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5、出头 跳动的心脏

　　九月底，清华亭最后一朵荷花败了，马上要月考。月考后，要按成绩选座位。

　　孟小荷特别紧张，怕有人跟她抢俞诗，最近学习踏实了，拉着俞诗背课文。

　　何老师还没教到《蜀道难》，大家怕她月考出题突袭，天天在教室‘噫吁嚱，危乎高哉！’。

　　孟小荷背得磕磕巴巴，俞诗帮她想了很多办法。

　　“你看，句子结尾的韵an，‘难’，‘天’，‘然’，‘烟’，‘巅’，很顺口。”

　　孟小荷鼻子上长了个青春痘，怕挠破，贴了张草莓创可贴，懵懵看她，傻得可爱。

　　“我连意思都记不住，你让我记韵脚？”

　　俞诗笑说：“没准考试还会考韵脚呢。”

　　听到这话，周莉莉立刻凑上来。

　　“诗诗，韵脚是什么？”

　　“一时说不清楚，后面给你讲。”

　　学文科首先是‘觉’，知道自己学的是什么，如果不‘觉’，刷再多题，都是惘然。

　　“你语文也很好啊，诗诗，你最喜欢哪门课？”

　　窦溪笑嘻嘻掐周莉莉的肩膀，低声说：“莉莉最喜欢数学课。”

　　俞诗‘啊？’一声。

　　数学是死穴，也是大渣男，不管她如何呕心沥血付出，他偶尔瞧她一眼，给点温暖，大部分时间，都会冷酷对她。
　　窦溪挤眉弄眼。

　　“我们班数学跟1班一个老师。”

　　孟小荷挠了挠创可贴，抿唇笑。

　　“那谁，是吧？”在教室里，人多口杂，她没明说。

　　周莉莉脸颊像火烧云。

　　“窦溪，你呢？”俞诗主动替她解围。

　　“英语课，我跟Miss Liu关系好。”

　　窦溪刚说完，回过神，瞪圆眼，啧啧道：“俞诗，你很会转移话题，我们最开始问你。”

　　俞诗看她一眼，明明是她先转移话题。

　　孟小荷头靠在俞诗肩膀上直笑。

　　“我们诗诗肯定喜欢英语啊。”

　　她头发在俞诗颈间扫了扫，有点痒，俞诗把她往外推了推。

　　“错了，我最喜欢政治课。”

　　她们仨都讨厌政治课，太枯燥了，不懂俞诗怎么会喜欢政治。

　　俞诗耸耸肩。

　　“政治即博弈，博弈很有趣。”

　　至于喜欢政治课，不当政治课代表，她们默契地没提。

　　政治老师是校长关系户，师范毕业到一中。那时候孟小荷刚学政治这门课，第一次月考试卷上答了些比较傻的想法。她直接在试卷上写了“可笑至极”四个字，没有师德。

　　俞诗喜欢政治课，不喜欢她。

　　孟小荷满脸苦，“政治多难啊。”

　　“实在不懂，背诵嘛，先背标题，再回到章节，哪句话震撼你背哪句。”

　　窦溪啧一声，说得倒轻巧。

　　四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半天。忽然，孙谦站孟小荷背后，拉着她肩带弹了下，啪地一声，周围男生纷纷起哄。

　　孟小荷手搁在肩膀上，护着肩带，白皙的脸通红，站起来骂他：“孙谦，你手长疮了，非要扯别人肩带，长疮就去治，治不好砍了，省得全身烂掉。”

　　她越骂，那群男生越开心，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气得她差点哭。

　　小荷坐外面，他才那么顺手，这种人，俞诗皱眉，一时想不出办法，这人太不要脸。

　　下午第二节课后，一个戴金属choker的男生走进2班教室，二十多个男生盯着他，没敢动弹。

　　俞诗怔住。

　　是她值日那天早上的抽烟男，他今天没穿校服，低领黑T恤，银色金属choker贴着脖子。

　　他问：“谁是孙谦？”

　　没人说话，他盯上个胆小男生，那男生指了指孙谦，他走过去，一脸痞笑。

　　“听说你喜欢弹女生肩带？”

　　孙谦被吓得不敢动。他拽着孙谦，站到讲台上，扒掉他校裤。孙谦尖叫一声，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拼命向上提裤子。

　　日光灯哔哔啵啵闪着，教室里鸦雀无声，他临走撂话。

　　“不服气到1班找袁宇。”

　　俞诗瞥了眼孟小荷，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窦溪见她面色不大好，问：“怎么了？”

　　她缓缓叹气。

　　“下午，老魏肯定要找我和小荷谈话。”

　　下午放学前，老魏果然喊她和孟小荷到办公室。他讲话公鸭嗓，又是历史老师，孙谦贱嗖嗖给他起个绰号“魏忠贤”。老魏平时训人还好，刻意压低声音，一讲课原形毕露，越讲音越高，响彻楼宇。

　　大伙儿起哄跟着喊魏忠贤。

　　“俞诗，”他喝口水润嗓子，“你们认识1班那个袁宇？”

　　孟小荷心虚，俞诗摇头，捏了捏孟小荷的手。

　　“我们不认识他。”

　　老魏拔高嗓子：“孙谦说你俩找袁宇扒他裤子。”

　　俞诗装傻。

　　“没有啊，我们跟孙谦无冤无仇。”

　　孙谦说话粘了吧唧，又欠又怂，哪敢告诉老魏他弹女生肩带。老魏又问了会儿，俞诗不动声色跟他绕圈子装傻，她一直讲话，替孟小荷吸引火力，老魏也没注意到孟小荷，让孟小荷先走，有话跟俞诗说。

　　孟小荷看了俞诗一眼，她点头，让她先走。

　　老魏沉着脸。

　　“不许恋爱啊。”

　　六月飞雪，千古奇冤啊。

　　打一棒子后，要给颗甜枣。老魏深谙这道理，“老师还是相信你，离1班那个袁宇远点。”

　　她无奈。

　　“老师，我之前没见过这人，他高一哪个班？”

　　老魏脸色缓和，放心了。

　　“他高一在阳城读。”

　　阳城是地级市，代管棉城，阳城高中比一中升学率更高。

　　老魏跟她聊了会学习的事儿，问她有哪里不懂，不懂就到办公室，每个老师都愿意帮她解惑。俞诗扫了眼数学覃老师的位置，心想，幸好他不在，否则听到老魏的话，鹰钩鼻一耸，又要吧啦吧啦倒苦水，吐槽俞诗数学不好，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个老师。

　　放学铃响了，老魏终于放她走。

　　简寒枫进办公室，老魏还跟英语老师Miss Liu聊俞诗。

　　“俞诗这孩子鬼精鬼精的，你都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

　　英语老师安慰他：“你放心，这孩子可聪明了，哪那么容易被袁宇哄着谈恋爱啊。”

　　“她父母那样，我怕她自暴自弃。”

　　老魏抬头。

　　“简寒枫，什么事？”

　　他递上车钥匙，“吴老师让我送过来。”

　　吴博中午借他的车出去一趟，下午有课，没时间还钥匙，让简寒枫跑一趟。

　　老魏摸摸头发，咕哝：“这老吴就会使唤学生。”

　　俞诗一回教室，刚好打铃，大家都往食堂冲，走读生可以校外吃饭，孟小荷陪她吃食堂。

　　教室里人跑光，她掐着孟小荷肩膀，摇来摇去。那个袁宇想必就是开学那天头发滴牛奶的男生，难怪她告诉孟小荷，孟小荷红着脸。

　　“什么时候的事儿？”

　　孟小荷脖子痒，哈哈笑着躲开。

　　“不是，朋友而已。”

　　俞诗开心又失望，这个袁宇好没眼光，孟小荷这么可爱，他就一个黄毛，竟敢钓着她。

　　“喜欢？”

　　教室外路过两个外班女生，孟小荷噤声，然后缓缓点头。

　　“怎么认识的？”

　　“演唱会。”

　　“林俊杰演唱会？”孟小荷喜欢林俊杰，一直喊俞诗陪她到省城听演唱会。

　　“他们乐队演唱会。”

　　她本来不喜欢浑身烟味的男生，又是个混乐队的，尤其他还敢钓着孟小荷，她越想越不爽。

　　她幽幽问。

　　“巧克力和大樱桃他给的？”

　　“巧克力他姑姑法国出差买的，大樱桃他爸去烟台出差带回来。”

　　“他什么意思？”不是女朋友，给吃的，还帮忙出头。

　　“他就那样，讲义气，对朋友很好。而且他说，男生不爱吃巧克力和樱桃，拿给我俩吃。”

　　她真是着了魔，俞诗不甘心，“孟小荷，你会失去我的。”

　　“目前真的只是朋友。”孟小荷抱着她脖子撒娇。

　　想起周老师的叮嘱，俞诗为难，可孟小荷也没恋爱，只是暗恋人家，她也暗恋着。

　　“晚自修也找他玩？”

　　“偶尔，他和他朋友经常到网吧包夜。”

　　晚自修，宁静又灯火辉煌的反差很让人沉迷。孟小荷又不见了，她假装去卫生间，路过1班，简寒枫在高高的课本堆后面，闭着眼睡觉。

　　从卫生间回教室，她才想起，自己是想看看孟小荷在不在1班教室，只顾着看他了。

　　八点五十左右，孟小荷回来。

　　俞诗拎着她书包，两人下楼，两人拉着手走了一截，孟小荷突发奇想：“诗诗，他们周末有表演，要不要一起？”

　　“不要，不喜欢摇滚男。”

　　她很幽怨。

　　“你就没个爱好么？浪费大好青春岁月。”

　　有啊，俞诗想起晚自修他坐那儿睡觉，不自觉笑笑。暗恋这件事，就像她每天路过林荫通道垃圾箱，总在意旁边掉落的酸奶盒，已经成习惯。

　　回家，俞兴华不在，她松口气。

　　电话又响了，是陈慧，她接起电话。陈慧说她奶奶生日要到了，她从省城过来，带她祭拜扫墓，跟她约了周末。

　　挂断电话，一个人在黑暗中，她靠着沙发背，透过窗户，看外面星光，和县城四十八万人做邻居，仍觉得孤独。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外面一片宁静，她想，简寒枫在干什么呢。

　　简寒枫家在钢铁厂宿舍。

　　宿舍前面有个篮球场。铁丝网围着，上面锈迹斑斑，网外面种了些海桐，矮矮的，在夜色里黑黢黢。球场四盏灯坏了三盏，唯一亮着那盏光线微弱。

　　他和杨致打了会儿篮球，浑身是汗，靠着篮球架吹风聊天。

　　杨致背风点了烟。

　　“最近没看到郑奶奶跳广场舞，又病了？”

　　简寒枫眉皱得很深。

　　“没，有个退休老头追她，躲一躲。”

　　杨致笑得差点被烟呛到，“我的妈，一把年纪，还玩黄昏恋呢。”

　　他靠着篮球架。

　　“跟你爸打听袁宇了？”

　　杨致叼着烟，举着胳膊，扳指关节，顺道伸展肩颈。

　　“我爸就一片警，哪晓得那么多，倒是你，忽然关心起这厮？”

　　“他扒2班一个男生裤子。”

　　杨致挑眉，“他都打架转学，扒男生裤子算什么。”

　　“打架？”

　　“为了女人呗。”

　　简寒枫挥了挥飘过来的烟雾，若有所思。

　　前天，他进卫生间，袁宇在里面抽烟。他俩交集不多，踢过几次球，厕所遇见过，走廊偶遇过，听别人提过，属于那种脸熟，人不熟。

　　袁宇抽风，先是和他吐槽长风楼厕所门有点矮，又突然问他：“我有个朋友，他在两个女孩中间左右摇摆，你说怎么办？”

　　那阵儿，简寒枫不知道他问的是谁，淡笑：“左右摇摆算什么喜欢。”

　　他没有喜欢的人。

　　可是，跳动的心脏，若不能鲜血淋漓地捧到爱人手上，摒弃践踏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