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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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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被撕开的第七天。
云咲羽踏过倾颓的大理石阶时,听见了自己肺部拉风箱般的嘶鸣。图书馆的穹顶破了个窟窿,黄昏的血色天光从那里灌进来,照在翻倒的书架和散落如尸骸的典籍上。空气里飘着纸页霉变的酸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天灾”留下的胎记。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本摊开的《人体解剖图谱》。页面上的肌肉纹理示意图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有看不见的蛆虫在纸纤维下穿行。这是轻度污染区常见的现象:印刷品活过来,却只模仿出生命最拙劣的扭曲姿态。
“止血带……抗生素……”他低声念着清单,背包的肩带已经勒进锁骨。医疗物资在任何一个幸存者据点都是硬通货,但云咲羽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易。三楼西北角的医学专藏区,那里或许还有未被污染的专业手册——如何在没有无菌环境的情况下进行截肢术,如何辨认被异种生物咬伤后的早期感染征兆。知识比绷带更珍贵。
他刚踏上通往三楼的螺旋楼梯,声音就传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湿滑的、多节肢动物爬过碎玻璃的细碎声响,夹杂着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呜咽。云咲羽瞬间绷紧身体,背贴住墙壁。阴影从二楼阅览室的深处蔓延出来,沿着地面匍匐,像泼翻的墨汁。
三只。不,四只。
它们从书架的阴影里剥离出来,形态难以名状——大致保持着犬类的轮廓,但皮毛是书页的灰白色,表面浮动着不断变幻的文字片段。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装订孔,嘴里滴下的不是唾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黑色液体。其中一只的前肢完全由撕碎的辞典纸页卷成,关节处用生锈的订书钉固定。
“认知碎屑……”云咲羽认出了这种怪物。天灾降临初期,大量人类在极度恐惧中精神崩溃,他们的认知碎片与环境中过度密集的信息载体(比如书籍)结合,孵化出这种东西。它们不强,但麻烦,而且对活人的思维有低强度干扰。
他拔出绑在腿侧的战术短刀——刀身是用操场护栏的钢材磨制的,粗糙但足够锋利。背包滑到脚边。呼吸调整,心率压稳。医科大的格斗课教官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架势,大概会惊叹那个总是泡在实验室的优等生居然能活到今天。
第一只扑上来时带起一股霉味的风。
云咲羽侧身,刀锋自下而上撩开那东西纸糊般的腹部。没有内脏,只有喷涌而出的、雪花般的碎纸片,以及一声尖锐到刺耳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嘶喊的哀鸣。碎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细微的血痕。
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从两侧包抄。它们的移动轨迹带着某种不协调的抽搐,像是接收不到完整指令的残缺程序。云咲羽旋身,短刀划出一道银弧,削断了一只的前肢。另一只撞上他的左肩,纸页构成的牙齿啃在帆布外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闷哼一声,手肘狠狠砸在那怪物的“头骨”位置。咔嚓——装订线崩断的声音。怪物瘫软下去,化作一滩浸透油墨的纸浆。
但第四只,那只一直徘徊在后方、体型稍大的个体,此刻发出了不同以往的鸣叫。不是尖啸,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吟诵般的低语。云咲羽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开始轻微晃动。书架扭曲成波浪形,地面泛起涟漪。
认知干扰加强了。这东西在呼唤同类,或者在尝试直接扭曲他的空间感。
更多细碎的爬行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阴影里亮起了更多装订孔般的眼睛。六只,八只……超过十只。它们从各个角落浮现,将他包围在楼梯口的狭窄区域。
云咲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刀柄。汗水沿着脊椎滑下。他的能力不适合正面战斗——至少现在不适合。每一次动用“那个”,消耗的都是比体力更珍贵的东西。
但不用,可能就死在这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微光。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第一只怪物扑至半空——
“停。”
一个声音说。
不是命令,不是怒吼。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倦怠的陈述语气,像在图书馆里提醒别人保持安静的低声提醒。
怪物凝固在半空。所有的爬行声、低语声、哭泣声,戛然而止。
云咲羽猛地转头。
螺旋楼梯的上方,三楼栏杆处,倚着一个男人。
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破碎的穹顶斜射下来,恰好切割过他的身形。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料子看起来意外地挺括干净,在末世第七天简直像个奇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但那双眼睛——云咲羽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不是颜色(事实上他一时无法确定那是深灰还是墨蓝),而是质感:像覆盖着一层薄冰的深潭,冰冷、透明,底下却什么也映不出来。
男人没看云咲羽。他看着那只凝固的怪物,目光像在用手术刀进行解剖。
“结构不稳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寂静,“基于《牛津英语词典》第七版的碎片化记忆,混合了原持有者对家养金毛犬‘贝拉’的情感投射。节点薄弱处在第三节脊椎模拟处——订书钉生锈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模仿的犬类奔跑姿态参照了十九世纪动物图鉴的插图,后腿比例错误。看起来滑稽。”
话音刚落,那只悬浮的怪物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它体内的订书钉一颗接一颗崩飞,纸页结构从内部开始解体,还没落地就散成一堆毫无生气的废纸。
其余怪物集体转向楼梯上方,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它们没有扑上去,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踏步,仿佛遇到了无法理解的存在。
男人终于将视线移到云咲羽身上。那目光掠过他手中的刀,脸上的血痕,背包,最后停在他还泛着微光的左手上。
“有趣。”他说。没有评价,没有询问,只是一个简单的定性词。
云咲羽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和疑虑,迅速评估局势。这人是谁?怎么出现的?他做了什么?那些话……听起来像疯子的呓语,但怪物确实因为他的话解体了。
“谢谢。”他谨慎地开口,没放下刀,“但这里不安全。更多会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男人走下楼梯。他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从地下储藏室上来的,二十七只。还有两只从二楼南侧窗户爬进来,体型更大,融合了建筑图纸和某种对‘鹰’的扭曲认知——翅膀是用蓝图粘的,看起来很脆。”
云咲羽瞳孔微缩。这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想找的医学书籍,”男人已经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二楼阅览室的方向,“在三楼D区第七排书架,靠窗位置。但建议你别去。那里现在是某个东西的‘巢穴’。”
“什么东西?”
“一个前图书馆管理员。他在天灾降临那一刻正在整理归档心理学期刊。现在他的身体和《心理学年鉴》《脑科学研究进展》以及十二个读者的借阅记录融合在一起。不好看,也不好对付。”男人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块银色的平板——屏幕是裂的,但居然还亮着。他指尖划过,调出一张模糊的结构图,像是用某种热感应或声波扫描生成的。“看,能量读数很高。他在无意识地吸收周围所有的文字信息,试图重建‘秩序’。徒劳,但危险。”
云咲羽盯着那块平板。末日第七天,所有电子设备早该因为无处不在的干扰波而报废了。这东西怎么还能用?
“你是谁?”他直接问。
男人抬起眼。近距离看,那双眼底的冰冷感更明显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抽离,像观察显微镜切片的人看着载玻片上的细胞。
“谢悠寻。”他说,“物理学者。或者按现在的说法,‘未分类的异能者’。”他歪了歪头,“你是治疗向。罕见的变种。你的能力在消耗什么?生命力?精神力具现化?还是更本质的东西?”
云咲羽的心脏狠狠一跳。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不,可能不止“看穿”。
“这不关你的事。”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确实。”谢悠寻收回平板,“但如果你死在这里,很浪费。治疗系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三。你能活到第七天,说明你有不错的战斗本能,或者运气好。但运气快用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图书馆深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撞翻了书架。纸张飞扬如雪。
“那个‘巢穴’被惊动了。”谢悠寻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因为你刚才杀那几只碎屑时散发的情绪波动——焦虑、决绝、一点点恐惧。那是他的食粮。他喜欢‘濒临崩溃’的味道。”
云咲羽咬牙。他在脑海中迅速规划路线: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楼梯下方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聚集。侧面有扇窗户,但外面是三楼高度,下面是堆满建筑碎料的庭院。
“你在计算逃生概率。”谢悠寻说,“窗户方向,成功率约百分之三十七,前提是你落地时没摔断腿且没有潜伏的掠食者。正门方向,零。后侧紧急通道,百分之十五,但通道里挤满了因为防火系统故障而溺毙在灭火泡沫里的尸体——它们现在会动了,而且很粘人。”
“……你有更好的建议?”云咲羽盯着他。
“有。”谢悠寻指向螺旋楼梯上方,“上三楼,穿过文学区,从北侧的员工通道离开。那条路现在只有四只低级碎屑,以及一个困在饮水机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怨念集合体。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二。”
“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你死了很浪费。”谢悠寻转身开始上楼梯,仿佛笃定云咲羽会跟上,“而且,我需要验证一个猜想。关于你的能力。”
“什么猜想?”
“待会儿再说。先移动。”谢悠寻踏上三楼平台时停顿了一秒,“他来了。”
轰——
整个图书馆震动了一下。
从二楼主阅览室的深处,一个身影挤过门框。那确实还大致保持着人形,但皮肤是无数书页粘合成的,表面浮动着不断滚动的文字流——段落、标题、脚注、索引,像 tattoos 般蠕动。他的右臂完全由厚重的精装书堆叠而成,手指是书签和铅笔的混合体。头颅的位置,各种期刊的封面翻动着,正中央是一双由老花镜片镶嵌而成的眼睛,镜片后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刷新的、细小的印刷字体。
前图书馆管理员。或者说,曾经是。
它张开嘴——那是一本摊开的辞典的内页——发出声音。不是语言,而是数十人、数百人同时低声阅读的混响,嗡嗡作响,压迫耳膜。
云咲羽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文字开始跳舞。认知攻击,比那些碎屑强十倍不止。
“别看它的眼睛。”谢悠寻的声音插进来,奇异地稳定,“那些文字流在尝试直接写入你的视觉皮层。闭眼,跟我走。”
他伸手抓住了云咲羽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云咲羽打了个寒颤。谢悠寻的手很冷,不是低温的冷,而是一种缺乏生命热度的、近乎无机物的凉。但与此同时,那股让他头晕的文字扰动感突然减弱了,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滤网隔开。
“你的能力有净化特性。”谢悠寻拉着他往文学区跑,声音平稳得不像在逃命,“但你在无意识抵抗污染时,散发出的‘信号’很特别。像一道错误代码——不该存在,但确实运行了。”
他们冲进两排高大书架之间的过道。身后,管理员沉重的脚步声在逼近,夹杂着书架被推倒的巨响。
“这边。”谢悠寻拐进一个岔路。这里光线更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空气中飘着旧书的尘埃味,还有淡淡的、甜腻的腐烂气息——来自那些在灾难发生时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云咲羽看见了第一个“尸体”。靠在书架边,穿着图书馆志愿者的马甲,腹部被一根脱落的重金属书架横杆刺穿。但尸体没有腐烂,而是呈现出一种蜡像般的光泽,皮肤表面覆盖着极薄的、水晶般的膜。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倒映着书架上的书名,那些书名还在缓慢变化。
“结晶化污染。”谢悠寻瞥了一眼,“别碰。表层脆,但碎片会扎进皮肤,然后从内部开始转化你。”
他们继续奔跑。云咲羽的肺部在灼烧,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这个谢悠寻……太异常了。他对这里的了解程度,简直像亲手编写了这座图书馆的数据库。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这里的情况?”他忍不住问。
“我‘看’得到。”谢悠寻简短地回答。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快速扫视四个方向。左前方有微弱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右侧过道尽头有影子在晃动;正前方堆满了倾覆的卡片目录柜;只有左侧……
“左。”他做出决定,但脚步没动,“但需要清理一下。”
两只认知碎屑从左侧阴影里爬出来。它们体型较小,像是用儿童绘本和童话书碎片拼成的,形态更扭曲,带着稚拙的恐怖感。一只像长着蜡笔腿的鳄鱼,另一只像用撕碎的公主裙和刀片组合成的、会移动的荆棘丛。
谢悠寻没拔武器。他上前一步,迎着那只“绘本鳄鱼”。
鳄鱼张开嘴——里面是鲜艳的、扭曲的插画。
“《好饿的毛毛虫》星期四吃的四颗草莓,”谢悠寻说,“你画错了。草莓的叶子应该是三片,你画了五片。还有,鳄鱼不吃草莓,这个认知冲突导致你的咬合结构不稳定。下颌第三颗‘牙齿’——那块红色蜡笔碎片——快掉了。”
咔嚓。
绘本鳄鱼的下颌真的裂开了。红色蜡笔碎片脱落,整个嘴巴结构垮塌下去。它发出一声滑稽的、像橡皮鸭被踩瘪的叫声,瘫成一堆彩纸。
另一只“荆棘公主”扑过来。谢悠寻侧身避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睡美人》的纺锤刺是导致沉睡的原因,不是刀刃。你把裙摆上的装饰亮片当成武器,但它们的材质是塑料,硬度不够。而且,你模仿的公主‘优雅前行’姿势,参照的是迪士尼1959年动画版的有限帧数,在现实三维空间里会导致重心偏移百分之十二。你现在就在偏移。”
“荆棘公主”一个踉跄,自己绊倒了自己,那些刀片和亮片散落一地。
云咲羽看呆了。这不是战斗,这是……解构。用语言和知识作为武器,直接否定对方存在的逻辑基础。
谢悠寻回头看他,那双冰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似“情绪”的东西——也许是极淡的兴致。
“我的能力。”他说,“‘观测与解构’。我能看见事物背后的‘规则’和‘结构’,以及它们的脆弱点。对于这些由信息和认知构成的怪物,尤其有效。”他顿了顿,“但对于纯物理性的、或者规则更混沌的东西,效果会打折扣。”
他继续往前走。云咲羽跟上,大脑飞速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你是学者?物理学家?”
“曾经是。现在只是‘观测者’。”谢悠寻在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铁门前停下。门把手上缠绕着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的物质,像巨大的蜘蛛网。“又是个麻烦。”
他凑近观察那些胶状物。“嗯……混合了清洁剂的化学成分、长期加班积累的疲惫感、以及对‘永远整理不完的书架’的轻微怨念。无害,但粘性很强,碰到会很难摆脱。”
“怎么处理?”
“烧掉最方便。你有打火机吗?”
云咲羽摇头。医疗物资里倒是有酒精,但量不多,不能浪费。
谢悠寻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类似“无奈”的情绪。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打火机,而是一枚银色的、硬币大小的金属片。他按了一下边缘,金属片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微光,温度明显上升。
“便携式等离子点火器。”他解释,“天灾前的小玩意儿。现在只剩三个了。”
他将发烫的边缘靠近胶状物。那些物质立刻收缩、焦化,发出烧塑料的刺鼻气味。几秒钟后,门把手露了出来。
谢悠寻推开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没有窗户的通道,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在顽强地闪烁,投下惨白的光。通道里堆着一些清洁用具和纸箱,但没有活物或怪物的迹象。
“安全。”他说,但没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看向来路。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那个管理员怪物就在几十米外,挤过书架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似乎锁定了他们,不急不缓地追来,带着某种执拗的、非人的耐心。
“它为什么追我们?”云咲羽压低声音。
“因为你。”谢悠寻看着他,“你是‘异常’。你的存在本身,在这片被混乱规则支配的区域里,像一道不该出现的光。它被本能驱使,想要吞噬你,或者同化你,来填补自身结构的矛盾。”
“……那你呢?你不异常吗?”
“我?”谢悠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我是‘漏洞’。我存在于规则的缝隙里。它可能甚至无法真正‘感知’到我,只能感觉到一片虚无,以及虚无旁边那个刺眼的‘错误’。”
他迈进通道。“走吧。员工通道通往图书馆后巷,那里现在应该没有大型威胁。但动作要快,它虽然慢,但不会放弃。”
云咲羽跟着他进入通道,反手关上门。门没有锁,但至少能拖延几秒。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空气不流通,有股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云咲羽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大脑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你之前说,需要验证关于我能力的猜想。”他开口,“是什么?”
谢悠寻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的治疗能力,原理是什么?单纯的细胞加速再生?能量灌注?还是更抽象的‘概念修复’?”
云咲羽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加速伤口愈合,中和一些低级别的生物毒素,缓解精神污染带来的短期症状。但原理……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它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有代价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像一把刀。云咲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有。”他最终承认,“每次使用后,我会累。不是身体上的疲劳,是……更深层的消耗。像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
“生命力。”谢悠寻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维持你自身存在的基础能量。你在用你的‘存在’去修补别人的‘存在’。很奢侈,也很危险。”
他停下脚步,转身。通道在这里变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有几把塑料椅和一个饮水机——饮水机的水桶是空的,但机身表面凝结着一层白霜,还在冒着冷气。
“就像这个。”谢悠寻指着饮水机,“它还在运行,还在试图制冷,尽管已经没有水了。它在消耗电力,消耗机械寿命,做着无意义的工作。终有一天,电机会烧掉。”
云咲羽看着那台饮水机。机身侧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有手写的字迹:“请节约用水,谢谢。——温雅留”
温雅。一个名字。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人,可能在灾难发生时逃走了,也可能没有。
“我不是机器。”他说。
“但所有系统都有运行逻辑和能耗。”谢悠寻走近饮水机,伸手触摸那层白霜。他的指尖没有融化冰晶,反而让霜花蔓延得更快了些。“你的能力,我看到的‘现象’是:当你治疗时,你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波形。它像一层薄膜,覆盖住伤口或污染区域,然后进行‘覆盖写入’——用你定义的‘健康状态’覆盖掉‘损伤状态’。这个过程需要能量。能量来自你。”
他收回手,看向云咲羽。“有趣的是,这种波形和我观测到的‘天灾污染’波形,在某些频段上呈现镜像对称。不是对立,而是……互补。就像同一个方程的正负解。”
云咲羽没完全听懂,但他抓住了核心:“你是说,我的能力和造成这一切的‘天灾’,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同一种‘规则’的不同表达。”谢悠寻纠正,“世界底层规则被改写了。大多数人被强制加载了‘混乱’与‘解构’的补丁,于是变异、疯狂、变成怪物。但你……你似乎加载了一个不同的补丁。一个倾向于‘修复’与‘秩序’的补丁。虽然很小,很不稳定,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冰似的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的冷光。“这就是为什么你活着很‘浪费’。你是样本,是研究材料,是理解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关键碎片之一。”
这话说得毫无温情,完全是从研究者角度出发的冰冷评估。但奇怪的是,云咲羽并不觉得被冒犯。末日里,所有人都被迫用最直白的方式评估价值。温情是奢侈品。
“所以你想研究我。”他说。
“我想研究所有异常。”谢悠寻承认,“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有‘修复’这个选项存在?是天灾系统的bug,还是……某种故意的设计?”
通道尽头传来金属摩擦声。不是来自他们身后,而是前方——员工出口的门。
谢悠寻立刻抬手示意噤声。两人屏住呼吸。
门把手在转动。缓慢地,生涩地,像是很久没被使用过。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挤了进来。
不,不是怪物。是活人。
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沾满污渍的冲锋衣,头发用一根脏兮兮的发带束在脑后。她脸上有擦伤,眼神疲惫但锐利。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枪口对准了通道内的他们。
“别动。”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身。”
云咲羽和谢悠寻照做了。
女人打量他们,目光重点落在他们相对干净的衣着和没带多少补给品的背包上。“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从主楼逃过来的。”云咲羽说,“外面有怪物在追我们。”
“什么类型?”
“认知碎屑,还有一个……融合了书籍的管理员。”
女人皱了皱眉。“那个‘书虫’?它很少离开主阅览室。你们干什么了?”
“我们只是路过。”谢悠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我的同伴似乎引起了它的兴趣。”
女人将目光转向谢悠寻。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好像无法准确聚焦在他身上。“你……你有点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谢悠寻回答,“你是这里的幸存者?”
“算是。”女人稍微放低了枪口,但没完全放下,“图书馆后巷有个临时据点,大概十几个人。我是出来找药品的。你们有吗?”
云咲羽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侧袋掏出两小包抗生素和一卷绷带。“只有这些。我们自己也需要。”
女人接过,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够了。跟我来。那条书虫暂时不会追到外面,它对‘户外’概念有认知障碍。但这里也不安全,晚上会有别的东西出来活动。”
她转身示意他们跟上。云咲羽看向谢悠寻,用眼神询问。
谢悠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可以跟她走。她说的是实话。而且……”他顿了顿,“她身上有有趣的信息残留。关于‘天灾序列’。”
云咲羽心头一凛。天灾序列——这是幸存者之间流传的说法,指那些周期性发生的大规模灾难事件。第一次是“数据风暴”,所有电子设备报废,网络崩溃,现实规则开始紊乱。第二次是什么,还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酝酿。
他们跟着女人走出员工通道。外面是图书馆的后巷,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和废弃车辆的小路。黄昏已经彻底沉入黑夜,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缕诡异的、极光般的绿色光带在云层后缓慢飘移。
巷子两侧的建筑大多破损,但有一栋三层的小楼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结构。楼底层的窗户被木板和金属板封死,只留了几个观察孔。门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构成简易的防御工事。
女人走到门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低声问:“林简清?回来了?”
“回来了,带了两个人。”被称作林简清的女人回答,“开门吧。”
门打开了。里面是昏暗的大厅,原本可能是咖啡馆或小书店,现在被改造成据点。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和手写的笔记。墙边堆着物资箱,角落里用帘子隔出了几个休息区。大约十来个人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所有人都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末日特有的、混合了麻木和警惕的光。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他穿着磨损的保安制服,左臂用夹板固定着,脸上有深深的疲惫纹路。
“卫叔。”林简清点头,“这两个是从图书馆主楼逃过来的。他们有药。”
卫叔的目光扫过云咲羽和谢悠寻,在后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和刚才林简清一样,他似乎也觉得谢悠寻“不对劲”,但说不出所以然。
“欢迎暂时落脚。”卫叔的声音粗哑,“但规矩要说清楚:食物定量分配,守夜轮班,不许内斗。有任何特殊能力要报备,隐瞒者一旦发现,立刻驱逐。”
“明白。”云咲羽说。谢悠寻只是点了点头。
林简清带他们到角落的空位,给了他们两瓶水和一小包压缩饼干。“今晚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明天……看情况吧。现在外面一天比一天危险。”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云咲羽问。
“从第三天开始。”林简清坐在对面,拧开自己的水瓶,“一开始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这些了。有人出去找物资没回来,有人……变异了,不得不处理掉。”
她说得很平静,但云咲羽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情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幸存者群体,一开始都抱着希望,然后在一次次损失中逐渐变得坚硬,或者破碎。
“你们知道下一次‘天灾’什么时候来吗?”谢悠寻突然问。
林简清和周围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他,眼神变得警惕。
“你为什么问这个?”卫叔走过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因为迹象已经很明显了。”谢悠寻说,仿佛没注意到对方的敌意,“空气中的污染浓度在过去四小时里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所有生物性怪物的活性都在增强,攻击性提升。而且……”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天花板,看向外面的天空。“你们没注意到吗?月亮的位置不对。”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云咲羽也下意识地回想——他上一次看见月亮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天前,一轮惨白的、带着诡异红斑的月亮。但位置……
“月亮应该在东南方向,仰角三十度左右。”谢悠寻继续说,“但现在,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它应该在正东,仰角十五度。它的运行轨道被改变了。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大尺度规则篡改的前兆。”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嚎叫。
“你是学者?”卫叔问,语气缓和了些。
“曾经是。”
“那你觉得……下一次天灾会是什么?”
谢悠寻沉默了几秒。“信息不足,无法准确预测。但根据已有的数据模型,最可能的几个方向是:大规模生物畸变、局部物理常数改变、或者……”他顿了顿,“时空结构紊乱。”
“时空结构……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会看到过去或未来的碎片,或者空间折叠,或者更糟——因果律失效。”谢悠寻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进水里,“比如,你开枪杀死一只怪物,但子弹飞出后,怪物还活着,而你发现自己手臂上出现了弹孔。”
一阵寒意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什么时候会开始?”林简清声音干涩。
“不确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但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谢悠寻看向云咲羽,“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你活着很浪费。在接下来的混乱中,一个治疗者能救很多人——前提是你能控制自己的能力,不把自己烧干。”
云咲羽握紧了水瓶。他知道谢悠寻说得对。但他也感觉到,谢悠寻的目的不止于此。这个像冰一样的男人,在观察,在计算,在计划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谢悠寻与他对视。在那双冰似的眼睛里,云咲羽第一次看到了某种近似“兴趣”的东西——不是对人,而是对现象,对可能性。
“我需要更多数据。”谢悠寻说,“关于你的能力,关于天灾序列,关于这个世界到底被改造成了什么样子。而你,需要学会如何高效使用你的能力,如何存活。我们目标不冲突,可以暂时合作。”
“只是暂时?”
“所有合作关系都是暂时的,在末日里。”谢悠寻站起身,走到被封住的窗户边,透过观察孔看向外面血红色的夜,“但我可以承诺一点:在合作期间,我会尽力确保你活着。因为你是珍贵的样本,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也是我目前为止遇到的,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解决方案’而非‘问题’的东西。”
这话依然冰冷,依然理性得近乎无情。但云咲羽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温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面对巨大谜题时,终于发现一块关键拼图的专注。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血,远处有火光,有惨叫,有非人类的咆哮。这个世界已经疯了,而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必须在疯狂中寻找出路。
“好吧。”云咲羽也站起来,走到谢悠寻身边,“合作。但你得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谢悠寻侧头看他。应急灯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真相?”他轻声重复,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情绪”的波动——也许是讽刺,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真相是,云咲羽,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实验场的废墟里。而实验员,可能早就离开了。或者,他们从未存在过,这只是系统自动运行的必然结果。”
他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的黑暗。
“但我们还活着。所以,无论这是什么,我们都得走下去。”
大厅里,其他人开始安排守夜。林简清给了他们两条薄毯子,指了指角落的空地。云咲羽铺好毯子,躺下,却毫无睡意。旁边,谢悠寻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但云咲羽知道他也没睡——他的呼吸节奏太规律了,像在刻意控制。
“谢悠寻。”云咲羽低声说。
“……嗯。”
“你真的只是物理学家吗?”
沉默了几秒。
“曾经是。”谢悠寻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几乎完全变成了黑色,深不见底。“现在,我是观测者,记录者,以及……幸存者。和你一样。”
“不一样。”云咲羽说,“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像人。”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谢悠寻没有生气。
“人是什么?”他反问,“一种由碳基化合物构成的、会思考的、受限于感官和情感的生物?如果是这样,那我大概还算是。但如果你指的是‘拥有完整人性体验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是的。我不完全像了。天灾降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太多东西。规则如何撕裂,现实如何重组,信息如何污染物质……当你直接观测到世界的底层代码时,你就很难再以普通人的视角生活了。”
云咲羽想起他触碰谢悠寻手腕时的感觉:那种无机物的冰冷。
“你在……消失吗?”
“不是消失。是转化。”谢悠寻平静地说,“我的意识正在逐渐适应‘观测者模式’。情感在淡化,直觉被逻辑覆盖,身体感知被数据流替代。终有一天,我可能会完全变成……别的东西。一个纯粹的观测终端。”
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
“你不在乎?”
“我在乎有用吗?”谢悠寻反问,“规则就是规则。我只能接受,并尝试在彻底转化之前,找到值得观测的东西,值得解答的问题。”
他看向云咲羽。
“比如你。比如你的能力为什么会存在。比如我们是否还有未来。”
云咲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显得虚伪。末日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面对。
“睡吧。”最终他说,“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嗯。”谢悠寻重新闭上眼睛。
云咲羽也闭上眼,但意识依然清醒。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的某种空虚感——那是今天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每次治疗,每次抵抗污染,都在烧掉一点点他自己。他能活多久?一个月?一年?
如果他的能力真的是“修复”,那为什么不能修复他自己?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不停息的、末日的低语。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睡眠时——
谢悠寻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几乎像耳语:
“云咲羽。”
“……嗯?”
“如果你在彻底烧干之前,我变成了完全的观测者……你会尝试‘修复’我吗?”
云咲羽睁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谢悠寻的表情。
“你会吗?”谢悠寻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云咲羽沉默了很久。
“我会。”他最终说,“因为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什么是‘人’的感觉。”
谢悠寻没有回答。但云咲羽感觉到,旁边那个总是挺直的、仿佛没有重量的身影,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远处,非人的嚎叫声穿透夜色,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