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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血色的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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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玉匠的“意外”溺亡，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鲜血，兜头浇在赵楷的头顶，让他瞬间从技术攻关的狂热中惊醒，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
老玉匠手艺精湛，为人谨慎，怎会无故落水？而且偏偏是在他刚刚完成那对至关重要的基准钢珠研磨之后！
这是灭口！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有些领域，不是你该碰的！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知道的！再继续下去，下一个“意外”的，可能就不止是一个老匠人了！
赵楷瘫坐在工坊的角落里，浑身冰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过他。他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何曾经历过这等黑暗血腥的倾轧？
“郎君……您……您没事吧？”铁蛋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鲁小鱼也红着眼圈，哽咽道：“赵先生……张师傅他……死得冤啊！”
孙主事闻讯赶来，也是面色惨白，压低声音道：“赵先生……此事……此事蹊跷……恐非意外……您……您近日务必小心！工部那边……怕是急眼了！”
连孙主事都看出了端倪！赵楷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貺？工部？还是他们背后更深的力量？为了阻止“标准化”，为了阻止他触碰高精度的领域，竟然不惜动用如此卑劣凶残的手段！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感到自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碎。
技术？革新？在绝对的权力和黑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为了自己的小命，为了身边人的安全，是不是该放弃？接受曹皇后的安排，去东宫做个清贵的闲散宗室，苟全性命于乱世？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看着工坊里那些信任他、跟着他日夜奋战的工匠，看着鲁小鱼通红的眼睛，看着铁蛋憨厚担忧的脸庞，想起老玉匠那双布满老茧、却能磨出惊世精度的手……他心中的不甘和愤怒又熊熊燃烧起来。
退缩？妥协？那老玉匠岂不是白死了？那些流言蜚语岂不是得逞了？“标准化”的星星之火岂不是要被彻底掐灭？
不！绝不能！
如果现在退缩，他就永远输了！不仅输掉了自己的理想，也输掉了做人的骨气！
对方越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就越说明他们害怕！害怕“标准化”带来的改变，害怕他触碰到的技术核心！
“他们越怕，我就越要做下去！”赵楷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压低声音对孙主事、铁蛋和鲁小鱼道，“但从今日起，一切必须改变！”
他迅速做出了应对策略：
第一，高度戒备，加强防护。他让铁蛋挑选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身手不错的宗室旁支子弟（狄明月悄悄推荐的人），以“学徒”名义进入工坊，暗中负责安保，日夜巡逻，尤其是夜间工坊和工匠宿舍的安全。
第二，化明为暗，转入地下。所有与高精度测量和基准器研发相关的核心工作，立刻停止在公开工坊进行。他让孙主事在工坊最深处，腾出一间极其隐蔽的库房，对外宣称堆放废料，实则作为新的“秘密实验室”。只有他、鲁小鱼、铁蛋和极少数核心工匠可以进入。所有相关工具、材料、图纸，全部移入其中，严格保密。
第三，分散风险，信息隔离。参与核心项目的工匠，只负责其中某一环节，无法知晓全貌。关键的数据和图纸，由赵楷亲自保管，记在脑中或加密记录。
第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公开的工坊，继续在工部的监管下，生产常规的“标准化”军械，甚至故意表现出一些“困难”和“失误”，麻痹对手。而真正的技术突破，在秘密实验室中悄然进行。
“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被吓住了，被工部卡死了，进度停滞了。”赵楷目光锐利，“而实际上，我们要在暗处，更快地跑！”
策略定下，立刻执行。
工坊明面上的气氛，果然变得“压抑”和“低落”了许多。工匠们听闻老玉匠的噩耗，本就人心惶惶，再看到赵楷整日“愁眉不展”，应对工部审核时也显得“唯唯诺诺”，进度明显放缓，都以为“标准化”大势已去，心中唏嘘不已。
钱主事来巡查时，看到这番景象，脸上得意之色更浓，言语间更加倨傲。
而暗地里，秘密实验室中，工作却在以更加疯狂和专注的节奏展开。
失去了老玉匠的绝艺，高精度研磨的难度陡增。赵楷不得不让鲁小鱼顶上，凭借他惊人的手感和学习能力，接过研磨基准件的重任。铁蛋负责安保和材料准备。赵楷则专注于设计、测量和记录。
环境艰苦，工具简陋，心理压力巨大。但三人的意志却前所未有的坚定。老玉匠的血，没有吓倒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同仇敌忾的斗志。
“先生，您看这个平面，我用新调的细磨膏磨了三天，您看透光是不是更均匀了？”鲁小鱼举着一块青铜基准板，眼睛布满血丝。
“郎君，这是按您要求淬火的钢珠胚料，一共十颗，够不够？”铁蛋抱来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赵楷则对着昏暗的油灯，用自制的简易显微镜（多个水晶片叠放）和那对珍贵的基准钢珠，反复比对、测量、计算，试图将精度再推进一步。
过程依旧缓慢，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他们兴奋不已。
然而，技术的难关并非唯一的挑战。
工部的监管和刁难变本加厉。钱主事几乎常驻将作监，对每一份申请、每一批物料、每一个流程吹毛求疵，百般拖延。公开工坊的生产受到严重影响，良品率甚至出现下滑。
王貺在朝中的攻击也并未停止，继续用流言蜚语中伤赵楷，甚至隐隐将老玉匠之死与赵楷“苛待工匠”联系起来，用心极其恶毒。
赵楷对此一律采取“鸵鸟政策”，不予正面回应，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秘密研发中。他知道，唯有拿出决定性的成果，才能粉碎一切阴谋。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
秘密实验室内，鲁小鱼正在进行一次关键的平面研磨。赵楷设计了一个新的加权平衡研磨夹具，试图获得更高的平面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油灯噼啪作响。鲁小鱼全神贯注，额头上汗珠滚落。赵楷和铁蛋屏息静气地守在旁边。
突然，鲁小鱼的手微微一颤，夹具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
“坏了！”鲁小鱼脸色一变。
赵楷心里一沉，连忙上前查看。只见基准板的一角，似乎被磨得微微低了一点。
“完了……三天白干了……”鲁小鱼沮丧得快哭出来。
赵楷拿起基准板，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又用基准钢珠滚动测试。果然，一角有极其微小的凹陷。
他叹了口气，正想安慰鲁小鱼，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因为失误而磨出的、与主要研磨痕迹方向略有偏差的细微纹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交叉研磨法！前世似乎听说过，手工研磨超高精度平面时，采用不断变换研磨方向的交叉纹路，有助于消除单向误差，获得更高的整体平整度！
而这个失误，恰好留下了一点交叉的痕迹！
“等等！小鱼！先别灰心！”赵楷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也许……这不是失误！是启发！”
他立刻让鲁小鱼停止研磨，仔细研究那微小的交叉痕迹。然后，他让鲁小鱼尝试有规律地、缓慢旋转基准板进行研磨，让磨痕呈现出细密的、交叉的网状！
鲁小鱼将信将疑，依言操作。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黎明将至，鲁小鱼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基准板。
赵楷和铁蛋凑上前，屏住呼吸。
灯光下，那块青铜基准板表面，呈现出一种极其细腻、均匀的磨砂质感，纹路细密交叉，几乎看不出方向性。
赵楷将基准钢珠放上去，轻轻滚动——钢珠的滚动轨迹变得异常平稳、顺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换几个方向测试，结果一致！
“成了！成功了！”赵楷声音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平面度……大幅提升了！”
虽然无法量化，但凭手感，这绝对是一个质的飞跃！交叉研磨法有效！
鲁小鱼和铁蛋也欣喜若狂！
利用这块新磨制的基准板，他们又陆续加工出了平面度更高的辅助工具，进而改进了其他量具的校准精度。
秘密实验室的精度体系，终于艰难地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虽然可能依旧粗糙，但已远远将这个时代的常规加工精度甩在了身后！
有了更精确的基准，赵楷开始尝试制作更复杂的量具，比如简易的螺纹测微器（千分尺的雏形），用于测量丝线的直径、薄板的厚度等微小尺寸。
然而，就在他们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喜悦中时，外界的形式却急转直下。
这日，孙主事慌慌张张地跑来秘密实验室外，发出了约定的紧急信号。
赵楷心中一惊，连忙出来。
孙主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赵先生！大事不好！兵部……兵部来人！说……说前线退回一批箭矢，箭镞……箭镞有质量问题，杀伤力不足，疑似……疑似偷工减料！要……要查封工坊，严查到底！”
赵楷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重击！
箭镞质量问题？偷工减料？这怎么可能？！他的质量管理如此严格！
但瞬间，他就明白了——栽赃陷害！这是对方新一轮的、更致命的攻击！直接动用军方关系，从“产品质量”和“军需安全”的角度发难！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带我去看！”赵楷强作镇定，快步走向库房。
库房外，几名兵部武库司的军官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身旁堆着几箱打开的箭矢。钱主事也在一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阴冷笑意。
“赵楷！你还有何话说？！”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此批箭矢，乃你监依‘新法’所制，送至环庆路前线，将士反应，箭镞易弯，难以破甲！致使战机贻误！你该当何罪？！”
赵楷拿起一支箭，仔细查看箭镞。硬度似乎确实不足，但……这绝非他工坊出去的货色！工艺和材质都有细微差别！
“将军明鉴！”赵楷沉声道，“此批箭矢，绝非我将作监正品！工艺、钢印皆有差异！定是有人调包陷害！”
“哼！证据确凿，还敢狡辩！”钱主事冷笑道，“所有流程记录俱全，皆指向你将作监！分明是你为求产量，以次充好，如今还想抵赖？！”
“你！”赵楷气得浑身发抖，却百口莫辩。对方显然做好了全套伪证！
“不必多言！”军官一挥手，“奉兵部令，即日起，查封将作监一应工坊，停职查办所有涉案人员！赵楷，随我等回兵部接受讯问！”
如狼似虎的兵士上前，就要拿人。
工坊内的工匠们吓得面无人色，一片混乱。
赵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一旦被带走，屈打成招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娇叱传来：
“住手！我看谁敢动他！”
只见狄明月一身劲装，手持马鞭，带着几名狄府家将，疾步而来，挡在了赵楷身前，怒视着兵部军官和钱主事。
“狄小姐？”军官一愣，显然认得这位姑奶奶，语气缓和了些，“此乃兵部公务，还请行个方便。”
“公务？”狄明月柳眉倒竖，“拿人的公文呢？我看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传命令，构陷忠良！”
钱主事忙道：“狄小姐，此事千真万确，确有劣箭流入军中……”
“放屁！”狄明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赵楷做的箭，我见过！绝不是这等货色！分明是你们栽赃！有本事，去枢密院说理！去陛下面前对质！私下拿人，算什么东西！”
她一番连珠炮似的呵斥，气势汹汹，顿时镇住了场面。
军官和钱主事面面相觑，有些骑虎难下。他们没想到狄明月会突然出现，而且如此强硬。
狄明月趁机低声对赵楷道：“别怕！我叔父已知此事，正在枢密院周旋！曹大人也知道了！你咬死是陷害，绝不能认罪！”
赵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希望，重重地点了点头。
局势一时僵持不下。
然而，赵楷知道，狄明月的干预只能暂时拖延时间。对方既然敢动用如此手段，定然有后续的杀招。
他必须立刻自救！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那间隐蔽的秘密实验室。
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那里！在那超越时代的、尚未完成的……精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