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德的雪》亡灵猫

26、第 26 章 (二十六)

　　(二十六)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那么一个人，你会豁出一切保护他。不仅仅是抵挡外界的伤害。你心甘情愿的为他遮风挡雨。怕他受一点委屈。即使有人想杀你，你都不愿他动手帮你，怕脏了他的手。世俗的东西你也为他过滤，怕脏了他的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我在一周后再次苏醒过来。在布瑞尔镇，恐惧之末旅店里。
　　醒来的时候他沉默的坐在我的床前。老旧的木质百叶窗一扇坏掉了。歪斜着搭拉着，外面是浓密的森林。他不言不语的背对我，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嗨。”我很想这样若无其事的打个招呼。动了动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指骨好象碰到一个洞。有深度，没知觉。我知道这个本来致命的伤口带给我的是什么。
　　战争总是给人留下一点什么后遗症。上次留下了死去的，阴差阳错又醒过来的我，笨的好像埋的太久脑子被虫蛀了。这次留下的不仅笨，还成了哑巴。
　　我不想哭。有点想笑。但是再也不能没心没肺的大笑出声了。
　　他低头看我。也是怪表情，和我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下我不会再絮叨个不停了，可也并不难过。
　　我扶着床，慢慢坐起来。他默契的给我垫高枕头。其实我想告诉他，我没事。不痛不痒。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隐约的看到一座尖顶的古旧教堂。高耸的钟楼镶有一口铜制的大钟。据我所知它已经坏掉很多年了。和每一个被遗忘者的生命一样。停止了。

　　那就是丧钟镇。
　　我用指尖指了指钟楼的方向。示意他知道。他点点头。
　　我很想说点什么。徒劳得张张嘴巴，也只是做几个口型而已。我的嗓子已经完全被穿透了。坏掉了。
　　我拿过他放在一边的手，默默的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谢谢。
　　他的表情有些灰暗，低头，轻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很想呵呵的笑他，然后拍这个大傻瓜一巴掌。

　　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又死了一次。如果是，为什么之于他一切的记忆都还在？他从床角拿起一些薄羊皮纸，一些递给我，一张留给他自己。然后拿岀两枝羽毛笔。给我一枝。我呵呵笑着接过，知道他要做什么。

　　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我拿过羊皮纸，在被子上铺平。他也把羊皮纸在腿上铺平。我觉得这一幕真的超有趣……从此以后，就要这么沟通了吧。只是行李又要变重一些了。

　　我在羊皮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下几个字：现在就去丧钟镇吧。
　　我抬头，他也写完了，只是犹豫着，双眼盯着手里卷成一团的羊皮纸。我笑笑，把自己的纸拍在他的手心，顺手拿来他的。
　　他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好像要攥住那张纸，但是还是无力的松开了。我偷偷好笑他的反应，打开他的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笑容就僵硬在了脸上。

　　他的羊皮纸有点微潮，有点皱。上面只有四个字：我要走了。
　　我有点捉摸不透，又拿近了郑重的看一遍。没错。他说“我”。不是“我们”。

　　这四个字让我许久不再跳动的心有了溺水的虚弱感。
　　他低着头。不再看我一眼。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呆了几分钟，酸涩的眼珠勉强的转动。非常缓慢的扫视整个房间。一小堆行李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非常整齐。是他的习惯。
　　显然不是仓促的临时决定。

　　我的视线慢慢回到他身上。又回到纸上。羊皮纸上的字有些模糊。我手在发抖。看不清。我把它铺在被子上。神经质的使劲用手去抹，试图抹平它，看的更清楚。没有用。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像一座雕像。保持着背对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我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拽着他的衣角，质问的话我没法说，再用力我都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手指用力到指关节都变形了。他都不看我，低着头，他连最后的一程也不愿意陪我走了。

　　自从成为被遗忘者，我所有感官都失去了。连射穿我喉咙的一箭都没觉得疼，更不值得我难过。但是现在我恨我自己了。我不敢埋怨他，敢的只是怨恨自己是个卑微的不值一提的亡灵。

　　“你要记住，如果有一个人，即使你不再有血有肉，他仍然愿意牵着你。即使你心脏停止，身体残缺不全，他仍然愿意拥抱你。那么，无论有多困难。不要放开你的手。”这是那个在罐子里的被遗忘者对我说的。我完全相信自己会这么做，即使不够好。
　　可我今天有什么资格不放手？我自己都不敢称自己为 “活着”。
　　我慢慢松开手。
　　或者说，手指不舍的一一从他的衣服上拿开。好像放手了他就会马上消失一样。
　　“别这样。好好休息。会好的。一切都会忘记的。”他安慰我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小声。

　　我空洞的不想看他，置若罔闻的轻轻掀开被子，躺下来。一点一点放平身体，把被子缓缓盖在脸上。

　　这下我什么都不用想了。太好了。
　　枕头上滴落了什么冰冷的液体。幸好没有被他看见。
　　“谁要你安慰我。谁要你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安慰我啊！”我心里对他吼了一万句。
　　可是我只能蒙着头，像小孩子一样，呜呜的哭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融化在空气里，慢慢包围我。托着我。四周的空气在上升。我却拼命的向下坠去……
　　忘记。说的轻巧。
　　我很想告诉他。忘记是活着的人骗自己的东西。
　　我们被遗忘者。从不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