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之十九路》归昭

34、失望 塔矢行

　　塔矢行洋在日本停留的时间很短，对弈的安排没有任何延期的余地。

　　毕竟是进藤光自己主动向塔矢行洋发起的邀约，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前往。

　　这件事对于进藤光的影响就是昨天他刚跟塔矢亮大吵一架，今天他就要恭恭敬敬再次来到塔矢家的宅邸前，前来赴约。

　　虽然，他不是为了找塔矢亮的。

　　进藤光心中无数这样说着，自己不是为了找塔矢亮的。

　　那家伙怎么想的，跟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

　　可是按响门铃的那一霎那，进藤光觉得心里格外忐忑。

　　他不知道塔矢亮是不是还在生气，转念之间，他又觉得那家伙总是这样小题大做，今天来拜访之前，他就发了讯息，可是对方也不过是已读未回。

　　至于嘛，就为了这种理由？

　　进藤光觉得不至于，但是他难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这样的心虚，直到门被拉开，塔矢亮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墨绿色的发丝似乎比平时更随意地垂在额前，那头长发只是被扎成了马尾。

　　墨绿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进藤光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回短信，但看着塔矢亮的低气压状态，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塔矢亮特有的一招正在发挥效用，就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任是谁都不敢出声打扰的状态。

　　对方还是在生气。

　　塔矢亮的脾气永远是这样，生气就不爱搭理别人。

　　不管那个人到底是谁，不管对方到底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情。

　　塔矢亮沉默地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熟悉的走廊，走向深处的对弈室。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疏远。

　　进藤光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对方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走到对弈室门口，塔矢亮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让开，声音平淡地说道：“父亲就在里面等你。”

　　进藤光看着他的侧脸，在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他似乎敏锐地感知到对方在极力隐藏的情绪。

　　是的，进藤光在这一点上确实天赋异禀。

　　这就像下棋的时候，他能因为自身的敏锐，感知到对方的心绪，及时捕捉到某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地方。

　　这敏锐的感知，帮助了他许多，但这也不全是好处。

　　就像现在，他无法忽略塔矢亮的异常。

　　如果他不是那么敏锐就好了。

　　就在进藤光伸手准备拉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冲动让他停下了动作，他转过头，看向塔矢亮，问道：“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

　　“这样的事情，真的至于让你这么生气吗？”

　　塔矢亮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身体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进藤光，目光只是落在空无一物的走廊墙壁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这几秒足够让进藤感觉到漫长，可是塔矢亮说的话却是一个与进藤光的问题毫无关联的东西。

　　“你的棋，我原本以为……是永无止境的。”

　　永无止境。

　　这是塔矢亮对他棋艺的认知，也是对进藤未来的期待。

　　他曾经在进藤光那看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棋路中，看到了冲破一切桎梏，不断向上攀登的潜力。

　　他相信进藤光的围棋，是这样的，是可以一直成长，一直突破的，就像他对自己的要求一样。

　　既然他自己要永远地在这条路上前进，那么进藤光，也理应如此。

　　最起码，在昨天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前，他都是这样坚信不疑的。

　　可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塔矢亮不得不承认，一种隐隐的失望感，正在蔓延上来。

　　那一夜，他几乎未眠。

　　他原本以为，进藤光会和他一样，会去更远的地方，将每一个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峰视为挑战。

　　可是现实，似乎并不会如他所愿那般发展。

　　是的，他可以理解藤原佐为的棋艺站在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

　　但那个高度，绝非不可战胜，也绝不是无法企及的神坛。

　　在围棋的历史长河中，每一个时代都会涌现出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本因坊秀策、道策、吴清源。

　　他们以一人之力，推动着古老的围棋艺术不断革新蜕变，从传统走向现代。

　　而现代围棋，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和进步着。

　　他们这一代棋手，所要做的，正是要不断去逾越前人留下的一座座大山。这些山峰连绵不绝，攀登的过程固然艰难痛苦，但唯有如此，才能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塔矢亮无比确定，自己绝不想在任何一座山峰前止步。

　　如果有一天，进藤光因为将“藤原佐为”视为一个无法超越的终点，而真的停滞不前，沉溺于那份敬畏和仰望之中……

　　那么，他绝不会苦苦等在原地。

　　他不会耗费时间去等待对方的醒悟，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去频频回首。

　　他的棋道，是不断向前，永无止境的。

　　如果进藤光选择停留在那座名为过去的山峰之下，那么塔矢亮只会独自一人，继续向着更高的山巅攀登而去。

　　可是这样的想法，令他产生了强烈的痛苦跟失望。

　　他心里涌出的失望，并非源于对方一时的胜负或是状态。

　　这件事影响的不是一局棋的得失，而是有一天，可能会成为盘踞在进藤光棋道之心上的心魔，而这一件事，在此时此刻，就给他带来这样大的影响。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么开口的。

　　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着进藤光说出这样一句话，毕竟对方还在对局之前，毕竟进藤光的棋一直受到自身状态的影响。

　　可是他心底的声音，确实是这样说的，那些压抑在他心底的声音，就像是不受控一样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以至于这一句话，让进藤光的表情顿时变得怔然起来。

　　塔矢亮原本想要再说点什么去弥补这句话所带来的压力，可是他同样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甚至，他觉得自己应该闭嘴了。

　　好在，拉开这扇门，还有着一场对弈等待着进藤光。

　　他无比庆幸今天并不是他跟进藤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所以眼下的自己还能勉强保持着克制。

　　塔矢亮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无法再多说什么，有些路，终究需要对方自己去想通，去抉择，而他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道路。

　　进藤光僵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门框上，怔怔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应该进去了，因为塔矢老师还在里面等着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像是被栓在这里，没有一点想要推门而入的打算。

　　他亲眼看着对方的离开，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那背影显得那样决绝而孤单。

　　“塔矢……”

　　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为了不暴露SAI的存在，用拙劣的演技在塔矢亮面前说了一番极其的过分的话，那会的塔矢也是决绝地转身，只扔下一句：“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那时尚且年幼的塔矢亮，与眼前这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在这一刻几乎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是失望吗？

　　是因为对自己失望透顶了吗？

　　进藤光这辈子，让许多人都失望过。

　　棋迷会因为他状态不佳输掉关键比赛而失望，父母会因为他的任性而失望，就连他自己，也常常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感到失望。

　　可是，他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这份失望会来自于塔矢亮。

　　这也很奇怪。

　　即便他下出再糟糕，再莫名其妙的棋，即便他们为此争吵、冷战、甚至拍案而起，塔矢亮也从未真正对他流露出失望。

　　那家伙总是愤怒、不满、尖锐，甚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但那双眼眸深处，始终存在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他会一直看着自己，然后认定他进藤光能够做到更好。

　　可是现在的自己，让他失望了吗？

　　让他塔矢亮选择放弃了吗？

　　他放弃的是什么，失望的什么？

　　这一瞬，恐慌感在迅速地席卷他全身，甚至让他感觉到了可怕。

　　进藤光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需要依靠别人的肯定才能走下去的人。

　　他的棋，是为了自己而下的。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那样的恐慌，就在塔矢亮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的那一刻，进藤光凭借着本能追了上去。

　　他猛地抓住对方的手，不假思索道：“留下来！”

　　他看到塔矢亮眼中的错愕，进藤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慌乱了起来，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希望，你可以看到这场对局。”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进藤光自己的呼吸是那样的急促。

　　塔矢亮看了进藤光很久，久到进藤都以为他可能会冷漠地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