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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虫想妈妈 对你的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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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接近于宁静,而寂静深处,似乎有什么微渺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重复着,呼唤着,如摇铃唤魂般回荡,又如摇篮曲般轻柔。
……[mama]
纯白无菌室里躺着由纱布缠绕出的巨型蚕蛹,无数导管输送着或蓝或红的暗色液体,朝四面八方流淌延伸。
封存严密的纱布蛹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缝隙,外壳如同石膏般开裂粉碎,斑斑驳驳向下脱落。
砰一声响,银发散落一地,随着肩胛轻颤的动作,露出一具赤裸躯体。
少年面容姝丽、雌雄莫辨,曲线流畅、体量修长,发丝眼睫俱是白色,瞳孔上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蓝膜。
他像任何一个新生儿一般张口,喉道刺痛,艰难地咯出血来,斑斑赤红在纯白房间中分外刺眼。
地上全是坚硬的茧壳碎片,随着少年一次次控制躯体的尝试,锋利的边缘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印记。
冷汗一滴滴滑落,肌肤贴近冰冷的地面,原本柔软的骨骼一点点变得坚硬,腰胯曲线随之覆上漂亮如画笔般的棱角。
整个房间闪烁象征警示的红光。
下一秒,面前落下数道阴影。
一群全副武装、连脸部都戴着特制面具的研究员将赤/裸少年从地上抬起。
珀维尔用手在面罩上一点,外放出声:
“宿青,能听见吗?”
少年躺在床上,修长而孱弱的躯体还覆盖着陶瓷状的茧壳碎片,连面颊也被包裹了半边,整个人如雪茭白,透着诡谲的非人感。
面对呼唤,他只是迟缓地仰起头,露出那双被蓝膜覆盖着的眼。
他忘记了一切,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一片即将成熟的膏腴之地。
冰冷的针管刺入少年纤细的脖颈,推动。
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液体在血管中燎烧起灼热痛感,细胞好像全都变成细针刺痛,咽喉肺腑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噬咬。
少年开始无意识痉挛抽搐,想要起身却只有脖颈与腰胯向上仰起很小的弧度,掌根撑在地面,玉白修长的手指上覆盖着手筋凸起的纹路,仿佛羽翼沾湿水的蝴蝶在水洼中徒劳地挣扎,苍白得几乎透明。
有人叹息般地说了声:“真美……”
珀维尔回首瞥了一眼,年轻的研究员伊维对他道,
“上天保佑,珀维尔博士,这真是奇迹!”
奇迹,这倒是没错。
竟然真的有人类可以完美融合虫族基因,在短短几个月里实现重组、生长、破蛹。
不愧是[宿青]。
曾经帝国最年轻的上将。
只可惜这位威震四野、曾经的帝国最强单兵,已经被改造成孱弱的实验母体,接下来只能在精神混乱、感知残缺中,在阴暗私密的地下堡垒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宿青的新生是有意为之的残缺,精确的时间延迟,让他的大脑遗失自我认知,精确的剂量控制,使得他既拥有虫母的生育能力,又孱弱到几乎无法站立、枉论反抗。
曾经被誉为传说的双S级精神力也成为一片废墟。
人类登峰造极的生物科学已然发展成对造物主的亵渎,王廷的目标是通过人造虫母强化整个王室的基因,从而打败星际扩张时代以来的强大宿敌——虫族。
在此计划之下,宿青既不会成为传说中完整而强悍[虫母],也不再是曾经的帝国上将,而是完美符合王廷需求的——伪虫共妻!
他们对宿青做的一切显然有违道德,但参与其中的人员无一不感到荣幸。
历史将因这项研究而改写,人类在宇宙中的生态位也将焕然一新。
至于宿青的名誉、尊严,他的身体、精神、乃至整个人生,都理应为这个宏伟的野心让步。
毕竟第一军校的开学典仪上,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年轻人将手放在帝国徽章之上,宣誓着将生命奉献给伟大帝国。
更妄论在改造实验之下已经死去了无数生命,那些被迫沦为蠕动着的虫型粘液状怪物的士兵们,只有宿青承担起作为成功实验体的[责任],他们的死亡才有意义。
珀维尔博士隔着冰冷的面罩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叹息般道:
[无上荣光……]
确认实验体情况平稳后,研究员们继续轮值观测,这次该轮到伊维,团队里最年轻的顶尖高材生。
离开前,珀维尔对年轻的研究员再次强调:“记住,绝对不能取下防护面罩。”
无菌室内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听见浅浅的呼吸声,伊维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冲动,笔尖在表格上停顿,在[初孕实验]的尾端留下个墨点。
如果发展顺利,实验体的孕囊会在一月后成熟,由皇储斯科特进行授精。
在生物技术被垄断的当下,所有参加计划的研究员事实上都拥有部分王室血统,这代表着高智力与高精力,与平民已经近乎两个物种。
他们也有能与人造虫母□□的资格,不过,那要等到宿青为血统更高贵的直系王室成员们诞下孩子后。
伊维忽然有种错乱感。
宿青就那么躺在床上,失去以往肃杀冷酷的气息,银发白肤像一抔随时会化掉的雪,脆弱得近乎透明,无悲无喜的面庞却仿佛能容纳任何祷告和欲望。
无数个白天黑夜里,当他面对着冰冷灯光下的实验床时,想象的正是今天这一刻。
“宿青,”
伊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
“也许你不知道,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至少是十年,我们曾同在军校,宿青学长。我放弃一切看得见的荣誉只为加入这个秘密实验,只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宿青,我想……”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下次轮值会排到一个月后。
他顿了顿,
“我能不能,能不能吻你?”
少年横卧在柔软的纱缎中间,如流水般柔韧的特质材料包裹着赤/裸的躯体,那双覆盖着蓝膜的眼还睁着,茫然、空渺。
短暂的沉默,男人似乎觉得这是默认。
伊维的手部因兴奋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摘下了防护面罩。
深黑的瞳孔猛然缩成一个小点,复杂的情绪浓缩在面部,讶异、恐惧、兴奋,与不加掩饰的痴迷。
他终于知道珀维尔为什么会那样警告他了。
那苍白美丽的纤瘦身影映照在他的眼瞳中,摘下面罩后是截然不同的冲击。
好香……未知的浓郁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一瞬间钻入鼻腔燎烧全身。
源头是少年赤/裸着的雪白皮肉,和浅浅的平缓吐息。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伊维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接着,是膝头碰地、研究表落地的声音。
跪下来就离得更近了,能够看见冷白细腻的皮肤,和衬托之下更加水红的嘴唇,唇瓣柔软丰润。
恍然间,艳丽的面孔上笼着朦胧的、温和的、几乎仁慈的淡淡笑意。
咕噜……
伊维咽了咽口水,再也扼制不住自己:
“宿青,我、我好——喜欢——宿青——宿青宿青宿青……嗬嗬……”
高昂的表白被咽喉处的血液咯住,戛然而止。
男人缩小的瞳孔向下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里出现了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正被紧握着深深扎入咽喉。
噗嗤,噗嗤——
强烈的痛感爆开,手却还在机械地刺着,浑身血液沸腾着冲撞着要涌出身体,在玻璃片抽出的一瞬间迸出,斑斑点点飞溅,染脏了纯白的房间。
头颅摔向冰冷的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圆瞪的瞳孔尚带着兴奋与执拗,死死仰视着那张精致漠然的面庞,仿佛用自己的血将他玷污是一件无上幸事。
红色的警报灯光忽闪,将地面与墙壁照出黏腻深色。
少年想靠近尸体,却跌坐在一片脏污中。
那些喷出的血液从他的肌肤与发梢滴滴点点滑落,积在地面洇出一团深色,纤长的眼睫末端挂着一滴血珠。
眨眼间落在指尖。
他茫然地捻着那颗血珠放入口中,新鲜的腥甜味在口舌中蔓延。
他饿了。
虫母新生时,虫子们会为尊贵的妈妈奉上早已准备好柔软的巢穴,再在其中填满充足的食物。
抑或成为食物。
宿青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动化武器迫近的震动声,远的近的轻的重的,一切声音成为可视化的信息。
有人来了。
严丝合缝的建筑丝滑地朝两侧分开,凭空乍开一道门。
研究员们整齐的声音传来:“皇太子殿下。”
门口站着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各式奖章几乎将绶带堆满,以至于随意一个动作都能哗哗作响,似乎刚从什么荣誉表彰仪式上回来。
封闭式的面罩让斯科特只露出眉眼,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让眼神看起来有些阴鸷,从入门的那一刻开始就看向地上孱弱的实验体。
漆黑长靴停留在宿青的面前,顿住很久。
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瞳,正因兴奋而微微扩大。
“宿青。”低沉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原本纯白的无菌室墙壁上附着大量深色喷溅状污渍,地面上躺着血肉模糊的躯体,衬得里面的人犹如鬼魅。
少年循着声音抬起头,白色眼睫下露出一双覆盖着蓝膜的眼,空洞又茫然。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整齐齿列间夹杂着红与白。
野蛮、艳丽、残忍,看不出一点从前冷静肃然的帝国军人样。
在几秒的沉默后,斯科特突然笑了一声。
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对你的新生感觉如何?”
粗糙燥热的手指将宿青面颊上的血渍清理掉,指腹擦过他的眉尾,下手很重,在额角留下一点红印。
原本身量与他齐平的人此时缩水到可以完全拢进怀里,拥抱收紧时,斯科特身上那些并排着的金属勋章隔着拘束服如同蛇鳞一般摁进柔软肌肤,带来一阵本该难以忍受的刺痛,但怀中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看起来再不能更可怜了。
珀维尔嫌恶地看了眼伊维的尸体,那张脸上还带着扭曲的兴奋,眼球就算掉在地上也死死看向宿青。
蠢货。
如果不是他摘下面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斯科特根本不会察觉到宿青已经诞生。预定的时间在下个月,除了研究员任何人不能进入这间实验室。
而现在,毫无疑问斯科特要提前带走宿青。
果不其然,斯科特的手臂穿过少年腿弯,轻而易举用一只手将他抱起就要离开。
对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储,珀维尔毫无阻拦的手段,只是在对方踏出门的时候严肃道:
“斯科特殿下,必须提醒您的是,实验体虽然已经孵化,但孕囊发育并不成熟,不建议进行任何性行为。”
斯科特这才将目光移向他,一秒,两秒,他以十足的轻蔑态度不作任何回应,径直掠过。
徒留面色难看的研究员在原地。
斯科特带宿青去的地方是个以秘密通道连接研究院的地宫。
“这地方的图纸我曾经给你看过,你当时说‘不错’,我就想你会喜欢待在这的。”斯科特的声音温和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少年被轻而易举地抱到提前准备的柔软纱料中,恰如一件精心雕刻的美人瓷像,完美得几乎要让人匍匐高歌。
仿佛才意识到他的茫然,斯科特微微一笑,善解人意道:“亲爱的,我将会是你未来的丈夫,”
他顿了顿,补充,“之一。”
少年纤长的白睫倏然抖了抖。
“从今往后,你会是整个王廷的妻子。”
微凉的皮质手套的触感覆盖在新生后柔软的腹部,
“你将为帝国孕育最强大的继承者,再继续诞生下许多强大的战士,听听,缔造强盛帝国的[母亲],这要比什么上将要动听得多,不是吗?”
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宿青的脑中,带出电流刺过的战栗。
他惶然张开了口,重重呼吸,试图抓住缥缈在高空的薄云,那叫做记忆或者灵魂的东西。
斯科特无比满足地凝视着那白皙的胸脯起伏的弧度,看向检测仪中比寻常更急促的心跳频率,也看见了苍白肌肤下浮起的薄红。
“你在愤怒?”男人的音调扬高,毫不吝啬夸赞,“你真漂亮!”
比起一个麻木的人偶,他更希望眼前的躯壳和宿青有更多关联,以证明自己真的彻彻底底将他踩在脚下。
*
遥远的星际深处长眠着数以万计的虫族,有的以茧壳保存着躯体,有的已经石化,远古虫巢如同巨大的坟墓。
这里不存在幻觉,也不存在梦境,于是当死寂的精神链条忽然传来一道强有力的搏动时,所有被唤醒的生命体都知道那并非虚妄。
一刹那,无数颗心脏同频振动,黑暗中闪动着如星火般的微光,那是无数猩红的瞳孔。
以虫母为中心的脑域网开始无声复苏。
窸窸窣窣,石质碎片掉落,粉灰扬尘间零星的低鸣响起: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好想念,妈妈
——为什么、联系不到。妈妈
——妈妈一定、还在!舒服地等待诞生吧?虫想。妈妈
——想看看。妈妈
虫子们遵循着基因的本能,发出数以千百计生涩的呼唤。
可本应回应它们呼唤的母亲,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
它们徒劳地延伸触须试图感知属于母亲的哪怕一点点气息,回应的是群星的沉默。
与迟缓的众虫不同,帝国研究院冷冻仓中尚未孵化的虫卵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那是层层铁壁阻挡后尚还诱虫的信息素。
基因深处那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使每颗细胞顷刻灼烧,赋予本应在低温冷冻中失活的幼虫以生命,昏黄的卵壳中透出一只硕大的血红色瞳孔,滚圆了一圈。
它们本应死亡,但。
[母亲]需要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