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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比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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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大比的胜利,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暂时浇灭了外界的质疑之火,也让“标准化”在将作监内部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威望和空间。曹玮对结果十分满意,不仅给予了物质赏赐,更在权限和资源上给予了赵楷更大的支持。
然而,赵楷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利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侥幸和隐患。靖虏弩的完美表现,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鲁小鱼那近乎妖孽的手工精度和事无巨细的严格把关,是不可复制的。他那套简陋的“液面基准法”和手工刻划的钢尺,精度有限,稳定性差,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可持续的精密制造。
“基准”的问题不解决,“标准化”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坍塌。
大比结束后,他立刻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精密测量技术的攻关上。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零敲碎打的“土法”,而是试图建立一个系统性的、可传递的精度体系。
他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但他别无选择。
他首先从材料入手。他意识到,高精度量具对材料的稳定性要求极高,普通钢铁易锈易变形。他尝试使用铜锡合金(青铜),因其耐磨性和稳定性稍好。他让铁蛋搜集来各种比例的青铜料,熔炼铸造,打磨成条,测试其在不同温度下的尺寸变化。
接着是加工工艺。他改进了刻线技术,让鲁小鱼用金刚石刻刀,在放大镜(水晶磨制,效果有限)的辅助下,以官制标准尺(再次被请出)为参考,进行更精密的刻划。他甚至还异想天开地尝试了腐蚀刻线法,用蜡封保护,酸液腐蚀,希望能得到更细更均匀的刻度,结果差点把工坊点了。
过程缓慢而痛苦,进展微乎其微。精度提升到了“厘”(约0.3毫米)的级别,似乎就遇到了无法逾越的瓶颈。热胀冷缩、材料内应力、刻划误差……无数的问题困扰着他。
“不行……这样不行……”赵楷对着灯光下依旧显得粗糙的刻度,绝望地揉着额头,“没有更高级的基准,我永远在低水平打转!”
他需要一个绝对基准,一个不依赖于现有粗糙量具的、更高精度的参考物。
他想到了自然常数。在前世,米的定义最终基于光速,但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神话。他想到了重力摆,试图用单摆周期来定义长度,但实验条件根本无法满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思路时,狄明月又一次无意中点醒了他。
那日,狄明月见他整天对着一堆铜条发呆,便拿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玩(不知又是从哪搜刮来的),珠子滚落到一块刚刚打磨的青铜尺胚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楷无意中瞥见,那些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珠子,在尺胚上滚动……
“等等!”他猛地抓住狄明月的手腕,“这珠子……大小一样?”
狄明月被他吓了一跳:“差……差不多吧?宫里的老匠人磨的,说是给太后串佛珠的边角料,我看着圆润好看就要来了……”
赵楷拿起几颗珠子,仔细比对。果然!手工能磨到这个程度,几乎肉眼难辨差异!这需要何等高超的技艺和耐心!
“磨圆……研磨……”赵楷喃喃自语,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对啊!几何基准!自然球体!如果我能做出两个极度接近完美的钢球,那么无论它们如何旋转,它们之间的最近距离理论上应该是恒定的!这个距离,就可以作为一个长度基准!”
这个想法源于他对块规和精密轴承的模糊记忆!通过研磨获得极高几何精度的球体或平面,利用其几何特性来定义和传递精度!
“明月!你立大功了!”赵楷兴奋地抱住狄明月转了一圈,然后立刻冲回工坊,留下满脸通红的狄明月在原地发呆。
新的“歪楼”方向确定了——手工研磨超高精度基准件!
这无疑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依赖工匠个人技艺和运气的道路。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一丝曙光的途径。
他立刻找来将作监手艺最精湛的老玉匠和老石匠(研磨玉石、石碑的高手),向他们请教极致的手工研磨技术。
老匠人们听了他的要求(研磨出两个完全一样、极度圆滑的钢珠),都觉得他疯了。
“赵先生,这……这怎么可能?钢比玉石硬多了,如何研磨?”
“还要两个一模一样?这……这得磨到猴年马月去?”
赵楷不气馁,提供最好的工具钢料,设计简单的研磨夹具(V型铁、平板),调配不同粒度的金刚砂研磨膏,提供丰厚的酬劳,几乎是求着老匠人们尝试。
过程极其枯燥和漫长。两位老匠人带着徒弟,日夜不休地手工研磨、比对、再研磨……消耗了无数钢料和磨料。赵楷则不断设计新的夹具和测量方法(用平板看透光,用丝线吊重测平衡),试图量化研磨进度。
这是一个用时间和人力去硬堆精度的笨办法,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就在赵楷沉迷于“精度远征”之时,外界的局势却在悄然变化。
百工大比的胜利,虽然巩固了赵楷的地位,却也进一步激化了矛盾。王貺等人正面攻击接连受挫,开始采取更隐蔽、更毒辣的策略。
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标准化”本身,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赵楷的人身和品行。
一系列经过精心编织的流言,开始在汴京的官场和士林间悄然传播:
“听闻那赵楷,借推行新法之名,大肆敛财,与商贾勾结,甚至挪用官中物料,私制奇器以牟利……”
“此子与狄家小姐过往甚密,孤男寡女,常共处一室,恐有私情,有损宗室清誉……”
“他所用之法,诡谲莫测,非圣贤之道,恐是得了什么邪门传承,或是……墨家余孽?”
“据说他修复那指南车时,曾口出狂言,蔑视先贤工巧……”
这些流言虚虚实实,恶毒无比,专门针对赵楷的出身(宗室)、交往(狄明月)、技术来源(神秘)进行抹黑,极易引发猜忌。
赵楷起初忙于研究,并未察觉。直到孙主事忧心忡忡地前来提醒,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先生,近日坊间……多有不利于您的传闻……您……您是否要……避避嫌?”孙主事吞吞吐吐地说。
赵楷听完,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种人身攻击,最难防范,也最难自证清白。
“我与狄小姐清清白白!所用物料皆有账可查!技术乃自行琢磨,何来邪门?”赵楷愤怒地辩解。
“下官自然相信先生!然……然人言可畏啊!”孙主事叹道,“尤其是……尤其是与狄小姐之事,狄将军府上……似乎也听到风声,近日对狄小姐管束严了许多……”
赵楷心中一沉。狄青也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果然,次日狄明月跑来工坊时,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训斥了。
“赵楷!我叔父不许我再来了!说……说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还说你行事乖张,让我远离是非……”狄明月带着哭腔,又气又委屈。
赵楷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和愤怒。他连累了她。
“对不起,明月……是我考虑不周。”赵楷低声道。
“不关你的事!是那些小人嚼舌根!”狄明月恨恨道,“你放心!我狄明月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他们!我偷偷来!”
赵楷连忙阻止:“不可!不能再授人以柄了!你……你先听狄将军的话,暂时别来了。等我……等我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
狄明月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狄明月离去的背影,赵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谣言如同无形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不仅针对他,还开始波及他身边的人。
他试图去找曹玮说明情况,曹玮却只是淡淡地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谨言慎行,静待风平浪静。” 显然,曹玮也不愿直接卷入这种难以厘清的人事是非。
赵楷感到一阵心寒。他意识到,在权力的游戏中,技术上的成功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他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他疲于应付谣言之时,工部那边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们以“统筹规划、避免靡费”为名,下发公文,要求将作监今后所有“标准化”量具、样板、模具的制作,必须统一报由工部虞衡清吏司审核批准,并由工部指定的“官准匠坊”承制,不得私自打造。
这一招,极其阴狠!直接掐住了“标准化”的生产资料命脉!将作监失去了自主制造标准器的权力,今后一举一动都将受制于工部!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审批权,拖延、否决、甚至篡改标准,让“标准化”名存实亡!
“欺人太甚!”赵楷接到公文,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把他彻底架空!
他立刻去找曹玮抗议。
曹玮看着公文,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乃工部分内之权,枢密院……不便直接干涉。”
赵楷的心凉了半截。连曹玮都觉得棘手!
“然,”曹玮话锋一转,“公文所言,乃‘新制’标准器须报批。你已制成之器,当不在此列。”
赵楷一愣,随即明白了曹玮的暗示——抢时间!在工部彻底卡死脖子之前,尽快制造和储备一批关键的标准器和模具!
“下官明白了!谢大人指点!”赵楷立刻躬身告退。
回到将作监,他立刻下达了总动员令,以“备战备荒”为名,调动所有资源,疯狂赶工制作各种量规、样板、模具,尤其是他正在攻关的高精度基准件相关工具!
工坊再次进入战时状态,日夜不息。工匠们虽然不解,但看在丰厚赏钱的份上,也拼命干活。
赵楷则更加疯狂地扑在了“精度远征”上。他知道,只有掌握了更高精度的核心技术,制造出无法被轻易复制和替代的基准器,才能在未来可能的封锁中,保有最后的底气。
研磨工棚里,两位老匠人几乎不眠不休。赵楷守在一旁,用尽一切简陋手段测量、记录、调整。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消耗了不知多少材料和心血后,第一对勉强可用的初级基准钢珠终于诞生了!虽然离真正的“完美球体”相差甚远,但其圆度和表面光洁度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手工的极限!
赵楷如获至宝,立刻以此为基础,尝试制作平面基准(研磨平板)和长度基准(利用钢珠直径和组合)。
精度终于艰难地向前迈进了一小步,达到了或许接近0.1毫米的级别?赵楷无法准确知道,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然而,就在他准备利用新基准改进量具时,工部派来的“审核专员”已经到了将作监,开始正式“接管”标准器的审批和制作流程。
为首的,正是老对头钱主事。
钱主事拿着公文,趾高气扬地巡视工坊,看到库房里堆积的新制标准器,脸上露出冷笑:“赵先生,动作很快嘛。不过,从即日起,这些器物的制式、规格,都需报本部核准了。旧器嘛……也需重新勘验备案方可使用。”
他随手拿起一件赵楷刚制成的、利用新基准校准的青铜卡规,掂了掂,轻蔑地说:“此物形制怪异,恐不合用,需拿回部里研究研究。”
说着,就要将卡规收入囊中。
赵楷瞳孔一缩,那是他目前精度最高的量具之一!
“钱主事!”赵楷上前一步,强压怒火,“此乃将作监常用之器,并无特异之处,备案之事,容后详禀,此物急用,还请留下。”
钱主事皮笑肉不笑:“急用?赵先生,现在一切要按规矩来。此物是否合‘标准’,得由工部说了算。” 他特意加重了“标准”二字,充满了嘲讽。
两人正在争执,忽然一名小宦官急匆匆跑来:“赵先生!官家……官家传召!即刻入宫!”
赵楷和钱主事都是一愣。
这个时候?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钱主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暂时放下了卡规。
赵楷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只能暂时压下冲突,整理衣冠,跟着小宦官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