被他仓促的动作带得与光洁的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梁霖即将要离去的时刻，江暖开口了：“你说得很对，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江暖的话让梁霖停住视线，缓缓转身。

　　“……什么？”

　　“并非完全没有证据。”

　　“……什么？！”梁霖的眼神有些激动。

　　梁霖此前的表现就是被事实逼得退无可退的困兽，江暖的心里一直怀着一丝歉意。

　　毕竟她也不是想将梁霖逼到绝境。

　　于是她选择给梁霖一个方向：“除非他再犯。”

　　“再犯？”江暖的一句话让梁霖的脑海里所有的线索都关联起来。

　　“你的意思是！自九月初以来市里发生的拐卖案和蒋凡阁有关？”

　　盯着面前愈发激动的梁霖，江暖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至于蒋凡阁在过去与现在发生拐卖的时间，有没有可疑的资金流动和不在场证明我就不知道了，这得靠你们警察来调查吧。”

　　“是啊，这肯定要靠我们嘛。不过还是谢谢你！”

　　梁霖走到江暖的面前，想要拥抱她，可是毕竟对方是个女高中生。

　　那握手？

　　他刚把笔记夹在腋下，笔记本上的圆珠笔就跟逃难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江暖的脚下。

　　真是丢脸。

　　梁霖的脸因为窘迫红得更彻底了。

　　梁霖想要弯腰，笔却被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江暖率先捡了起来，梁霖的腰半弯着，江暖已经把笔放在了梁霖的手心中。

　　江暖：“给。”

　　梁霖看着自己手上的圆珠笔，后退一步。

　　梁霖就这他弯腰的动作直接向江暖鞠了个躬。

　　“十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一定会尽力将犯罪嫌疑人抓住的！”

　　“好。”

　　得到了线索之后，梁霖想要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赶紧回警局调查，江暖送梁霖出门。

　　打开门的梁霖：“对了，江暖你是唯一一个目击到犯罪嫌疑人的证人，为了避免蒋凡阁最后鱼死网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万一他因为他儿子的事和罪行暴露来骚扰你，立刻跟我联系。”

　　“好。”江暖接过纸条。

　　“那我就先走了。”

　　梁霖一个转身准备走向电梯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正准备推门回家的乔奕清。

　　“好巧啊。”梁霖很明显对乔奕清这个及时报警的人有印象。

　　“梁警官你好。”

　　在匆匆打完招呼后，梁霖就去乘坐电梯了。

　　江暖和乔奕清点个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就在江暖准备关门的时候，乔奕清背对着江暖开口：“你看到了吧。”

　　江暖迟疑了一瞬：“……看到什么？”

　　乔奕清缓缓转身上下打量着江暖的表情，“黑影，鬼影……或者随身佛，随你怎么说。”

　　江暖瞬间紧张起来——她暗中调查他的事被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江暖用平静的表情看向乔奕清，“你也会驱使那些东西吧？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将有可能知情的我杀掉呢？”

　　江暖说完这句话内心没有因为方才乔奕清揭露她调查的话语而退缩，她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凝视着他，冷静地分析道：

　　“除非你有用到我的地方——”她清晰地说出那个唯一的可能：

　　“帮你扳倒蒋凡阁？”

　　她以为她猜中了他的意图。

　　然而，乔奕清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闻言，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乔奕清的声音轻飘飘的，“他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要你出手。”

　　它轻蔑地否定了江暖的猜测。

　　不是因为蒋凡阁？

　　那究竟是因为……

　　“之后再说吧。”

　　乔奕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不会对你出手的。”

　　他停顿了一下，他应该是看到了江暖疑惑不解的表情。

　　于是乔奕清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调动全部的力量来兑现这个承诺，随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保证。”

　　只有乔奕清他自己知道，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是如何用理智强行压下脑海里那些扰人心智的呓语，以及那股想要将面前的江暖狠狠揉进怀里，直至彼此都破碎的冲动。

　　这不是他的本意。

　　那冲动源于一种极致的占有，一种扭曲的守护，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明明这都是属于子泣的。

　　所有的疯狂与波澜都化作了一道深沉如海的目光。他深深地看了江暖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

　　“咔哒。”

　　江暖听到啪嗒一声，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关门。她的后背无力地倚靠在门上，她还是问了，哪怕得到了一个并不明晰的结果。

　　他要留着她，直至一个更大的价值出现。

　　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她……支付得起吗？江暖沉默着。

　　想到这里，江暖无意识地摩挲着付玫给她求来的护身符，妄图得到一丝安慰。

　　第二天上学的三人各有心事，以往充当调和剂的杨墨晴也有点闷闷不乐的。

　　一进班级，还没来得及交作业，吴芷轩就一脸神秘地来找江暖了。

　　“你知道吗？咱们青鸾市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在河山去世后，吴芷轩就一脸郁郁寡欢，现在看到她的精神头比之前好一点，江暖也高兴。

　　“今天上学路过五小的时候我可是看到了，好多的人将校门口围住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领导视察，可是坐车经过二小和附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就觉得是不是小学出了什么事啊！要不然教育局的领导可没那么多吧？对了，还有武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