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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江口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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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是陵南为数不多的,会把所有人扒光了挂在墙上示众的东西。
整条走廊都飘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味道。楼梯口那块公告栏前面,里三层外三层,把通往楼下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小信拽着我的手腕,以跟她体型完全不符的蛮力从人缝里往前钻,“让我看看我有没有进前一百五!”
“你上次不是说要放弃学习了吗?”我被拽得踉踉跄跄。
“放弃归放弃,排名还是要看的嘛。万一呢,万一我其实是个不学习也能考好的隐藏天才呢!”
小信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像中了彩票一样在原地蹦了起来。
“一百二十九!真不错诶!”她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快快快看看你!”
我早就找到了,第二十七名,我自己觉得还可以啦,虽然比上学期期末考试退步了五名。
“还行啦还行啦,”小信怕我多想,赶紧安慰,“你最近不是那个什么嘛,心思又不在学习上。”
“我心思一直在学习上。”我没好气地说,“而且你安慰我个什么劲啊,你考一百多名!”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微妙地安静了一瞬,第一块黑板周围的人很自觉地散开了,通通看着一个方向。
一个披肩发女孩悠悠地走过来,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调像爵士乐一样,又有点像芭蕾舞步,轻快、但是绵延。她的肩背挺得很直,目视前方的样子好像围在公告栏前面的这一大群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些可以拨开的芦苇。
那女孩走到第一块黑板前面。那块黑板上写着年级前三十名的名字,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就又移回前方。
“那是谁啊?”我小声问小信。
“你不知道吗?”小信凑到我耳边,“一班的江口,这学期才从东京转过来的,好像叫江口——江口什么来着……”
“江口千里。”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接了一句,然后撇了撇嘴,“拽什么啊,不就是第七名吗。”
这种没有来由的敌意让我有些不快,我刚想说些什么,旁边又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江口真厉害啊,刚转过来就能考第七名诶。”
“是啊,她应该平时只有学习吧,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不过她那个样子,也太冷淡了吧,考第七名好像还不满意似的。”
“人家从东京来的嘛,眼界高呗。”
“说到东京,”小信突然开始贼眉鼠眼地拱我的手臂,“那个谁不也是东京来的吗,倒是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一样土气。”
“……”呃呵呵,对此我不做任何评价。那个人的成绩排名兴许还能和这位江口同学形成一个轴对称。
我望着江口下楼的方向,她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真酷啊,”我有点憧憬地说,“就像电影女主角一样,要是我像她那样走过去的话,应该完全没有人注意吧。”
“怎么会呢?”小信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那么搞笑的场面一定会引起轰动的,你是谐星嘛!”
“你给我滚!”
突然有个人的肩膀撞了我一下,我一回头就看见大桥的后脑勺。
“喂!”我不悦地嚷道。
他理都没理我。
“那个人又发在什么病啊。”我揉揉我的后背,“莫名其妙的,以为自己是江口千里吗?”
期中考试的话题在班上延续了差不多一个上午,每节课前发卷子的时候都伴随着一阵哀嚎。
我趁发卷子的间隙往后看了一眼,仙道彰正趴在桌上,看都不看卷子一眼。这个人对待所有考试的态度都是如此一以贯之。
关于升学,他肯定已经有自己的规划了,不是已经有大学有意向收他了吗?
“仙道,”佐藤老头猝不及防地开始提问,“第四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仙道彰慢悠悠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
“第四题……”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题目是哪一道。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课?”佐藤老头生气了。
仙道赔着笑:“抱歉老师,刚才走神了,算出来是-2。”
佐藤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权衡要不要追究。“下面要认真听,坐下吧。”
仙道一坐下来,他的前桌就转过头跟他说话,还挤眉弄眼的,他耸了耸肩,一副“饶了我吧”的表情。
真傻,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明显了,他冷不丁朝我这边看过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还没来得及转回去,他就微微挑了下眉、睁大眼睛。这个表情大概是“怎么了”的意思。
我笑着冲他摇摇头。
“好,现在请大家翻到卷子第二面。”佐藤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子,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仙道居然答对了,那道题虽然不难,但放在他身上,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在数学课上答出问题的?
肯定有那本笔记的功劳吧!我得意地想。
总算下课了。
“大桥、小泉,你们两个下课来一下。”
是佐藤老头!他老人家抱着讲义夹站在讲台边上,一副要宣布什么重大事项的表情。
“我又惹到他了?”我小声问小信,这扯不扯?
我慢吞吞地走到讲台跟前。大桥走在前面,这家伙被老师叫的时候倒是动作很快,大概是因为成绩好的人都有一种“老师找我肯定是好事”的自信吧。
佐藤老头讲台边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才开口说话。
“叫你们两个来,是想说下个月校际数学竞赛的事。”
我的大脑迅速检索了一下相关信息。校际数学竞赛,每年十二月上旬举办,每个学校派一支代表队参加,三人一组,个人笔试加团体答题,神奈川县所有高中都会参加。去年陵南好像拿了第七名,佐藤老头在课上提过一次,好像还有一个人在全国赛里拿了不错的名次。
“今年学校定的目标是冲进县前三,”佐藤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我们两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两个这次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在年级里排的很前面,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组队代表陵南参赛。”
“我们俩?”大桥感觉奇怪,“不是三个人吗?”
“还有一个是一班的江口同学,你们认识吗?”
“认识。”“认识。”
我和大桥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看了一眼,他迅速把视线移开了。拽什么啊?!
佐藤老头显然对我们的默契没什么兴趣,自顾自地往下说:“江口同学是从东京转来的,听说在之前的学校也参加过数学竞赛,经验比你们丰富。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说没问题。”
“等等,老师,”我有点心虚,“我从来没参加过数学竞赛啊。”
“所以才要参加嘛,”佐藤推了推眼镜,“你的数学基础很扎实,竞赛和考试不一样,对逻辑思维的要求更高,对你以后考大学也很有帮助。”
他这话说得我很心动。上大学这件事,我爸妈已经开始在饭桌上频繁提及了。如果能在高三拿个竞赛奖项,大概会让他们的眉头舒展不少。
“大桥呢?”佐藤转向大桥,“你应该没意见吧?”
大桥把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你们三个要利用放学的时间到理科教室来集训,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些竞赛的模拟题。”
“放学时间?”大桥的语气有点不爽,“老师,田径队还有部活呢!”
“你要参加冬季赛?”佐藤看着他。
“没有。”大桥罕见地有点尴尬。
“那就没必要再去了,我会给你开假条的,”佐藤老头的神情有点轻蔑,“你自己想,如果对升学没有用的话,体育也没什么意义。”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打打圆场,上课铃响了,佐藤挥挥手让我们回座位。我转身的时候,差点和大桥撞到一起,他往左边让了一步,我往右边让了一步,又同时往反方向让了一步,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你——”大桥的脸色非常难看,像是忍了我很久似的,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赶紧。”
“你脑子有病吧!”我忍不住骂道,又不是我让你参加比赛的!
气呼呼地刚坐回位置,小信就从后面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余怒未消。
“什么嘛!”小信莫名其妙。
接下来的几天,大桥对我的态度愈发恶劣了,以前他喜欢找我茬,但好歹还带点玩笑的性质,最近却是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眼神也就这么滑过去,好像我是一根柱子。
数学竞赛集训从周一开始。地点定在三楼的理科教室,时间是每天放学后的两个半小时。天渐渐冷了,黑得也早,还要我一个人走回家,真是……
我到的时候大桥已经到了,看到我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你来这么早干嘛?”我没话找话。
“反正田径部也不让去了。”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早点来早点结束,少浪费我时间。”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聊天。”我拉开椅子坐下,刻意跟他隔了一个位置。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江口千里悠悠地走进来,我在心里忍不住为她配了一段bgm。
看着她走到座位边上,不知道怎么搞得我有点手足无措:“那个,你好,江口同学,我是小泉理子……”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就转身坐下了。就连点头也很有电影感,头虽然垂下,眼睛却看着你,虽然只是审视的目光,但是还是让人忍不住感叹她的优雅。
大桥始终在转他的笔,目光在黑板和窗外之间游移,好像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真没礼貌。”我愤愤地说。
“你说谁呢?”大桥一点就着。
“你觉得呢?”
“切——”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江口千里突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大桥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就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我突然有点崇拜江口,毕竟能让大桥闭嘴的人,整个陵南屈指可数。
“你们几个,来得还挺早。”
佐藤老头挟着一股冷风进来了,怀里抱着厚厚一沓资料,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把资料往讲台上一搁,先摘下眼镜用领带下摆擦了擦,然后又架回鼻梁上。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
佐藤把资料分成三份,沿着过道走过来,每人桌前放了一沓。
“这是我根据过去五年的真题整理出来的模拟卷,你们回去先做一套熟悉一下题型,自己限时90分钟,做完之后我下次再统一讲解。”
“校际数学竞赛的赛制,笔试占六成,剩下四成是团队协作解题。每队三人共用一张答题纸,九十分钟,四道大题,可不是你们平时考试动动脑筋就能做出来的题,是全局逻辑推理题,非常难,一个人不可能在限定时间内单独完成,必须分工。”
佐藤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我们三个人脸上扫过去,语气比之前更严肃了些:“历年来,陵南在个人笔试上跟别的学校比都不算差,但每次被拉开差距的都是这个环节。不是你们不够聪明,是不会合作。”
说完他特意看了大桥一眼。大桥把笔转了一圈,没说话。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光要做题,还要学会怎么一起讨论、思考。江口同学。”
江口千里抬起头。
“你来担任统筹。主答手在团队赛里的职责是协调分工、把控时间、最后汇总答案。能做到吗?”
“可以。”江口的声音很平静。
“大桥,你的逻辑推演能力很强,但有时候想得太快,容易跳过中间步骤。所以你的任务是负责主要演算和推导,但每一步都要写清楚,让队友能看懂。”
“好——”大桥不耐烦的声音拉的老长。
佐藤直接无视了他的反应:“小泉,你的长项是步骤规范、书写清晰,所以你来负责整理证明逻辑和最后的检查——漏洞、跳步、格式问题,全都要由你来把关。”
我连忙点头。太好了,这个角色简直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虽然听起来像是给大桥擦屁股的。
佐藤把分工说完之后,又花了很久跟我们讲了讲竞赛的评分规则。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不知过了多久佐藤才说。
“唉……”我把笔往桌上一丢,转了转发僵的手腕。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夜来得早,理科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满桌子白花花的试卷有点刺眼。大桥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多待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命。江口千里倒是不着急,把资料一份一份对齐,放进文件夹里,那动作跟她走路一样,有种不慌不忙的韵律。
“江口同学,”我收敛了倦意,换上一副热衷社交的脸面,“那个,你家往哪个方向啊?”
江口千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住车站那边。”
“那跟我顺路啊!”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热情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江口千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后一页资料塞进文件夹,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
“嗯。”她轻轻地回应道。
理科教室在三楼最东头,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白天的喧闹退去之后,这栋教学楼显出一种空旷的陌生感,好像不是我们平时上课的那个地方了。
“江口同学,”我没话找话,“听说你是从东京转过来的,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她说。
“也是哦……”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神奈川这边也挺好的吧,空气好,离海也近。”
“嗯。”
这天聊得……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决定再试一次。
“那个,江口同学,你以前在东京也参加过数学竞赛吧?佐藤老师说你经验很丰富。”
“算是吧。”她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东京那边竞争更激烈。”
“那你怎么会转到陵南来?”话一出口我就感到不对,这问题太私人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
江口千里的步子顿了一下,侧过脸但是眼睛没看我,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家里的事。”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什么好抱歉的。”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很烦躁。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出校门,拐上坡道。榉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走到坡道尽头的时候,江口千里忽然开口了。
“那你呢。”
“诶?”
“你为什么参加数学竞赛?”
“呃……”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问,愣了一下才回答,“老师推荐的,说对我以后考大学有帮助,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自己除了成绩不错之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吧。就想在毕业之前好歹做成一件什么事。”
这话说出来比我想象的要坦诚,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江口千里的表情完全没有那种看热闹的意味。她好像真的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
“你呢?”我反问回去,“江口同学也想要升学吗?”
“嗯。”她顿了顿,“我要考回东京的大学。”
“考回东京?”
“我本来就是东京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又有点不耐烦。
“你一定可以的,你的成绩那么好。”我有点诧异,但还是说。
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回应。
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她冷淡的外表下应该有很深刻的创伤。“东京”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创伤成为执念,人就会把“回去”当成唯一的出路。
我在这里做什么人物心理分析啊……回家还要写那么多模拟题,苍天啊大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