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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谢家云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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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想起来这么多天,大家都很忙,她也忘了,就与他说来龙去脉,谢晏了然。
他嗯了一声,“原来是山民,那处山民进城躲难后,就封了,还好你们遇见了巡山的士卒。”
“这些都过去了,妹妹思虑周全。”谢晏由衷道,“周娘子之事,我回去便安排,她带你来是云城的功臣,谢家必不使有功之人、落难之人,在云城无依。”
“多谢晏阿兄。”
明昭颔首致谢,事办成了开始与他闲聊,“天气越来越冷了,眼下最急的,还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尽快穿上厚实些的衣物。除了新布,可将城中收集来的,实在无法用于织造的零碎皮毛、旧絮,统一由妇人缝制成简易的坎肩、护膝,虽不美观,但聊胜于无,可先发给城墙值守的士兵御寒。”
他们吃着茶聊了许久,赵明昭觉得对面虽然才十二岁,但是比很多成年人都懂进退。
过了一会,谢晏见明昭神色有倦意,他起身郑重一揖,“有妹妹在,实乃云城之幸。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晏阿兄慢走。”
送走谢晏,明昭独自站在廊下。
雨丝斜飞,带来清新的泥土气息,却也挟着深冬的寒意。
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彻底落光了叶子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像极了这乱世中无数挣扎求生的手。
天地不仁。
她转身去了后院,推开正房的木门。
室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炭盆也燃着,火光跳跃,映着室内简单的陈设。
赵老夫人正半倚在床上,背后垫着青娘用旧衣改制的软枕,身上盖着厚实的旧被。
她的脸色比起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也有了血色,只是依旧显得苍白虚弱,眼窝深陷,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怠。
见明昭进来,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很是慈和,抬了抬手,“昭昭过来。”
“祖母。”明昭应声走近,在炕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您今日感觉如何?可还咳得厉害?”
“好多了,好多了。”
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声音还有些沙哑,“这屋里暖和,夜里睡得踏实,咳嗽也轻了。青娘伺候得也尽心。”
她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明昭,“倒是你,这些天忙里忙外,人都瘦了一圈。外面还下着雨,怎么不多穿些?快把手炉拿着。”
明昭顺从地接过青娘递来的,用布包着的简陋手炉,其实就是装了炭火的陶罐,放在膝上。
暖意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气。
“我不冷,只是看着天阴沉沉的,怕祖母觉得闷。”
明昭来了云城如鱼得水,只要有地方安稳下来,那她对于这个时代,自然是碾压式的。“方才谢家阿兄来了,说新织机已经成了,织布快了许多。用咱们处理过的那些树皮野草纤维,也能织出厚实的布来。过些日子,城里就能多出不少御寒的衣物。”
老夫人听着,眼中欣慰,更有复杂难言的感慨,“好,好……我的昭昭,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她望着孙女沉静的小脸,“你做的这些事,祖母都听青娘说了。改良织机,处理纤维,还有怀远说的盘那火炕……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明昭神色不变,“有些是以前在洛阳家中藏书里看来的杂记,有些是听说过的土法子,我自己瞎琢磨的。想着只要能派上用场,让大家日子好过些,便试试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老夫人却知道绝非如此简单。
她活了一辈子,知道那些法子,尤其是织机图纸和纤维处理,绝非寻常杂记或土法子能涵盖。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将孙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祖母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这一路,苦了你了。若非你机警果决,又在这云城立住脚……祖母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丢在荒山野岭了。”
“祖母千万别这么说。”
明昭连忙道,“您是孙女的依靠。有您在,孙女心里才踏实。阿父也定盼着您平安。”
提到赵缜,老夫人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父亲也不知如今怎样了。他们说北边都是死地啊······”
她声音哽咽,又强自忍住,“我只盼着他能逢凶化吉,你们父女总有团聚的一天,将你送去他那,我的昭昭有父兄护着,这乱世我也能合上眼。”
明昭觉得再过些日子就有消息了,但她说不出原由,只能安慰,“阿父定会没事的,祖母,我们要好好活着,才有团圆的一天。”
“嗯,等。”老夫人重重点头,用巾帕拭了拭眼角,转移了话题,“谢家待我们甚厚,崔夫人亲自来谢,又送了重礼。这份情,我们得记着。你与谢家两位郎君来往,也要知礼守节,莫要失了分寸。”
“孙女省得。”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明昭拣些城中的趣闻、织坊的进展说与祖母听,老夫人精神不济,说了一阵,便又露出疲态。
明昭服侍祖母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渐渐阖眼睡去,呼吸均匀,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赵怀远的声音隔着小院便传了进来,压抑不住的雀跃,“女公子!成了!火炕成了!”
明昭刚掩上祖母的房门,闻声快步走到廊下。
只见赵怀远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眼里亮晶晶的,全然不见连日奔波的疲惫。
“怀远,慢些说,仔细滑着。”明昭迎上几步。
赵怀远在廊前站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顾不得许多,压着声音急急道,“咱们自家那几个老匠人,按女公子给的法子,还有之前摸索的经验,这些日子总算琢磨出来了,在西厢那边空屋里先试盘了一个,烧了整一日,半点烟都不倒灌,炕面热得匀匀的!他们胆子大了,又在隔壁盘了第二个,今日也试烧了,一样的稳当!热力透过土层砖石,那屋里暖融融的,比炭盆还舒服持久,且省炭!”
他越说越激动,比划着,“关键是他们如今摸透了门道,知道怎么留烟道,怎么砌炕洞,怎么抹面才不裂,说是再有材料,盘起来就快了!”
明昭听着,多日悬在心口的另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下大半。
火炕若能推广,在这苦寒的冬日,不知能救下多少怕寒的老人孩童,也能让守夜的士卒有个真正暖和的歇脚处。
这比单纯的衣物,更能直接抵御严寒的侵蚀。
“太好了!”她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怀远和几位师傅辛苦了!这是天大的功劳。试烧的火炕,可还稳妥?有没有反复查验?”
“稳妥!我爹亲自盯着呢,两个炕都反复烧了,停火再烧,烟道通畅,炕体也结实,绝无问题。”赵怀远拍着胸脯保证,“女公子,您看接下来……”
明昭略一沉吟道,“此事关乎重大,须得立刻禀报谢家。怀远,你且稍候,我写张简短的条子,你亲自送去给谢家郎君,务必当面交到。”
“好,我办事,女公子放心!”
明昭转身回屋,研墨铺纸,快速写下几行字,言简意赅说明火炕,效果颇佳,她将纸条折好封入一个小竹筒,交给赵怀远。
赵怀远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雨刚好停了,他大步流星地去了。
灰蒙蒙的天色似乎都亮了一分。
织机在提速,御寒的布料有望增加,火炕成功,云城这个冬天,真能多扛过去一些人命。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赵怀远带着字条离去后不久,雨虽停了,天色却愈发沉暗,北风卷着湿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晏回到府中时,靴上沾满泥泞,蓑衣还滴着水。他不及更衣,听后又过来了,十几岁就是爱动的时候,来回并不觉得累,他喜欢往赵妹妹这跑。
明昭与他说了火炕原理,谢晏觉得这种物美价廉的是真不错啊。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如今每天都有人冻死,毕竟火不能一直烧,没壮丁的砍柴也很累的。
崔夫人刚自城头巡视回来,正与几位管事娘子在暖阁里商议城内老弱过冬的安置,炭盆烧得旺,也驱不散她眉宇间深锁的忧色。
云城虽小,却是谢家在北方最后的据点,万余军民性命系于一线,这个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见儿子匆匆进来,衣袍湿了大半,脸上压抑着的激动,崔夫人微一抬手,止住了管事娘子们的回话。
“阿母,”谢晏声音急促,“明昭妹妹做好了火炕……”
“火炕?”崔夫人目光一凝,火炕这时候已经有了,但是普及在更北的地方,云城天气没那么冷,而且烧柴火也能御寒,便没有多想。
“是。”谢晏将怀中竹筒奉上,筒身还凝着细微水珠。“明昭说她做的这个比辽东现有的好很多,经过反复烧验,烟道通畅,炕体坚实,满室暖融,而且省炭持久。”
“我看了,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