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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一【池景熙视角】 妻子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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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池景熙,刚出了场车祸。
现在是一只阿飘。
在车子翻滚的某个瞬间,我突然变得轻飘飘的,脱离了那副身体。
好惨。
我听见周围的路人说。
深红色的液体渗出车外,我茫然地看着赶来的消防人员和医护人员把那副躯体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焦急地送往医院。
她似乎还有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是不是我回到身体里就好了?
我尝试着重新回到里面,但中间就像隔了道屏障一般,在我快要接触到自己的身体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飞快地弹开。
抢救室外传来哭声,我看见母亲和父亲瘫坐在椅子上,池醉雪正强装镇定与医护人员沟通着关于我的情况。
别着急。我想摸摸她的后背安慰,手却像空气一般穿过了她的肩。
我无法触碰她们。
“没有通知尤教授吗?”池醉雪与她们的交涉告一段落,过来询问两位长辈。
“她来做什么?都是她害得妳姐姐这样的!”母亲愤怒地大喊着。
不会,怎么是尤濯害的呢。
是我自己不小心。
想起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忙飘回现场查看被我固定在车后座上的礼盒是否还完好。
幸好只有边角上有个小小的褶皱。
就不能等我给阿濯过了生日再出意外吗?
我有点烦躁。
她会不会已经在餐厅等我了?
我又赶去我们约定的餐厅,其他食客都离开了,只有她还在包厢里坐着等我。
“您好,这边现在可以上菜了吗?”服务员推开门,我瞧见尤濯脸上刚浮现的期待又转瞬即逝。
“不用,我爱人还没来。”
“但我们这边已经快打烊了,您看……”
尤濯试着拨通我的手机,连续两次都只有语音留言回复她后,她起身和服务员表示了歉意,离开了。
她大概是以为我还在忙工作。
我曾和她说过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不管有没有人庆生,自己要好好对待自己。
她听进去了,离开餐厅后,她去蛋糕店为自己买了一个芒果蛋糕。
真乖。我飘在她身边,想摸摸她的头。
回到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等到我的消息。
快过十二点,尤濯关掉了家里的灯,插上蜡烛,虔诚地许下了愿望。
生日快乐,阿濯。我对她说。
但她听不见,只是乖乖地吃掉了一小块蛋糕,然后洗漱好睡觉。
她肯定等着我回家再一起吃。
蛋糕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阿濯。
我下意识开口,一想到她听不到我的声音,好似有人塞了把黄连在我嘴里。
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她的身边,却再也无法触碰到她温柔的眉眼。
妳会伤心吗?我问她。
她肯定会伤心的。
我眨眨眼,忍住自己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尤濯误以为我要和周家订婚那天,也流了很多泪。
她做着做着就哭,不停确认我是否真的要同她交往。
“尤教授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个合约。”
“……不用了。”她咬了口我的手臂,把脸埋在被子里,好像在害羞。
此刻的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
果然,人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能带走任何一件东西。
意外发生的第二天,池醉雪才有空通知她。
她依旧秉持着尤教授一贯的处事风格,先有条不紊地交接了手里的工作,再迅速地赶了过去。
我的母亲见到她后格外愤怒,我立刻挡在尤濯身前,但没能替她接下那一巴掌。
终于,有人出现宣告了我的死亡。
大家都离开了,只剩她还等在原地。
别再等了。我心疼地抚上她红肿的侧脸。先回去敷敷脸吧。
直到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她才像具人偶一般往家的方向走。
我安慰她的话,她一句都听不到。
不是说阿飘都有些特异的功能吗。
我跟着她回家,看她为窗台上的薄荷浇水,看她洗完澡换上我为她买的睡衣,看她裹紧被子睡着。
好像和过去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依旧陪伴在她身边,但她无法知晓。
我再次试着触碰她的脸,一阵奇异的光笼罩了我,把我带进了她的梦里。
梦里的尤濯站在一扇门前,楼道里堆着许多箱子。
“阿濯。”我从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吗?”她靠进我怀里,扭开门锁。
门后是我们的新家。
我与她一同把搬过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家里,空荡的柜子逐渐被填满,我甚至感觉冰冷的我也有了一点温度。
转眼间我们又站在了池家的后院里举行婚礼,我那些不满尤濯的家人们一改以前的态度,笑眯眯地说着祝福的话。
我们交换了戒指,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接吻。
一切都像真的一样。
最后尤濯抱着我躺倒在床上,累得下一秒就能马上睡着。
“阿濯,妳开心吗?”我轻声问她。
“开心。”
“那就好。”我如愿以偿地抚上她的侧脸。
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多与她说些话。
告诉她,即便没了我也要好好生活,要按时吃饭,去感受这个世界上有趣的食物。
我张张嘴,却没办法在如此幸福的氛围下说出那样的话。
不等我再纠结,周围的一切逐渐消失,随着她的清醒,我也回到了现实中。
尤濯忘记了昨天发生一切,在家里找寻着我的身影。
她每唤一声,我就回答一声。
我没有办法不理她。
哪怕她听不见。
窗台上的花盆不知什么时候跌落在地,她被碎片划伤了手,我想帮她拿急救箱,试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握不住。
“妳办不到的。”一道声音幽幽地出现,我转头,一个面无血色的人降临在我身边。
准确来说,她应该不是人。
“妳还可以停留五日,也可以选择同我现在就走。”
“我五天后再走。”
她点头,拿出一支笔在我手腕上写下时间,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五天里,我寸步不离尤濯的身边,看着她在人前仍如过去一般过着自己的生活,在人后却痛苦得吃不下饭。
我听见她不断审视自己对我的爱,哪怕我的母亲将她推倒在地,磕破了她的手肘,她也毫无怨言,只是跪在地上找我留下的那颗袖扣。
我看见她一遍又一遍的跪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妳怎么可能不爱我呢。
我蹲在她身边,明知她感受不到我的触碰,也执意要把她抱在怀里。
我再也走不进她的梦,只能守在睡着的她身边直到天亮。
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我看见池醉雪把那个礼盒重新包装后交给了她。
约定今天再来找我的家伙准时降临在我身边,递给我一炷香。
“香灭了,我就必须带妳走。”
于是我又跟在尤濯身边走了一段路。
时间很长,长到我回想起了与她相处的每个细节,想起初见时她垂落在我耳旁的发丝。
时间也很短,短到我没办法陪她走到家门前再离开。
最后一截香灰也燃尽,我停留在原地,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我走啦。我对抱着粉红色礼盒的尤濯说。
她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我的方向张望。
我想起很久以前,她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在告别的时候说拜拜。
“因为我还想再见到妳。”
所以要说再见。
因为不想太快见到妳,所以这次不用说再见。
拜拜,阿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