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疏离 翌日上 ...
-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窗户,洒下一片暖意。
陈雅带着陆沉舟来到病房时,沈珞安正半靠在床头,脸上和额角的伤处涂着药膏,显得有几分脆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平静。她母亲在一旁削着苹果,眼圈还有些红肿。
“陈姨,陆沉舟,你们来了。”沈珞安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礼貌周到,带着对长辈应有的尊敬和对同学适当的客气,“麻烦你们跑一趟,我没什么大事了。”
陈雅快步上前,将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心疼地拉住沈珞安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安安,受苦了。别怕,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一定会处理好的。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谢谢陈姨关心。”沈珞安微微颔首,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陆沉舟也上前一步,将炒栗子放在她手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给你带的,小时候你爱吃的那家。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沈珞安看了一眼炒栗子,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个袋子。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转向陈雅,询问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比如陈姨身体如何,家里是否安好,语气温顺而客气,完全是一个懂事晚辈的模样。
整个探视过程,沈珞安表现得体又克制。她真诚感谢了陆家的关心,简要说明了自己的伤势,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主动看向陆沉舟第二眼。
陆沉舟站在一旁,感觉像是个局外人。他明明应该是她最危急时刻的求助对象,是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她的人,可现在,她却在用一种无形的墙,将他隔开。那种感觉,比昨天看到她受伤时更让他心里发堵。
陈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甚至对沈珞安的表现生出了几分赞许和怜悯。这女孩,太懂事了。她知道轻重和做事的分寸。
果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吗?沉舟跟她比起来,也是没有她成熟稳重的。
“好了,安安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陈雅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有些失魂落魄的陆沉舟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陆沉舟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妈,她……”
“沉舟,”陈雅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安安是个聪明孩子,她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这件事,舆论关注度不低,你大伯那边也打了招呼要从严处理。你作为重要证人,更要谨言慎行,保持距离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明白吗?”
陆沉舟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明白母亲话里的道理,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沈珞安那平静疏离的眼神,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心上。
案件的处理,在各方关注下,进展迅速。
沈珞安提供的证据链极其完整有力,清晰勾勒出林薇因嫉妒而多次预谋、最终升级为暴力犯罪的全过程。林薇纠集校外人员,对沈珞安实施殴打、侮辱,并意图拍摄裸照,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尽管林薇的父亲林建国多方奔走,试图以“孩子年纪小、一时冲动、愿意高额赔偿取得谅解”为由活动,但在市局明确关注、以及铁证如山的情况下,所有的“关照”请求都被依法依规驳回。
法庭审理中,公诉方明确指出,林薇在犯罪时已年满十六周岁,条规定:“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强制侮辱罪(未遂),且情节严重,主观恶意明显,社会危害性大。
最终,法院综合考量林薇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对社会秩序的破坏程度,以及其认罪态度、年龄等因素,作出判决:
被告人林薇,犯寻衅滋事罪、强制侮辱罪(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同时,判处林薇及其法定监护人承担沈珞安的医疗费、营养费、后续心理治疗费等全部经济损失,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
此外,参与施暴的赵勇、黄毛及两名技校女生,也分别因寻衅滋事、强制侮辱等罪名被处以拘留、罚款等治安管理处罚或相应的刑事处罚。学校方面,也同步开除了林薇的学籍。
而沈珞安,在病床上得知这一结果后,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良久,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仗,她赢了。用她的机智、隐忍和必要的算计,为自己讨回了公道。而她和陆沉舟之间,那堵因利用和现实而悄然筑起的墙,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大和清晰了。
重返校园的沈珞安,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脸上和额角的伤疤渐渐淡去,但那份沉静却比以往更深,几乎带上了一层透明的壳。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竞争激烈的数学竞赛班,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常规课程中,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他人多言。她不再参加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小组活动,对来自理科一班的关心和邀请,也总是客气而疏离地婉拒。
陆家那边,出院后不久,沈珞安便在母亲陪同下,郑重地登门道谢,言辞恳切,礼仪周全,送上不算贵重却心意十足的谢礼。
之后,她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没有出现在陆家的视线里。陈雅偶尔想起,会叹口气,但也仅止于此。沈珞安的识趣和保持距离,让陆家上下都感到省心,尤其是在舆论尚未完全平息的当口。
校园里,沈珞安对陆沉舟的态度更是明确。走廊相遇,她会提前绕道;食堂碰面,她会选择最远的角落;即便在不得不同处一个空间,她的目光也绝不会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陆沉舟本就聪明绝顶,之前只是因为有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滤镜,让她不愿意那么想沈珞安,但是这么些天,他还能反应不过来吗?——他被利用了,且是用完即弃那种。
最初的困惑和闷气,在反复咀嚼她那日的疏离眼神和此刻的躲避行径后,逐渐发酵成一种被愚弄的怒意和尖锐的刺痛。
骄傲如他,从未被人如此轻慢地对待,尤其是被她。
沈珞安,你真是好样的。
周三晚上陆沉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球或自习,他精准地预判了沈珞安离开教室的时间,在她抱着书本走向那条通往校门口、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时,从斜刺里走了出来,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
暮色将他的身影拉长,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今日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贯看向她温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深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沈珞安看不懂也绝不想看懂的情绪。
沈珞安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后退转身。
暮色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校服外套略显宽大,更显得她单薄。她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惊慌,如同受惊的鹿,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只剩下强装的镇定和更深层的疏离。
这副模样,让陆沉舟心头那股邪火“噌”地烧得更旺——就是这种眼神,这种脆弱又倔强,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他毫无防备时,精准地击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她想跑,陆沉舟的动作更快,他长腿一迈,再次截断了她的去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凛冽的气息。
“躲我?”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碴般的质感,在这安静的林荫道上格外清晰,“沈珞安,你觉得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沈珞安抱紧了怀里的书,指节用力到泛白,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陆沉舟同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家了。”她试图从他身侧绕开。
“同学?”陆沉舟嗤笑一声,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她逃离的机会。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抓住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整个人扳回来面对自己。
“啊!”沈珞安惊呼一声,怀里的书差点掉落。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她浑身一僵,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放开?”陆沉舟非但没放,反而俯身逼近,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脸颊,带来一阵战栗。“沈珞安,利用我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同学’?需要我为你冲锋陷阵、需要借我陆家的势去扳倒林家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保持距离?”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箭,直刺她最不愿面对的核心。沈珞安脸色瞬间苍白,挣扎得更用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
“听不懂?”陆沉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更冷,“那就是凑巧你知道我大伯是谁?凑巧你提前录音、整理证据,把所有事情算计得清清楚楚?凑巧你刚好在‘需要’的时候,让我看到你和周明‘亲密’,又在我面前露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激得林薇发疯?”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沈珞安被他困在树干和他身体之间,动弹不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衬衫纽扣。属于少年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恐慌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陆沉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却又冰冷刺骨的语调,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拂过她脸颊上已经淡去、但仍有些微痕迹的旧伤,“你真的来跟我说明实情,告诉我林薇在针对你,告诉我你需要帮助……沈珞安,你觉得,我能不管你吗?”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是的,他曾经不能。
哪怕明知可能有坑,只要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软软地叫他一声“陆沉舟”,他可能就会一头栽进去。这才是最让他愤怒和耻辱的地方——他曾经那么轻易地,就被她蛊惑了。而她现在,连这点“蛊惑”都吝于给予了,只想彻底甩开他。
这句话里透出的、被深深压抑过的某种情愫和此刻极端情境下的偏执混合在一起,让沈珞安心头巨震,同时寒意更甚。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沉舟你放开我,不然我叫人了!”
“听不懂?”陆沉舟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阴鸷的怒意和某种被彻底激发的掌控欲。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好,那我就说点你能听懂的。”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强势地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只能看着自己。这个动作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和侵犯意味,沈珞安彻底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珞安,你给我听清楚,” 陆沉舟盯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宣判,“从你把我拉进这滩浑水开始,从你需要我、利用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由不得你说结束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危险得令人窒息。
“你想划清界限?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凑近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她心上,如同恶魔的低语,“游戏是你开始的,但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你不是想考大学,想离开这里吗?可以。但在这之前,你最好记住——”
他稍稍退开一些,直视着她惊惶失措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你是我的。你的麻烦是我的,你的‘利用’我也认了。但代价是,从今以后,别想再把我推开。你躲一次,我就靠近十分。你逃一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再也逃不掉。”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甚至好整以暇地帮她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领和头发,动作细致,却让沈珞安毛骨悚然。
“回家吧,路上小心。” 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强势、危险、充满占有欲的人只是她的幻觉。但沈珞安知道,那不是幻觉。
陆沉舟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沈珞安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浑身发软,几乎要滑坐下去。怀里的书散落一地,她也顾不上去捡。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冲击,陆沉舟的话,他的眼神,他的触碰……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被锁定的恐惧。
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记忆中清朗温柔的少年,似乎在她精心的“利用”和决绝的“抛弃”下,被她亲手催生出了某种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