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之良夜[男二上位]》藩落

3、第 3 章 哭要大声些

　　围读带回了久远的，关于这部书的记忆。

　　没有勇气翻开的文字被孟予之念出来了。

　　啊，是我写的。

　　那种感觉很微妙。

　　等到中午，围读告一段落的时候，周浠棠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汗，亟需出去透一口气。

　　会议室嘈杂起来，有三五围在一起讨论的，有帮忙订饭，问大家忌口的，有安排下午议程的。

　　她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向门口走去。

　　经过长桌时，听见孟予之问朱怀升：“缚亦鸣是不是要再瘦一点？我上部戏练壮了，还能再减一点。”

　　你完全不需要。

　　周浠棠心道。

　　这时，会议室外动静大了起来，有人在说出品方来了。

　　抬头看去，沈展宁正在几个制片人和制片主任的陪同下，朝这边走来。

　　会议室就这么大，回头也没有可躲的地方，冤家路窄，她断不想麻烦来得这么早。

　　眼看就要被发现，孟予之忽站了起来。

　　这一站，凭借优越的身高，将周浠棠挡得死死的。

　　朱怀升跟着起身，热情相迎，“今天这日子好！该来的都来了。对了，我们原作者也来了，你说巧不巧！”

　　说着，目光就往房间里找。

　　孟予之一手搭在导演肩上，将他的注意力转了回来，“哥，我就在这儿呢，你不先介绍我？”

　　“你还用介绍啊。”沈展宁拍了孟予之一把，“我们什么交情？”

　　“他无视我，”孟予之自然地搭上沈展宁，两人一起看向朱怀升，“晚上不得罚一杯？”

　　“好好好！”朱怀升解释，“作者约出来一趟不容易，展宁还想跟她长期合作呢，这不得好好聊聊？”

　　孟予之：“那我不管。”

　　你一言我一语，也就忘记了找原作者的事。

　　周浠棠抬高剧本挡住脸，不动声色地溜出门外。

　　到了会议室外，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孟予之刚好也扭头，隔着人群，目光交汇，周浠棠读出他的唇语：“舟大？”

　　她看向他，点了点头。

　　孟予之略一颔首，回过头去继续与人谈笑。

　　从后门走出工作室，几级台阶之下是一大片草坪，寒风摧残下，枯败得不行，这会儿没人出来喝西北风。

　　周浠棠找了个角落坐下，怀着围读时未散的情绪，将剧本打开来看。

　　有关缚亦鸣的文字和孟予之的模样逐渐在眼前重合，笔下的人物从被遗忘的纸张里走出来，向她走来。

　　她强忍着复杂的心情，合上剧本，朝手心哈了口气，双手捧住脸颊。

　　“舟大。”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扭头一看，是孟予之插兜走来。

　　他没穿羽绒服，还是那件白色卫衣，脖子上一条克莱因蓝围脖，裹了几圈，看上去很暖和。

　　黑色短发，冷白的肤色，清澈脸庞，让人产生一种男大的错觉。

　　“孟老师。”周浠棠礼貌了一句。

　　孟予之走到同一级台阶，隔了一个身位坐下，举目望了望，说：“怪冷的。”

　　“是啊，怪冷的。”

　　没有初次见面应有的场面话，却也没因此产生半点不适，甚至，有种没有来由的熟稔感。

　　她好奇问道：“孟老师，您认识我？”

　　孟予之噙着笑，“无济之舟。”

　　“您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刚才，是不是有意帮我挡了一下？”

　　“朱导说要找你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个人使劲往我身后蛄蛹。他们说舟大从不上媒体，也不喜欢社交，我猜遇到那种情况，应该是想夺门而出的。”

　　蛄蛹？在孟予之的视角里，是这么回事……

　　可细想，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出自己，继而帮忙解围背后的逻辑，似乎并不止是这样而已。

　　思考间，周浠棠目光不经意划过他的手，忽问出一句：“能，借我一张纸巾吗？”

　　孟予之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淡淡的柠檬香味就溢散过来，酸甜清冽，味蕾都被刺激到。

　　“真的是你！”周浠棠惊讶极了，那为人处世时，一贯的疏离礼貌已经顾及不得，脸红得像只熟透的桃子。

　　“挺有缘的是吧。”孟予之轻轻飘出一句。

　　周浠棠抿唇，风吹过来，她把剧本往怀里拢了拢。

　　孟予之：“我对那天摄影展的主题很感兴趣，就请展宁带我进去了。”

　　难怪，当天艺术中心开幕，每一个嘉宾名字，都经周浠棠过目，他由沈展宁带进来，因此逃过了她，也逃过了媒体的眼睛。

　　一想到那天，沈展宁奚落自己时，他就在场，周浠棠的脸更热了。

　　看他们刚才的要好程度，说不定，他已经从沈展宁那里，听了不少自己的“故事”，这才判断出，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和沈展宁碰面。

　　第一面而已，她几乎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已经全暴露了。

　　对象还是孟予之。

　　若说是缘分，真可谓孽缘。

　　“沈展宁，没说过我什么好话吧？”周浠棠几分不抱希望地问。

　　他从小说她是骗子，她确实也不清白。

　　就算那些话当面砸在脸上，也没有半点攻击力。

　　但是倘若说给孟予之听，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放心，他还不知道无济之舟就是你，我不是大嘴巴的人，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不然刚才，也不会帮你。”孟予之语气随意，完全不像是第一天认识的人。

　　“谢谢。”周浠棠将之归结为明星的高情商。

　　吴芯念安利过，他私下人品也是很好的，如今她亲自验证，不仅人品好，还有着极其可怕的洞察力。

　　“咳咳，你刚才读得很好，让我感受到了科班出身的震撼。”她另找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的大学？”

　　“嗯，稍微，查了一下。”周浠棠舌头打结，默了默补充，“你是男主嘛。”

　　孟予之弯唇看向她，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敢看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演缚亦鸣吗？”他问。

　　“不会是因为小说名吧？”周浠棠不假思索道。

　　《良梦》的原著名是《予之良夜》，也是巧了。

　　孟予之手撑在身后，看向前方草坪，“看完剧本之后，我又去看了原著，缚亦鸣这个角色，复杂程度不亚于女主，有很多可挖的地方，看得出来，你对他很用心。”

　　“……其实，看剧本就可以了。”

　　“不够，后来，我又看了你所有的书。”

　　孟予之风轻云淡的一句，在周浠棠心里掀起十级地震。

　　“你开玩笑。”

　　“你不信？”

　　“我不信，你报几个书名。”拜托你是骗我的。

　　孟予之一口气将她的书全报了出来，按时间顺序说的，包括她高中大学时期，在网上写的那些，卖不出去的黑历史。

　　周浠棠觉得世界末日也不亚于此。

　　“《蝴蝶落在他肩膀》我看了两遍。”他强调。

　　周浠棠小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拇指不经意扣了扣左手背的疤痕，直到感觉到疼才放手。

　　“青春，校园文，你也爱看吗？”她顿了顿才问出口，“你又不是小姑娘，怎么会喜欢看那种小说呢？”

　　孟予之嘴唇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最终只是说：“是啊，我也奇怪。”

　　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转头对上周浠棠难以置信的眼睛，天地间静了那么一刹。

　　片刻，他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以后还请多指教。”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周浠棠冲口而出，随后解释道，“我是说，今天只是被宇光老师叫来见见世面的，我不会参与后续拍摄。”

　　“这样啊。”孟予之敛眸。

　　过了会儿，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那天，你没事吧？”

　　周浠棠反应了一阵，“摄影展那天？”

　　“嗯。”

　　“我还想问你呢，”周浠棠捏紧手里的剧本，“那天，为什么递给我纸巾？是看见我流眼泪了吗？”

　　表情管理方面，她向来滴水不漏，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没哭。否则，在那样的场合，也太可怕了。

　　孟予之想了想，说道：“我是先看到那条鲸的。”

　　周浠棠一凛。

　　她不会忘记那条巨鲸。

　　它的眼睛仅仅是一个黑色的窟窿，却透着莫大的痛苦——

　　它不是猝然死亡的，是一分一秒感受着身体的干涸，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断绝生机的。

　　巨大的绝望像一个黑洞，吸引着同频的人。

　　而它面前的人呢，如出一辙的濒死感。

　　想到这里，周浠棠浑身漫上一层凉意，仿佛又陷入当时的情绪里，溺水般下坠。

　　就在这时，孟予之的声音闯入耳际：“放心，我会保密的。但是啊——”

　　“什，什么？”周浠棠声音轻颤。

　　孟予之转头看向她，“哭要大声些，否则关心你的人不知道你受委屈，会错过拥抱你的机会。”

　　“……是不是太肉麻了？”气氛沉寂了一会儿，孟予之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说，“我妈，后妈，就是这么教我妹的，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周浠棠摇头，眼圈酸疼。

　　脑海里浮现出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她被来沈家玩的两个堂姐奚落，说她是下等人，不配和她们玩。

　　她躲起来哭，在层林叠翠的庭院一角，被沈烬川发现了。

　　那个炙热的午后，一身国际高校制服的高瘦少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仰头，烈日刺眼，少年清隽的脸庞怎么也看不清晰。

　　他的声音清泠泠像冰凉的水：“把哭声咽回去，她们听到，只会更加欺负你。”

　　回神，身旁的男人眉眼温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真的吗？”

　　孟予之一时没说话，耳廓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大约是看见她眼角泛红，开始紧张了。

　　“是打算现在就实践吗？”他拿出张纸巾，笑着缓解气氛。

　　周浠棠接过他递的纸巾与台阶，“我又不是你们演员，说哭就能哭的。”

　　孟予之笑了。

　　纸巾的柠檬味很好闻，没有甜腻的果香，只是清幽的，冰冷质地的气息，令她想到夏天、薄荷、清凉的海水。

　　她忍不住放在鼻尖，轻嗅了一口。

　　孟予之见状，整包递了过去，“香味是天然的，放心闻。”

　　“……谢谢你。”周浠棠的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手指，小心避开触碰，接下了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