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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皇后的裁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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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的突然驾临，如同九天玄女降临凡尘，瞬间镇住了混乱而肃杀的场面。所有官员，包括皇城司的李档头，都慌忙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喘。
“平身吧。”曹皇后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楷，又看了看那面引起轩然大波的鸾凤铜镜，最后落在王貺和内侍省太监等人身上。
“本宫听闻，尔等在此勘验巫蛊之事，还牵扯到了本宫赏赐的一面镜子？”曹皇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躬身道：“回娘娘，臣等……臣等并非此意！只是此镜出现在秘室，与诸多不明器物混杂，臣等……臣等只是依例查问……”
“不明器物？”曹皇后微微挑眉，“本宫赏给狄家丫头的镜子，何时成了不明器物？莫非工部连内造的规制都认不得了？”
王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臣不敢！臣愚钝！臣……”
曹皇后不再看他，转向内侍省太监：“刘都知，你来说说，这镜子可是宫中之物？有何规制？”
那刘太监连忙躬身，小心翼翼道：“回娘娘，此镜确是内造样式，鸾凤纹，乃……乃去岁太后赏赐各府命妇时制的一批，狄小姐得赐一面，合乎规制。”
“嗯。”曹皇后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赵楷，“赵楷，狄家丫头将这镜子放在你处，所为何用？”
赵楷心脏狂跳，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连忙恭敬回答：“回娘娘，狄小姐听闻臣需观测工件极细微之平整度，光凭目力难及，故将此镜借与臣，利用其光洁镜面反射光影，辅助观测微末之差，绝无他用！此有将作监多位工匠可作证，臣日常确用此法检验平板、刀剑平直！”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将镜子的用途引向“技术工具”，虽然牵强，但在皇后亲自定调“此乃赏赐之物”的前提下，无人敢再质疑镜子的“邪性”。
曹皇后听完，不置可否，缓缓踱步，看向那两台被指为“邪器”的盐浴炉和渗碳炉。
“方才，本宫在外略听了几句。”她淡淡道，“王御史言此物形制诡异，烟冒异色，疑为厌胜。赵楷则言，此乃淬火革新之器，效仿古法，旨在强军。孰是孰非，看来难以骤断。”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皇后的裁决。
曹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宫不通匠作，然则知晓一个道理：器无正邪，惟在用者之心。若心术不正，尺规亦可量罪；若心向社稷，异器亦能建功。”
她目光扫过众人：“赵楷所为，虽有乖张之处，然其志在军械，其效于前线亦有微功，此乃事实。巫蛊厌胜，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可因形制新奇、用料少见便妄加揣测？若无实据，便是构陷忠良，寒天下工匠之心。”
王貺等人脸色煞白，头垂得更低。
“然，”曹皇后话锋一转，“赵楷行事，确有不谨之处！秘室操持，烟异色诡，引人疑窦，授人以柄，此其过也！工部监管不力，察核不清，亦有失职！”
各打五十大板，但轻重分明。
最后，曹皇后做出了裁决：“本宫之意，巫蛊之事，查无实据，毋庸再议。然赵楷擅设秘器，工序涉险，用料非常，虽出于公心，然终非正道，易惹非议。着即日起，暂停其秘器研造，一应特殊炉具，即刻封存！其所研新法，若于军械确有益处，当由工部、将作监、军器监共议，拟定稳妥规程，报备核准后，方可于光天化日之下推行，不得再私设秘室，行险侥幸！”
“工部虞衡清吏司，监管匠作有责，然查核失当，举措过激，着申饬！日后当严谨办事，毋枉毋纵！”
“赵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仍留将作监丞之职，专司军械‘标准化’量产事宜，不得再涉险僻古法！”
裁决清晰明了：否定巫蛊指控，但叫停一切“歪楼”的尖端研发，要求将其纳入正规管理渠道；处罚赵楷行事不谨，但保留其职位和核心业务（标准化量产）；申饬工部，平衡各方。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高明和政治化的裁决。既保全了赵楷的性命和基本盘，安抚了革新派和军方（曹玮、狄青），又给了保守派（王貺、工部）一个台阶下，维护了朝廷体统和“正道”的威严，更彰显了皇后的公正和权威。
赵楷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庆幸逃过死劫，保住了“标准化”的基本成果；另一方面，皇后亲手扼杀了他刚刚萌芽的“高精度”和“材料热处理”研发！这等于斩断了科技树向上生长的最关键的枝桠！将他彻底限制在了“管理改良”的层面，无法再触及核心技术突破！
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叩首：“臣叩谢娘娘圣裁！臣谨遵懿旨！定当克己慎行，专心本职！”
王貺等人虽心有不甘，但皇后亲自定调，也只能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皇城司李档头也收起了驾帖，示意手下撤去封锁。
一场滔天大祸，终于在曹皇后的强势干预下，暂时平息。但赵楷知道，自己已经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皇后摆驾回宫后，工坊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王貺冷冷地瞪了赵楷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工部其他人也灰溜溜地跟上。
曹玮的下属郎中走过来，拍了拍赵楷的肩膀，低声道：“赵兄，好自为之。皇后娘娘已是回护了。”说完也告辞离去。
皇城司的人最后撤离，工坊恢复了自由，但每个人都心有余悸。
赵楷看着被贴上官封的盐浴炉和渗碳炉，看着被搬走的实验记录和样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悲凉。
他的“歪楼”科研，他的精度远征，他的材料之梦，在即将看到一丝曙光的时候，被强行掐灭了。从此以后，他只能做一个安安分分的“生产管理员”，在条条框框内，重复和优化现有的技术。
科技树，被强行修剪，歪不下去了。
孙主事、鲁小鱼、铁蛋等人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迷茫。
“郎君……没事了……”铁蛋憨憨地安慰道。
“先生，我们……以后怎么办？”鲁小鱼小声问，眼中满是不甘。
赵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活着，就有希望。至少，“标准化”的量产保住了，这就是根基。
“没事了。”他挤出一个笑容，“按照娘娘懿旨，封存所有特殊器具。以后，我们专心做好‘标准化’生产，确保军械质量，一样是为国效力。”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接下来的日子，赵楷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沉迷于那些奇思妙想和危险的实验，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靖虏弩”和“骑兵弩”的量产优化，以及箭矢、刀枪等制式军械的“标准化”推广中。
他变得更加谨慎，凡事按流程走，严格报备，绝不越雷池一步。他与工部的关系依旧紧张，但在皇后的裁决下，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工部不再明目张胆地刁难，赵楷也尽量避免冲突。
“标准化”的生产体系逐渐步入正轨，效率和质量稳步提升，得到了枢密院和边军的好评。赵楷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合格的“技术官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他依旧会深夜独自一人，看着那些被封存的炉具发呆，脑中不断推演着那些未完成的实验。精度之困，材料之殇，如同梦魇，缠绕着他。
偶尔，狄明月会偷偷跑来，带来外面的消息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试图逗他开心。但赵楷总是兴致缺缺，只是叮嘱她小心，不要再卷入是非。
狄明月看着他消沉的样子，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数月过去。就在赵楷以为自己将永远困于这“平庸”的管理岗位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再次悄然降临。
这日，曹玮突然召见他。
值房内，曹玮的神色有些凝重，递给他一份文书。
“看看吧。环庆路传来的急报。”
赵楷疑惑地接过文书，打开一看，心中顿时一惊。
文书是环庆路经略使司发来的，内容是关于西夏人一种新式攻城器械的预警。据前线斥候和细作拼凑的信息，西夏人似乎在大量建造一种超大型的配重投石机（或许类似回回炮），其体型和威力远超宋军现役的任何砲械！边关数个重要堡寨，恐面临巨大威胁！
枢密院研判，一旦此砲大规模投入使用，宋军现有的城防体系将承受极大压力，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
曹玮看着赵楷，沉声道：“陛下甚忧之。枢密院议，欲加强城防，革新守城器械。尤需射程更远、威力更巨之砲械，以抗衡夏人新砲。然军器监、将作监现有砲械，皆沿用旧制，改进乏力。”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赵楷，你素有机巧之思。于此事，可有见解？”
赵楷的心脏猛地一跳！砲械！攻城器械！这涉及到材料、结构、力学、甚至弹道学！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再次触碰“技术研发”的机会！
而且，砲械的革新，或许能绕开之前被禁止的“危险实验”，从机械设计和结构优化入手？
压抑已久的热情瞬间在他眼中复苏！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谨慎地回答：“回大人，砲械之事，关乎重大，非臣所长。然……若大人信得过，臣愿竭尽所能，查阅典籍，参详古法，或……或可尝试建言。”
他没有大包大揽，态度谦逊。
曹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娘娘懿旨，不可或忘。然，军国急务，当有变通。你若有何稳妥之思，可先拟个条陈上来。记住，需稳妥。”
“稳妥”二字，曹玮加重了语气。
赵楷心中了然。曹玮是在暗示他，可以在“军国急需”的大旗下，有限度地重启研发，但必须避免之前那些“形制诡异”、“烟冒异色”的危险操作，要从“光明正大”的机械设计领域入手！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教诲，以稳妥为要，竭诚报国！”赵楷强压激动，躬身领命。
走出值房，赵楷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封的河流，终于迎来了一缕春风。
科技树那被强行修剪的枝干，似乎又在酝酿着新的、更加隐秘的“歪芽”。
这一次，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稳妥”，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让科技再次生长的空间。
砲械的革新，会是他新的舞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