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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鎏金 ...

  •   0.连星辰也不再守候的夜晚,细碎的金光划破夜色,黑发的少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抬起头。
      误入的光刺痛了黑色的眼。
      向往光吗?那是人的本性,是遥远到几近刻入灵魂的期许。
      因为那是光。
      驱逐黑暗的,光。
      浑噩者挣扎起身,渴求那微渺的希望。
      渴望逃离,渴望解脱,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她屈身祈求,淋漓的血却撕开她温和的表象。
      原是麻木与绝望,崩溃之后又是新生。
      是神降下悲怜?是罪者为己而活。
      总有什么从未变过。
      1.无法想起一切的夜晚,一切记忆都被清空的人被丢在雨下,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
      水液打湿本就单薄的衣服,逼迫着少女,向更深的黑暗沉沦。
      莫名的畏惧,后知后觉地攀上骨髓,湿润的触感,在某一瞬扭曲成粘稠的血。
      哀伤和恐惧,带动了僵硬的身体,逃、逃到雨淋不到的地方去。
      恍惚间,血肉像被腐蚀,血色的雨再次洒落,连骨骸也被溶解。
      “炎璃?”相貌年轻的女子面带诧异,在少女跟前驻足。
      那是,我的名字……那抹纯黑在一瞬迸发出似乎不属于她的光,又无息地消散,有什么东西妄图冲破枷锁,却无能为力。
      或许是因为久久得不到回应,她再次开口:“要和我……回去吗?”
      那一刻,眼前的人突然溶解,变成狰狞的怪物,金色的眼眸睁开,似愤怒,似无措,将炎璃推回现实。
      是灯牌亮起,背着光的人撑着鹅黄色的伞。
      不知来处的哀戚弥漫在舌尖,竟吐不出拒绝的话。
      手被牵起的那一刻,身上的雨水似被蒸发,那份炽热几乎灼穿灵魂。
      于是记忆再度断层,意识回归时,身旁放着还温的稀粥,衣服也换成宽松的款式。
      熄灭的灯光,被吹起的半遮半掩的窗帘,露出没入黑暗的世界,仿佛本该如此,不见月、不见光。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那里被血色充斥,似乎有人站在路的尽头,他本就属于那里,在眨眼的间隙抬起头,血雨浸不透的黑发凌乱,没有遮掩眼中的嘲弄,也不屑藏起那无声的诅咒。
      青衣撑伞的青年一步踏入,鲜血跳跃着、欢呼着,无悲无喜的眼睛与漠视一切的高高在上,突然出现在耳边的低语:赌约开场。
      灯光骤亮,像有人举起火炬,无人的夜里,爆开的火花是群起而攻的信号。
      是噩梦惊醒,身旁空无一物,却有什么在目光之外生根发芽。
      无声地催促,一闪而逝的微弱的光,反射出的猩红,是睁开的眼睛。
      苏醒的,并不只炎璃。
      突然撒下的月光,带来足以惊醒沉睡者的尖啸,银白在眼前一寸寸崩裂。
      潜藏的意识操控着身体,在她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关上了灯。
      黑暗自如地将世界吞没,又纵容那此起彼伏的呼喊在世间响彻。
      尖锐、混乱、疯狂、绝望,宛若世末的乐章。
      恐惧自晃动的眼瞳荡漾开,心脏却沉寂。
      手机滑入口袋,喘息压得低浅,足趾绷紧,一点点挪到了房门。
      冰冷的金属蚕食着指尖的温度,猩红的眼眸,自背后纯粹的黑暗中睁开又闭起;细碎的声响,从门缝渗入,囚住挣扎的灵魂。已经无处可逃。
      纯黑的眼睁了又闭,似乎并不畏惧,我会死吗?她低声问询,似乎已接受自己的结局。
      丢了根的浮萍自顾自沉默着,黯淡的瞳孔里翻涌着糟糕的可能,迷茫而沉寂的。
      但,一支烟火划破了夜空,雏鸟的第一声啼鸣撕裂了这无光的世界。
      它在黑暗中挣扎,带着愤怒的吼叫消融在耳畔的风声,炎璃推开了门。
      金色的光闪烁着,一缕被吞没,另一缕便升起,不肯止息。
      没有悲悯的资格,没有思考的余裕,光照亮了前路,破碎的窗又退路堵死。
      恍惚之中,脚触及了什么,心脏短暂地震颤后,没有道理的心安告诉她该捡起它。
      出乎意料的温暖,像炽热的炭火在大理石上渐渐熄灭,留下的草木灰诉说着古旧的诗歌。
      但它本身是冰冷的,曾触及的那点余温似乎只是错觉。
      那是如何都不该这样出现的东西,也是她恰好需要的,手电筒。
      她瞧了瞧彻底黑下去的猫眼,最终站在了窗前。
      二楼,尚能看见无声的风轻盈地淌过草地。
      金色的鸟飞上高空,于是它坠落了;她迈向大地,她是它希冀着的生命。
      黎明还远吗?蜷在角落里的人自问。
      她看着再没有火光升起的夜空,无法回答。
      2.入目皆是黑暗,她在黑暗中闭眼,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直到危机感再次将她唤醒。
      餍足的兽,饮尽了月光,拖拽它庞大的身躯,此刻正四处张望。
      它不属于光明,自然也无法“看见”,漆黑身影的边角,像蠕虫那样攀过草地。
      阴暗得甚至不像会出现在噩梦。
      滚落的手电筒不知何时已在脚边。
      打开、推出,她默念,一如草地上萧瑟的风。
      刺目的光,带来莫名的熟悉,或许多年之前,习惯了黑暗的眸子就曾无数次被光明刺穿。
      声嘶力竭的吼叫,怪物把所有的疯狂倾泻。
      仿佛木讷地看着,眼前一切或许也曾无数次上演,但,大概,那时被“献祭”的,不会是区区一只手电筒。
      她看见它奔跑、追逐、啃噬,她一言不发。
      她看见,它弯起猩红的眼眸,摇晃着远去。
      3.本该紧绷的精神在天空泛白时终于撑不住坠落,炎璃陷入了久久不曾出现的梦境。
      彼时的梦破碎,似乎有一道呼啸的风声带来了一个少年的低声呜咽,似乎有一簇跳跃的火化成天边流星,似乎有一人与她正交谈,而她将金色的徽章对准那天空撒下的阳光。
      她最终只记住了一个似乎只会出现在故事中的名字:鎏金。
      她似乎一无所知,但又似乎明白了,那就是那晚飞鸟身上裹挟的金色。
      绚烂的。她想。
      炎璃在纯白的病房睁开了眼,她看着兢兢业业的药瓶,仍有些疲惫的精神几乎又要沉下去。
      耳畔的嗡鸣还没有散去,好像世界只剩下她,她便那么木然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夜雨中的女孩,她没有再见到她了,她会活着吗?
      又或是,就这样简单地,归于那草率而突兀的死亡。
      心脏传达给她莫名的悲伤,很熟悉,好像她曾体味过无数遍,好像结痂的伤口一次次被捅开。
      连身体都记得却唯独被她遗忘的。
      未能在这样的思绪中沉溺太久,一缕飞窜的流火打开了房门。
      那是金色的火焰形徽章,在阳光下,拥有生命般的跃动着。
      如她梦里见过的那样。
      扎起马尾的女人踏入,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眼中与那徽章一般无二的火焰。
      染成棕色的长发贴着她的侧脸,她带着微笑靠近,让人想起,挺拔的树,还有那晃动的树叶。
      依旧是,没道理的熟悉、没道理的哀伤。
      她递来一个信封,从里面掉出的,是两张卡片,其一便是刻上了炎璃之名的身份证。
      炎璃抬起头看她,女人正把刚抽出的烟往回塞。
      她扶着额头似乎颇无奈的样子,偏棕的眼睛却忽然与炎璃对上。
      “收下吧,”她语气轻松,“另一张卡的密码是548546,勉强算作慰问费。”
      “比起这个,我们将你昨晚所遇见的那些家伙统称为诡异,”她迟疑一瞬,“我们算是为对抗它们而存在的组织。”
      将手覆上那簇小小的火,她的神色变得温柔:“我们是鎏金。”
      “所以,你要加入吗?”她伸出手,像是悄然而至的救赎,好像下一刻某些传奇的故事就要开始。
      然而,并不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既然好不容易逃脱,又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再去涉足那样的噩梦。
      “不,我并不想。”炎璃如是说。
      她低下头,握紧那份身份证明,“原来我没有身份么?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存在。”垂下的眸中思绪沉沉。
      女人并不恼,只是转身离去,想来从未抱有期待。
      4.曾经困惑的锁屏密码直至此刻终于有了头绪。
      过去,如果她真的拥有过去的话,那个炎璃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至少会比浮萍般的她好上不少吧,她大概正揭开那个过去。
      炎璃看着只剩下基础软件的手机沉默着。
      如果那个她想要留下什么的话,会在哪里呢?
      或者,干脆就是鎏金这二字本身。
      那个她应该是希望她加入的吧?
      可是畏惧如影随形,压得她喘不过气。
      舍弃生命说的简单,可当真正面对时,她只对自己固执的求生欲和渐渐坠落的底线感到绝望。
      因为无法保证自己能成为逐光驱暗的飞鸟,所以就干脆自甘堕落做被光守护的凡人。
      至少,好过那些一边给予了希望,一边落荒而逃的家伙,吧?
      哪怕明知是借口,也无法承认。
      颤抖着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备忘录被打开,里面留着一封信,没有标题,话语间是过分的熟稔。
      她说:“我相信命运终回正轨,而我会再一次被火光吸引。”
      “我相信着,哪怕忘却一切,我也仍然是我,我会做出,我的选择。”
      “我,相信着我。”
      “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似乎有人回头,分明是与自己一样的眉眼,看起来却更冷冽,只有笑意稍遮那份锋利。
      看起来遥远,尤其是,与她相比。
      5.自那以后,过去了多久呢?
      找一份不强求学历的苦工,看着自己埋没在柴米油盐。
      在某一刻恍惚之后,以“至少我还活着”为借口逼迫自己继续下去。
      “总好过面对死亡。”尽管如此,似乎仍有什么在叫嚣。
      炎璃知道,其实她并不满于现在,人尽如此。
      只是,那种空缺的感觉没道理得强烈。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边认命地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必将度过普通的一生,一边莫名不安着,好像灵魂缺失一块,于是无法安定下来,只能在麻木中犹疑,然而又无法真的去挣扎、挣脱。
      “清醒点吧,至少我还活着。”她又一次劝告,内心窃窃地补充,“至少好过丢了音讯的失踪者。”
      站在空荡的店里,她向外看去,已是日暮。
      橙色的阳光带来的是温柔又仿佛不堪一击、支离破碎的安慰。
      它坠落在眼底,散作星点,又被淹没,于是什么也没能剩下。
      只有虚无和麻木支配着她,似乎如此。
      直至另一缕光,匆匆行过门口。
      她目的明确,火焰形的徽章融在天空里,那是一颗将坠的星。
      在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下,炎璃误认那为承载希望的太阳。
      下意识地踏出,目光追着那远去的光。
      她突然明白,那份失却来自何处。
      是她最初未踏足的路,是她背弃的自我手中绷紧的绳索。
      有人在注视我,那个人是我。
      请成为我。她说。
      于是,她开始追逐太阳。
      6.那个只有些微眼熟的身影消失在小巷里某片扭曲了的光影里。
      胶带缠紧了手与三德刀的握把,心脏跳到疼痛,脚步却轻快。
      炎璃看见笼罩世界的光。
      那是纯白而平坦的世界,天空上高悬的太阳像是被挂起的装饰,没有放出光的气力。
      灰羽的巨型猫头鹰从天空掠过,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城市。
      风卷动了地下的仰望者的长发,她提着刀,先于畏惧的似乎是麻木。
      “要杀死它吗?”
      浮现在脑海里的鲜血让人作呕,却好像撕开了被埋在生活琐碎中的她的外壳,露出的本真浸在鲜红的血液里,也在那样的湖泊中一点点崩碎。
      不知何时降临的黑夜,自身后一直蔓延至地平线的尽头。
      黑色的影子,在漆黑中却成了纯白,金色的火焰在它的心口燃烧。
      与此相对的,发绿的眼眸自黑暗中缓缓睁开,窥伺着唯一的光。
      炎璃什么也看不见,黑暗眷顾着它的从者。
      她还是举起了刀,地上的影子举起了金色的剑。
      下意识的挥砍没能触及实物,皮毛被刺破的声音来自身后。
      金色的剑刺穿了黑色的狼。
      却没躲掉自另一侧扑来的野兽。
      所以她坠入了噩梦。
      男人留着短短的胡茬,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小辫,叼着刚点燃的烟,醇香中带着苦涩的味道缠绕着他。
      “好了,尝尝。”他带着笑将咖啡推过来,然而不过片刻,他就掩了笑意,尴尬地咳嗽两声,将烟熄灭,“忘了是你在了。”
      尝了一口的少女——炎璃知道那是过去的她,蹙眉将其推远,苦涩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
      趴在桌上的女孩儿仰头看,那人还是笑,哪怕他的脸庞已然模糊,在那被扭曲了的话语中唯有两句格外清晰:“我们是追逐着光的人。”“火焰中的琉璃。”
      格格不入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它说:“你真的觉得自己配得到这一切吗?”
      是啊,美好的故事在现实里大多会与残忍的结局相配吧。
      她看见男人迈向刺目的光,她感觉到,手心攥紧的徽章硌手。
      她确信他一去不返了。
      到此也该结束了吧?
      她却看见虚掩的门,她和那些残留着酒精味道的空瓶呆在一处,蜷缩在已经被拆卸下来的柜门之后。
      有人摇晃着踏入房间,手中的酒瓶砸碎在门框。
      他口中咒骂着,话语早已模糊不清,恶意却无法掩藏。
      “熬过去就好了。”柜子里的人自语。
      随之降临的却是愈渐沉重的呼吸。
      柜门被掀开,那个人身材臃肿,比她庞大很多的身体,勾得炎璃——那时的炎璃身上的伤一阵阵地疼。
      畏惧?痛苦?她下意识要后退蜷缩,可是身体却又顿住。
      她看见了,在玻璃碎裂的尖端,在他看不清面目的脸上,她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意识到逃避无用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学会了反抗。
      她看见向她伸来的手,粗壮的,勒住了她的命运、她的人生。
      所以她抓起了瓶子。
      炎璃咬住了男人伸来的手,她听见男人声音骤然高昂,她听见恶意,源于她的初次反抗的,恶意。
      还幼小的孩子没能避开扇向她的巴掌,耳畔的嗡鸣、鼻腔的温热不知为何扯动了她的嘴角。
      她跳起来,玻璃瓶摔在男人身上,碎片划破少女的脸,玻璃乍碎的声响穿破嗡鸣,成了点燃她黑色眼眸的火星。
      恐惧作燃料,火愈烧愈旺,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似乎是不甘于坠落。
      她冲向被击打得摇晃的男人,把自己砸在他拿着瓶子的那条手臂上。
      坠落前的玻璃给她添上血口,划破了本就残破的衣裳。
      冲劲折腾得她腿发麻发软,眼前是一片片黑,她只知道本能地举起手上的一切挥舞。
      炎璃被推开,被怒不可遏的男人。
      背撞在柜子上,本就拼拼凑凑的一切叮叮咣咣摔了个粉碎,终于回归它们的初始,桌上,燃烧着的烛火坠下。
      血珠滴落,疼痛正与她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没人比少女更明白,这一切从开始就是死局。
      她不敢松手,如果就这样死去,谁能证明她存在过?
      黑色的烟,令她混淆了现实,或许她已经死亡,她已身处地狱。
      那不行,她看着血与火,她无法停止,她要他同她一同坠落。
      男人的力气很大,不敌他的少女拼尽一切撕咬和挣扎,最终狼狈地瘫在血色里,带着满身伤痕迎接暴力,而痛楚绵延不绝。
      丢了力气的手指松开了瓶口却还抽搐着想要握住什么。
      麻木了的身躯和灵魂在意识到无路可走之后只是直勾勾地盯住男人的眼睛。
      裹着烟雾的野兽。她如此评价。
      固执地睁开的黑色眼睛,眼底是天生的溅起血花的杀意。
      被酒意冲昏的男人不知道,他没看见那双眼睛,就如同他的恶意一样,少女唯一从她的父亲那里继承的,是如野兽的恶性。
      它本该止于此了,不是吗?
      剑与火焰却在此刻回应了少女的愿望,那个有关杀戮、反抗和微不足道的希望的愿望。
      她触到了剑柄。
      金色的长剑刺穿了少女的血亲。
      温热的血洒下来,烫得几乎灼穿她的眼睑。
      你杀死了他。那卑劣的灵魂窃窃地笑。
      我杀死了他。少女平静地重复。
      赤色的嘉兰百合像无意间溅上的血珠,在剑格的中央绽开。
      她从尸体下爬出,站在了火光与浓烟中。
      炎璃仰起头,黑色的长发落在满地的血腥里。
      窗外,金色的花火飞上遥远的天际,划破了惨淡的夜色。
      那个声音又问:“天生的恶兽,收敛了爪牙,就敢说自己配得到救赎了吗?”
      “即便当真不配,也不该由你宣判。”脚踏鲜血的少女答。
      回忆令她成为自己,哪怕那是肮脏的。
      她迈步奔向火光。
      黑暗之后又是白昼,炎璃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空无一物。
      她看向背后的影子,她的脖颈上,血色的绳缠绕,系住一柄金色的小剑。
      那簇火并不灼热,甚至比不上正午的阳光,落入掌心却是一阵暖意。
      那是凝成实质的,少女的愿望。
      剑尖撕碎了缠绕在手的胶带,却未曾伤她分毫。
      她曾经是什么样的呢?炎璃向前走去,她问自己。
      “其实是令我骄傲的、我所向往的吧?”险些被埋没的灵魂答。
      7.灰色在视线中变得清晰,伫立的高楼、盘桓的巨鸟,还有不知为何立在半空挂上重锁的门扉。
      云被纺成丝线,纠缠中束缚了整座城市,坠落的鸟羽停在半空,编织起一场无望的幻梦。
      铃铛声回荡在死寂的城,是白鸟不避不闪,撞上白色的丝线,它在长鸣中坠地,血珠缀在丝线上,和铃声同起同落,留下一地残破的白羽。
      不及思考眼前的一切,突然蹿出的身影抓向她的手腕。
      炎璃退了一步避开,才看清眼前人。
      那是那天雨夜里的女子。
      她眉头蹙起,过分的急切让她眉目间显出几分凶恶来,见没抓住炎璃也没强求,打了个手势示意炎璃跟上,又匆匆往旁边跑。
      锁骨处的小剑传来阵阵暖意,向不明所以的人暗示着。
      所以她也开始奔跑,像追逐一道阳光。
      当灰色的巨型猫头鹰再一次飞过时,她们也已靠近城市的中心。
      厚重的锁链缠绕着一扇立在房顶的门,巨大的锁堂而皇之地挂着,无声地抗拒。
      那是足以俯瞰城市的高度,盘桓着的猫头鹰也在那里落下,直至此刻,它脖颈上的钥匙才显露出来。
      月牙白的钥匙埋在灰色的羽中,垂在它起伏的胸膛前,好像也拥有了片刻生命。
      这片天地的卫星,这场梦的拥护者,徘徊的飞鸟,也是唯一的、逃离的钥匙。
      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抬手虚虚地遮了炎璃的眼,又在她做出什么前翻出了窗。
      灰色俯冲下来,锋利的爪轻易地划破了她的皮肤。
      好像下一刻便会看见她的死亡。
      剑在震颤,与她的心脏一同。
      带着划破天际的力量,炎璃斩下猫头鹰的头颅,她又一次看见鲜血横流。
      血色浸没了钥匙。
      飞鸟的进攻是防御、是领地被侵犯的反抗,而非恶意,但它似乎还是非死不可,尽管,那违背她的本意。
      她想要守护自我之剑,而非斩杀众人的锋刃。
      她拾起鲜血中唯一的白。
      铁链坠落,门扉敞开,又是纯白。
      女人抢在炎璃前面,被光吞没,她捂住的伤口淌下金色的血。
      她突然想起,她们见过,那时的女孩才刚过她的腰际。
      她也是,匆匆地,先她一步奔向死亡。
      她还没来得及问起她的名字。
      死亡草率降临,失去却就此扎根。
      她没有想忘记的,她只是被迫忘记。
      曾有一轮升起的烈阳,将生命碾得粉碎,唯二的足迹也成嗤笑。
      曾有一场困囿一地的血雨,将生命吞噬殆尽,甚至没留下可供缅怀的骨骸。
      当她终于站在血雨面前,任由雨滴为她刻下赤色的创痕,把剑尖刺入他的心脏。
      她几乎就要得胜,她几乎要为他们报仇了。
      是青衣握住她的手腕,剑再未能刺入分毫。
      他来救他的“弟弟”了。
      黑发如瀑,只被青色的发带轻轻束起,以青为主的外衣却是金丝点缀,金龙隐于青云间,说是淡雅清高,只怕内里尽是高傲。
      他装作谪仙,也是他最为冷漠。
      他看了炎璃许久,甚至没将剑拔出。
      “来打个赌吧。”他说。
      就赌,天生的恶兽,在失去一切之后,在被救赎的过往也失却之后,她是否还会站在人类、站在她现在所爱的那些人身边。
      那是公正的赌约,只要她一人性命。
      剑挑破了幻境,炎璃早已踏入门内,而那发起赌约的评委,一言不发地看着。
      “你还是要救他们。”他说。
      或许,过去的记忆只剩下腐烂和另她绝望的部分,或许,一无所有的现在的她的确没有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去拯救众人,或许,她还想要活着,出于生命的本能。
      可是,幼小的孩子一声不吭却想要保护她,金色的烟火飞上高空时也有人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理由的话,炎璃笑起来,她笑得颤抖,连眼泪都落下,她说:“是啊,因为我想这么做。”
      她爱自己,无论是那个拥有记忆的人还是现在的自己,“这个选择会让我更幸福。”她说。
      因为爱着自己,因为相信自己,所以,哪怕失去一切,她还是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因为我是我啊。”炎璃曾嗤笑青衣太装太傲气,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眸光热烈得像要将世界点燃。
      她放肆地笑着,连带着眼前的一切、连带着死亡一起蔑视着。
      她拥抱死亡,这一次,是她来说无怨无悔了。
      后记
      没人知道,为何“故事”在骤然的开端后草率收尾,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享受这场由他人换来的和平。
      他们为死者立下一座黑色的石碑,也镌刻下所有失踪者的名字“单囿”“炎璃”“芈暖”……
      在数次考察后解散的鎏金偶尔还会回到那座碑前,他们祭奠死者,他们不愿忘记,是有人令他们免于噩梦。

      一点彩蛋:
      单囿是文中那个提到的男人的名字,芈暖则是那个女孩的名字,之前考虑过把炎璃写作闫璃但最终没有采纳,意义也很简单就是火焰和琉璃,炽热顽强又似乎是易碎的(?此人在写什么)
      凑字数的一点番外(和正文关系不大):
      少女闭着眼坐在桌前,一手支着脸,口中哼着奇怪的曲调。
      阳光透过窗,穿过她轻轻摆动的额发,落在眼睑。
      这个位置靠窗,是少女初来时所有人商定给她的,当时还有一些在她看来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争吵,比如只让她春秋季坐在这里,到了冬夏就挪走,最后被她以太麻烦拒绝掉了。
      单囿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做饭,虽然总顶着一个乱得要死的小揪揪,却意外是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
      芈暖在厨房帮忙,听声音的话大概是在洗菜,至于闫璃,她在某一天之后被赶出了厨房,她干了什么来着,踏进厨房的时候单囿刚好在开火,火突然蹿起来把他眉毛烧了那次吗?那其实是火属性的外显,不太受她控制。单囿也知道这一点,犹豫再三,还是只让她吃了一天没放盐的饭。
      明明一切已经发生很久,炎璃还是迷迷糊糊地在这些声音里睡了过去。
      她总梦见他们的死亡,但是那样的噩梦却没有在这一天降临。
      她睡得沉,梦里有青椒炒肉,勾得她轻轻地笑。
      “炎璃姐。”芈暖推推她,“起来吃饭啦。”
      眼前黑的白的混成一片,桌上摆着番茄炒蛋、青椒炒肉还有几个菜,人声渐渐传入她的耳朵,喧闹的,却让人安心。
      “来啦。”所以她站起身,和人们站到一块儿去。
      夜晚的第一簇烟花绽放,她听见他们说:“生日快乐,炎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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