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之十九路》归昭

36、斗志

　　“怎么样？”

　　和谷看着推门进来，一脸萎靡的进藤光，试探着问道。

　　进藤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输了。”

　　“输多少？”

　　“……一目半。”进藤光的声音更低了。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让塔矢亮看着自己，结果最后还是以一目半的差距，输掉了这场至关重要的对局。

　　和谷听到这个结果，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宽慰的意思。

　　“输给那位塔矢，还只是一目半？这样也很好了。”

　　毕竟，那可是塔矢行洋。

　　“一点都不好！”

　　进藤光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挫败，“继上次输给塔矢亮半目之后，又输给他爹一目半，这算什么啊！”

　　虽然看似只是微小的差距，但进藤光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状态的原因。

　　恰恰相反，在中后盘的缠斗中，他自认已经发挥出了极强的韧性，硬是将一度有些倾斜的局面死死咬住，让胜负的悬念一直维持到了官子阶段。

　　可就在最后收官的生死关头，塔矢行洋展现出了近乎完美的掌控力，每一手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确实是一个将优势会扩展成胜势的人。

　　反而是自己，在巨大的压力下，因为急于抢目而露出了一丝微小的破绽，被对方瞬间抓住并放大，最终奠定了胜局。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

　　不是懊恼，不是愤怒，只是无力。

　　似乎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如何挣扎，对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深不见底的实力和经验，稳稳地压过自己一头。

　　这种无力感，甚至让他在对局结束后，都不敢抬头去看塔矢亮的眼睛。

　　进藤光只是匆匆行礼告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塔矢家，跑到和谷这里来郁闷地抱怨。

　　和谷看着好友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输了棋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怎么这幅样子？”

　　“能跟那位塔矢行下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进藤光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差点瘫软在桌子上，声音有气无力：“这一局，真的很重要啊……”

　　“我知道很重要。”

　　和谷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但能够挑战他本身，就已经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进藤光缓缓抬起头，看着和谷。

　　这个从院生时代就一起成长的人，他们从院生到职业棋手，见证着彼此成长。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心绪，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我就是想知道，我跟SAI之间，到底还有多远的距离。”

　　和谷猛地一怔，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SAI？网络上的SAI？他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但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记起了当年那场轰动整个围棋界，甚至直接导致塔矢行洋宣布退役的网络对决。

　　神秘棋手SAI与塔矢名人的巅峰之战。

　　“原来如此……”和谷喃喃道，看向进藤光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理解。

　　难怪对方会如此在意这一局的胜负。

　　空气沉默了下来。和谷看着进藤光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SAI的存在，对于进藤光而言，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心结，这一点，作为多年好友，他隐约能感觉到一些。

　　对方的棋中，一直有着SAI的影子。

　　这在进藤光还没有成长之前，还没有十分清晰。

　　然而在这些年中，无数个时刻，和谷都能依稀从他的棋里看出SAI的影子，也正因为如此，他时常会认为，当初的SAI定然跟进藤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毕竟，SAI消失了。

　　如同一阵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围棋界，又如同一阵风一样离开。

　　没有知道神秘棋手SAI的真正身份，随着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也许SAI也会成为网络上的一缕幽魂，彻底被世间所遗忘。

　　“唉……”

　　最终，和谷只是又叹了口气，递过去一罐冰凉的汽水，“别想那么多了，先喝点东西吧，路还长着呢。”

　　“塔矢呢，他没跟你复盘？”

　　进藤听到塔矢亮的名字，都觉得一阵心悸。

　　“又吵架了。”

　　和谷对此已经见惯不怪，毕竟棋院里谁没见过塔矢名人跟进藤本因坊的争吵呢？

　　两个人的低气压，都跟棋院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没有丝毫区别。

　　“这次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信心超越本因坊秀策。”

　　“噗——咳咳！”

　　和谷刚灌进嘴里的汽水，结果对方这一句话就呛得他连连咳嗽，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进藤光，“哈？因为你没有信心超过本因坊秀策，塔矢亮跟你生气？”

　　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黑线都快掉下来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吵架理由啊？你们俩的脑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对于这一点，进藤光倒是没有肯定 ，他嚷嚷说道：“谁能超过本因坊秀策呢？那可是秀策。”

　　和谷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绪，他试图用理性分析了一下这件事情。

　　“这个嘛……虽然秀策很厉害，但是现代围棋的发展跟从前相比，还是差别挺大的吧？”

　　听到这话，进藤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那又怎么样，本因坊秀策也能学啊！”

　　和谷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叫停。

　　“喂，打住打住！你这说得好像本因坊秀策已经成神了一样，也太夸张了吧。”

　　进藤光没有说话，似乎还肯定了这一点。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和谷也彻底无语了。

　　“好吧，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跟塔矢亮吵起来了。”

　　“你也是个神人，真的。”

　　其实，进藤光对本因坊秀策那份近乎崇拜的推崇，在职业棋士圈子里也不算是什么小众的秘密了。

　　大家都知道这家伙对秀策的棋谱研究得有多深，言谈举止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对那位江户棋圣的敬仰。

　　但话说回来，谁会真的去跟一个已经故去一百多年的棋手较劲，非要分个棋力高下呢？

　　在旁观者如和谷看来，塔矢亮和进藤光之间关于“能否超越秀策”的争论，实在有点……无聊 ？

　　或者说，他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反正这两个人，从少年时代起就一路较劲，从什么“一生的劲敌”到媒体吹捧的“双子星”，现在又被冠以“命运的宿敌”这种夸张的头衔。

　　谁在乎呢？

　　在和谷眼中，塔矢亮和进藤光，就是日本棋坛上空最耀眼的两颗星星，光芒万丈，以至于他们身边的其他棋手，包括他自己在内，都难免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一个年纪轻轻就摘取了“名人”头衔，另一个则牢牢握住了“本因坊”的荣光。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时代里，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到的。

　　和谷看着身边依旧为了一目半之差而耿耿于怀的进藤光，心里偶尔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佩服这家伙的。

　　佩服他那种近乎莽撞的勇气和永不熄灭的斗志。

　　扪心自问，和谷知道自己做不到像进藤光这样，主动去找塔矢行洋去对弈。

　　或许在刚成为职业棋手，满腔热血的那几年，他还会为此兴奋不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回避那些明知胜算渺茫，注定要输的对局了。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却真实地发生着。

　　他坐在进藤光身边，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镇汽水罐上凝结的水珠。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真诚：“其实啊，别说超越秀策这种听起来就像传说一样的事情了……”

　　“你要是现在问我，有没有信心超越塔矢亮，我都会觉得，你是在跟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