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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谢家云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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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侍女一路脚步匆匆,小跑着回到了太守府内院。
崔夫人正在偏厅与管着仓廪的胥吏核对最后一批越冬物资的清单,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见心腹侍女如此神色,她抬手止住了胥吏的汇报。
“夫人!”严侍女平复了一下,将方才在城西别院的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从明昭利用野草树皮纤维,到那前所未见、巧夺天工的脚踏织机图纸,以及孙匠头那激动到几乎失态的反应,一字不落地禀报上来。
崔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当听到那双脚踏蹑、解放双手、效率倍增的织机原理时,听到孙匠头那句若真能造出,织布之速,何止倍增时,她霍然站起身。
“此言当真?孙师傅果真如此说?”
崔夫人是博陵崔氏嫡女,自幼见识不凡,又执掌内务数年,太明白织布效率倍增在这寒冬围城之中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多几匹布,而是可能多活几十、上百条人命!
是维系军心民气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千真万确!”严侍女肯定道,“奴婢亲眼所见,孙师傅捧着那图纸,手都在抖。赵家女公子言说那是她偶然得自前朝古籍,自己并不懂营造,全赖匠人施展。但观其气度,沉稳通透,绝非懵懂孩童。她还提出了集中沤制纤维、以工代赈纺线等一整套法子,思虑极为周详。”
崔夫人在厅中缓缓踱步,脑海中飞速盘算。
赵明昭此人,初来时惊人之语令人侧目,本以为只是早慧刚烈,没想到竟真有经世致用之才,以且如此慷慨无私。
那等织机图纸,放在太平年月,足以成为一个家族延绵数代,富甲一方的根基,她却这般轻易地拿了出来,只为解云城燃眉之急。
这份心胸,这份见识,这份决断……
莫说是一个八岁女童,便是许多自诩清流名士的成年人,也未必能有。
“她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市骨啊。”
“备礼。”
崔夫人停下脚步,果断下令,“取我库中那匹珍藏的越地缭绫,还有前岁得的那盒上品野山参,再备些精细茶点。我亲自去城西别院,拜谢赵家女公子。”
严侍女微惊,“夫人,您亲自去?”
崔夫人身份尊贵,执掌内务,便是城中有些体面的属官家眷,也未必能劳动她亲自拜访,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虽是赵氏女,但眼下毕竟算是客居。
“必须亲自去。”
崔夫人觉得对方三天就有如此之功,此子必不可斗量,“此图若成,于云城有活命再造之功。我若只派你去,是轻慢了这份心意,更是轻慢了云城的生机。谢家,不能做此等寒人心之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也让晏儿和恒厥回来,随我一同去。恒厥那孩子与她投缘,晏儿是中间人。我们一家前去,方显郑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夫人换上了一身相对庄重但又不失家常的深青色曲裾,外罩狐裘,发髻梳得高,几根玉簪簪着。
谢晏和谢恒厥也穿戴整齐,跟在母亲身后。
仆役捧着装有缭绫、山参和茶点的礼盒,一行人朝着城西别院而去。
此时明昭正在院中与青娘一起查看第一批用石灰水稀溶液试验浸泡的楮树皮纤维。
经过特定比例和时间的浸泡,再加以捶打漂洗,那些原本粗糙坚韧的树皮,果然分离出了更多、更柔软洁白的纤维丝,手感比单纯草木灰水处理的好了不止一筹。
“女公子,这法子果真有效!”
青娘捻着那些纤维,喜形于色。
明昭点点头,正待说话,院门处传来动静。
她抬头望去,只见崔夫人携二子,带着捧礼的仆役,正步入院中。
明昭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敛衽一礼,“明昭见过崔夫人,夫人亲临,晚辈惶恐。”
崔夫人亲手扶起她,目光先是在院中那些明显经过精细处理的纤维材料上扫过,又落在明昭沉静却不失礼的小脸上,温言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我此来,是专程道谢的。”
她示意仆役将礼盒奉上。“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女公子莫要推辞。这匹缭绫虽不多,但质地轻软,给老夫人或女公子裁件贴身衣物,也算合用。山参可用于滋补,老夫人病体初愈,正宜温养。”
明昭看着那光润如月华,轻薄若烟雾的越地缭绫,和那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心中明白这份礼不轻。
缭绫在此时是顶级丝织品,价值不菲,山参更是难得的补品。崔夫人亲自前来,又备此厚礼,姿态已摆得极足。
“夫人厚赐,晚辈愧不敢当。”
明昭再次行礼,“明昭年幼,偶有所得,能对云城略有裨益,已是幸事,岂敢居功受此重礼?”
“女公子过谦了。”崔夫人语气诚挚,“你所献织机之图,若真能制成,乃活人无数之功。便是这纤维处理、集中纺线之法,亦能惠及城中许多孤弱。此非私谊,乃公义之谢。谢家执掌云城,若对如此义举无动于衷,岂不愧对满城军民?”
她顿了顿,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缓声道,“女公子慷慨,以秘图公之于众,解云城之急。谢家无以为报,唯铭记此情。日后女公子在云城,但有需求,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城防,谢家必定全力相助。”
这话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从客人到被承诺全力相助的恩人,明昭在云城的地位,因这几张图纸和一套方法,发生了质的改变。
谢晏在一旁道,“赵妹妹,母亲所言,亦是晏之心声。”
谢恒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母亲和兄长都如此郑重,也学着样子,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明昭,恒厥也记着!”
明昭心中一定,她不再推辞,再次敛衽,“既如此,明昭便厚颜拜领夫人厚赐。云城安,则明昭与祖母安。愿与夫人、与云城军民,共度时艰。”
崔夫人脸上有着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好孩子。有你在此,是云城之幸。”
她又关切地问了老夫人的病情,嘱咐严侍女日后对别院所需多加上心,这才带着儿子们告辞离去。
送走崔夫人一行,明昭站在院中,看着那匹光华流转的缭绫和珍贵的山参。
青娘等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收起来吧,缭绫先留着。”
这匹绫太过珍贵显眼,现在不是用的时候。山参倒是可以仔细收好,以备祖母不时之需。
从今天起,她在云城,不再是无根之萍了。
她转身望向赵怀远他们正在忙碌的偏房,火炕还在弄,她在等,等着烟囱冒出笔直的青烟。
御寒的布和炕,这两件事,她都要做成,而且要做得漂亮。
······
洛阳的烈焰映红了南渡王公的舟帆,长安的宫阙在胡骑铁蹄下呻吟。
八郡膏腴之地,尽化膻腥。
半壁锦绣山河,沦为鬼域。
诏书断绝,援军无踪,北地如沸鼎,万民似烹鱼。
在这片弥天的血色与哭嚎中,一支孤军正逆着溃逃的洪流向北。
他们人数不过万余,衣甲残破,面染风霜,一双双眼眸,在朔风与尘沙中灼灼如未熄的炭火。
队伍前方,一骑玄甲,大氅猎猎。
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孤松,纵然满面尘灰,也掩不住曾令洛阳掷果盈车的惊世容貌。只是此刻,那眼眸里再无半分旖旎风流。
是赵缜,赵怀朔。
他怀中有一封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求援信,来自壶关。
信使在说完胡人破关,尽屠守军……后便咽了气。
壶关,太行咽喉,并南锁钥。
若此关永沦胡手,则并州门户洞开,胡骑可长驱南下,与洛阳、长安之敌连成一片,届时北地将再无半寸净土。
“将军,壶关已失,敌众我寡,且士卒疲敝……”
副将声音嘶哑。
赵缜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方弥漫的雪雾,“正因为失了,才要夺回来。正因为敌众我寡,才必须夺回来。此去非为赴死,”
他顿了顿,“乃为求生,为这身后万千无路可逃的汉民,也为无路可走的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别无选择。
万余人马,穿越被胡骑游哨反复梳篦的死亡地带,昼伏夜出,啃冰卧雪吃着干粮。
那是他们孤城的百姓为他们备的口粮。
斥候不断带回令人绝望的消息,壶关驻守的羌胡部落约三千,据险而守,周围数个胡人部族闻风而动,正从不同方向朝壶关汇聚,似要以此为中心,刮尽太行山南麓的膏血。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本钱等待。
第五日拂晓,风雪最暴烈之时,壶关黑色的轮廓如巨兽匍匐在前。
赵缜他举起手中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马槊,槊尖遥指关城,声音压过了漫天风啸。
“诸君,可还记得洛阳繁华?可还记得家乡炊烟?”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将士麻木的脸上。
“胡虏夺我城池,焚我宗庙,辱我姐妹,视我汉民如两脚羔羊!”
他的声音撕裂风雪,宛如濒死孤狼的嗥叫,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与不甘,“今日,他们就在关上!告诉我——!”
他勒转马头,扫过身后将士们的眼睛,
“是引颈就戮,待其宰割,还是握紧刀矛,随我赵缜,夺回此关,用胡虏之血,祭我枉死同胞?!”
“杀——!!!”
回应他的,是万余人喉咙里沙哑沸腾的怒吼。
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止步,他们被更原始的愤怒与求生欲点燃。
胜则生,败则死!
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