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宫墙内外与黄粱一梦 ...

  •   林薇打量着殿内的环境。

      这是皇后在行宫的偏殿,用以接待外命妇的日常之所。因是行宫,到底比不得汴京皇城的森严气派,少了些雕梁画栋的繁复,却多了几分清雅疏朗。

      殿中陈设简约而不失贵重,紫檀架上的汝窑瓷器泛着天青色的温润,窗棂新糊的高丽纸透着柔和的光。虽则帝后不睦的传闻甚嚣尘上,但皇后该有的位份与尊荣,还是一应俱全。

      林薇心想,大约也因着小皇子的缘故——如今哲宗膝下,这位可是嫡长子兼独子,分量自然不同。

      大概也是因着这一点,皇后宫中的宫人对林薇格外客气。引座、奉茶、添炭,每一步都周到得无可挑剔。

      尤其是皇后身边那位奶嬷嬷,看着林薇的眼神简直能滴出水来,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已问了三遍“郡主可要换茶水?”“郡主可要添些点心?”

      林薇都快被这份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心下却也有些感慨。她并不觉得自己对皇后和小皇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当初她到的时候,皇后已然生产,不过劝慰几句,实在算不上什么功劳。可皇后念着她的好,至少说明这位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

      正想着,内殿珠帘轻响,换了常服的皇后缓步走出。

      “永嘉可是难得来后宫,不知是何事劳动我们这位汴京‘点金手’?”皇后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她知道林薇的性子,素来不爱那些弯弯绕绕,故而也没有多铺垫,讲话还算直接。

      林薇忙起身行礼,皇后快走两步拉她坐下:“在我这边无需多礼。”

      林薇笑着谢过,抬眼正视皇后。其实她之前并没有多认真看过这位孟皇后——仅有的几次交集,两人都离得不近,不过是遥遥行礼的场合。

      如今近处细看,皇后孟氏生得并不算多貌美,五官端庄而已,但周身气度矜贵,那是高门贵女多年教养浸润出来的从容。

      “臣女听闻太后千秋将至,”林薇开门见山,“简王殿下提醒臣女,应当为太后备寿礼。娘娘您是知道的,这些宫廷礼仪臣女是一窍不通。故而想向娘娘请教,太后的性情喜恶如何,也好周全礼数,免得闹了笑话。”

      她特意点明立场,她是因简王善意提点才来请教的,并非刻意攀附,也没有避重就轻的意思。

      皇后闻言,眉眼柔和,“太后娘娘性情宽和,不喜奢靡。永嘉若备礼,往雅致含蓄、合乎礼数的方向想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太后出身河内向氏,最是重规矩,却也最是仁厚待人。”

      一旁的奶嬷嬷笑着接话:“可不是么。老奴记得,当年娘娘初入宫时,多亏太后娘娘时时提点照顾,连娘娘月事不适时该用什么汤水温养,太后都细细吩咐过。这些年来,太后对娘娘,那是真真的慈爱。”

      皇后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薇点点头,心下有了数,太后与皇后关系果然是十分亲近,她今日来请教皇后,算是问对人了。

      “多谢娘娘指点。”林薇起身行礼。

      皇后拉着她坐下,目光温和:“永嘉何必言谢。你能来寻我,便是信我。”

      皇后放下茶盏,与身侧的奶嬷嬷交换了一个,林薇来找她谈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在旁人眼里,永嘉郡主踏进这道门,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奶嬷嬷垂眸,嘴角微微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

      从皇后宫中出来,林薇沿着宫道往外走,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才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廊下,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见林薇一行人过来,她慌忙跪下,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婢给郡主请安……”

      林薇脚步一顿,看着她那张冻得发白的小脸,心下叹了口气。这位婕妤娘子,可真是换招数了啊。

      几次三番派人拦路邀约,她都寻借口推拒了。如今倒好,换了个小丫头在这深秋的寒风里硬等——看这样子,怕是从她进宫就守在这儿了。

      沈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呵斥,林薇却摆了摆手。没办法,明知是故意的,她也真没法放任不管。

      不是她圣母,可是这丫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冻成这样,没遇到也就算了,她一个人挑战不了整个时代的价值观,可是已在眼前的人,她做不到视若无睹,若真出了什么事,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走吧,”林薇叹道,“去你们娘子宫里。”

      那小宫女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一闪而过——还是个连表情管理都没学会的小丫头。

      林薇看着她那藏不住的欢喜,心下又是一叹,比自己在端王府时还不如呢,也不知道今后会挨多少板子。

      刘婕妤的宫室比皇后的偏殿要精致鲜亮许多。

      陈设虽未逾制,却处处透着用心——窗纱是新换的轻红罗,案上的花瓶里插着这个时节难得一见的晚菊,铜炉里的熏香气息馥郁,与外间萧瑟的秋意截然两重天地。

      “郡主来了,快请坐。”刘婕妤从榻上起身相迎,笑容娇媚,“本宫可盼了许久,总算把郡主盼来了。”

      林薇敛衽行礼:“婕妤娘子客气,臣女不敢当。”

      刘婕妤拉着她在榻边坐下,亲手递了盏茶过来,又指着案上的一副拼图笑道:“陛下一直夸赞郡主心思玲珑,我都当陛下偏向呢,见识了郡主这些奇巧玩意儿,才知道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

      林薇接过茶盏,客气道:“婕妤娘子过誉了,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您喜欢便好。”

      刘婕妤打量着她,笑意盈盈,语气愈发亲热,“说起来,本宫一直想请郡主过来说说话,只是郡主似乎总是忙得很,倒像是本宫这里有什么让郡主不自在似的。”

      林薇垂眸饮茶,不紧不慢道:“婕妤娘子说笑了。臣女确实是个闲不下的性子,杂务多的很,怠慢之处,还望娘子见谅。今日得空,便赶紧来给娘子请安。”

      刘婕妤掩唇一笑:“郡主这张嘴,可真是会说话。”

      她伸出纤长玉指,拼插了两块拼图,“郡主是太祖太宗遗泽之人,福气深厚。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郡主给小公主起个乳名,沾沾郡主的福气,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林薇心头微微一跳,当然不如何啊!却也只得斟酌用词,谦逊道:“婕妤娘子抬爱,臣女惶恐。公主是陛下亲女,天家血脉,谁有她的福气大?乳名之事,自有陛下与娘子疼惜,臣女不敢僭越。”

      刘婕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散开,摆摆手道:“郡主也太小心了,本宫不过随口一提,既如此,便罢了。”

      转而又说起旁的话,问起林薇铺子里的生意、新出的物件,语气依旧亲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

      又说了几句闲话,林薇便起身告辞。刘婕妤也不强留,只笑道:“郡主慢走,得空了常来坐坐。”

      只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林薇才长长松了口气,真累,“姑姑,我们先不回去了,去瓦舍吧。咱们听曲儿去。”

      “瓦舍?”白芷眼睛一亮。

      “对,找家勾栏,听最新的曲子,好好松散松散。”

      沈姑姑闻言笑了,吩咐车夫往瓦舍方向去。

      白芷和辛夷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郡主虽常带着她们外出行走,但去瓦舍听曲,那可是难得的消遣。

      瓦舍里热闹非凡,正是傍晚时分,各个勾栏都亮起了灯笼,人声鼎沸。有小唱的、杂剧的、说浑话的、弄傀儡的,还有那讲史说三分的、说五代的。

      几人寻了处清净的勾栏坐下,点了茶水果子,听了一折时下流行的小唱。那歌伎嗓子清亮,唱的是一支《雨中花》,曲调婉转,词也雅致,听得白芷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她兴奋地拉着林薇的袖子:“郡主郡主,这曲子真好听!比咱们府里乐伎唱的还好!”

      林薇笑着点头,曲子确实雅致,但要说故事的有趣程度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说起来,我知道几个特别好玩的故事,比这些曲子有意思多了。比如我很喜欢的《邯郸记》,讲的是黄粱一梦——”

      白芷立刻竖起耳朵:“什么梦?郡主快讲!”

      林薇清了清嗓子,半文半白地讲起来:“话说唐朝年间,有个叫卢生的秀才,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这一日,他路过邯郸,在客店里遇见了个道士吕翁。卢生便向道士抱怨自己命途多舛,活得不如意。吕翁听了,便取出一个青瓷枕头,说:你枕着它睡一觉,便能如愿以偿。”

      辛夷忍不住问:“真有这么神的枕头么?”

      “你听我说呀。”林薇继续道,“卢生半信半疑地枕着睡了。这一睡,可就了不得——他梦里回了家乡,没几个月就娶了清河崔氏的美貌娘子,家财万贯。后来进京赶考,一举中了进士,官儿越做越大,一直做到宰相,出将入相,封国公,五个儿子也都高官厚禄,娶的都是名门闺秀。他自己活到八十岁,享尽了荣华富贵,最后病重将死之时——”

      白芷听得入神,紧张地问:“然后呢?他死了么?”

      林薇狡黠一笑:“他断气的那一刻,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哎呀,自己还在那邯郸的客店里,旁边坐着吕翁,店主人蒸的那锅黄粱米饭,还没熟呢!”

      “啊——!”白芷惊呼出声,“原来是一场梦?这也太……”

      辛夷也呆了呆,喃喃道:“梦里过了一辈子,醒来饭还没熟……这、这可真是……”

      林薇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是不是很有意思?这就叫‘黄粱一梦’。”

      白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感慨道:“原来戏文还可以有这样的故事!我还以为戏文就是才子佳人、忠臣奸臣那些,没想到还能讲做梦的!”

      辛夷也点头:“这可真是……让人听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忍不住琢磨。”

      林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靠在椅背上,听着勾栏里的丝竹声,想起方才自己讲的那个故事。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有时候半夜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间,她也会恍惚:那个在28层写字楼里加班的牛马打工人,那个挤地铁、吃外卖、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的社畜林薇,会不会也只是她的另一场梦?

      而眼前这一切——郡主府、事业、朋友、还有那些想要守护的人和事——才是真实?

      她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

      撩开车帘,外头已是夜色初临。

      汴河两岸灯火通明,那些高耸的彩楼欢门被灯笼照得流光溢彩,倒映在河面上,恍若仙境。

      有酒肆的伙计在门口高声招揽客人,有卖饮子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行,有画舫从桥下缓缓穿过,传来隐隐的歌声。

      这便是北宋的夜。繁华、热闹、活色生香。

      林薇看得有些恍惚出神,转头对沈姑姑道:“姑姑,咱们打包一份曹婆婆肉饼回去吃吧。”

      沈姑姑笑着应了,吩咐苍术去办。

      白芷和辛夷对视一眼,都笑了——郡主方才还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转眼就惦记起肉饼来了,这才是她们熟悉的郡主呢。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灯火通明的街市,驶向郡主府的方向。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烤肉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