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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 他往下走, ...

  •   他往下走,油亮皮鞋在大理石踏出沉闷轻响,门缝涌进凉风,自他经过的地方,蜡烛根根熄灭。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

      漆黑一片。

      ......

      五秒后。

      “您在表演魔术吗?”她佯装好奇。

      回荡在黑暗中的脚步声停下,沉缓优雅的反问钻进她的耳朵,含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认为是我做的?”

      花枝努力适应环境的骤变,眼睛终于能看见些许轮廓,现实让她忍不住蹙眉,他离她很近:“如果不是的话,就太神奇了。”

      “月彦先生,稍等一下,我去点灯。”

      她没有放下实香,抱着她快步走向一旁的书柜,上面有一盏应急用的煤油灯。

      火柴哗啦一声,微弱的亮光一点点推开黑暗,原有的视野又回来了。

      她举着灯,回头面向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灯光将他的影子打在墙上,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他本人矜贵优雅,面容俊美,日本少见的艳丽眉眼,气质出众,对她似有若无地微笑。

      两相对比,花枝觉得好割裂。

      她的潜意识很准,曾在大洋彼岸救过她无数次。声音最大的直觉警告她:不要和这个男人说话,他很危险。

      她刚想这么做,却被另一道声音严厉制止:不能敷衍他,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她微微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心里一声冷笑,面上扬起迥然不同的温暖笑脸,她抱着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也不吭声的实香站在原地,看上去极其温柔。

      精准上扬的嘴角,月亮弯弯的眼睛,又长又翘、微微颤抖的睫毛,回来后迅速被唤醒的故园女性刻入骨髓的谦卑,收敛柔顺的外表,让这位月彦先生冰冷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满意。

      ......

      她在国外经常混迹各大剧院,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鹤见去看一场又一场的表演。带回日本的小皮箱还存放着一大叠纪念票,有些甚至是贵客才能收到的邀请函。

      她曾偷偷告诉鹤见,等她毕业了,环球旅行的终点一定要是大洋彼岸,世界艺术的摇篮。

      “为什么不能边做生意边当演员?梦想和责任并不冲突。”

      她抓着手里泛黄的报纸,左上方刊登了一则十几年前的新闻,在巴黎歌剧院梦幻恢宏的管弦声里,对鹤见说出了她的梦想。

      “没准现在又有人发明出厉害的机器,远远不止朗德海花园这两秒,能拍到更多画面也说不定!”

      “我不管,我就要当演员!”

      ......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睡不着出来走走,希望没有吓到你。”

      花枝轻轻摇头,向他示意,步履轻盈上楼,直到离开拐角处,他的注视才渐渐消失。

      阴冷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藏在阴影中的眼神,忍耐的情绪十分微弱,隐藏很深,刻意不想被她抓到。

      可她抓到了。

      她将实香送回姐姐房间。

      丽被她吵醒,有些诧异:“怎么去找你了?”

      花枝瞧了一眼屋内布局,松一口气。还好,不是双人大床。

      “实香才五岁,不看着的话跑出去也很正常。”

      她还想说些什么,又怕隔墙有耳,满腔抱怨只能等天亮大太阳底下发泄,就忍不住深呼吸。

      第二天正午,竹下祖宅黑压压一片,僧侣念起繁琐的经文,一番超度后遗体进行火化,时针指向十二点,骨灰安然下葬。

      十二点是死者钦定的时间。

      花枝穿着脱下两年的和服,乖巧跟在母亲身后。来来往往的人见了她总会停下来,她礼貌回应,回答那些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问候。

      离开日本?

      和远山家的少爷一起?

      真是大胆,家族怎会有如此任性的女儿?

      她忍着心里噌噌上窜的火,微笑着四两拨千斤,在母亲看向她时使劲眨眼,不一会儿大气端庄的贵妇人过来替她解围。

      “女儿任性,是父母管教不当,我替她道歉。”

      耳边清净了。

      花枝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拽住了妈妈的手指。

      艳阳高照,午后夏蝉鸣鸣,她耐不住无聊,偷偷翻墙溜出了祖宅。

      与其和一群老旧古董待在一个屋檐下呼吸,她还不如出来一个人逛逛。没有侍从跟着也不怕,她拍拍小腿微微的突起。

      自从被卷入一起抢劫案开始,她就习惯在身上佩戴各种武器。

      这把去年得到的勃朗宁手枪很小,绑在腿上刚刚好,谁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身黑色和服有点紧,是她两年前的尺寸,葬礼举行得着急,连裁衣的时间也没有。

      她长高了一点儿,结实了很多,自己眼里值得欣赏的变化,在故土就是怪异的存在。

      一群固步自封的家伙,除了拖后腿还会干什么。旁支也没几个出众的后辈,整天就盯着丽和她手中的资产。

      丽和月彦交往,更是让他们躁动不安。

      所以有些人今天才那么尖酸刻薄。

      花枝翻了个白眼,一鼓作气,从高高的墙上跳了下去。

      ......

      “砰——”

      她“啊”地一声,用力捂住被撞得晕眩的脑袋,颤颤巍巍看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墙下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愤而抬头,猛地撞进一双碧海湛蓝的眼睛。

      ——欸?

      对方低头望着地上的她。披着式样普通,颜色却不普通的拼接羽织,一半暗红,一半龟甲。静默了半分钟,他向她缓缓伸手,动作带了点没反应过来的迷蒙。

      这个头发略长,扎成低低一束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把显眼的武士刀,这把刀有杀气。

      花枝顿时有些紧张。

      她飞快看了眼他的脸。

      眉目俊逸,年纪并不大,很年轻,硬朗中裹着挥之不去的秀气。

      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

      逆着光,雾蒙蒙的,一点也不亮。

      他好像很困。

      她打量他的时间超过了一分钟,伸手的人却没有不耐烦。

      他也没有任何表情。

      花枝慢慢握住他,从地上站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下面,不是故意想要撞您。”

      “您没事——吧?”

      抬头的瞬间,对方已经走远。

      发尾有点翘,有点毛躁。从她身边经过,闻到了淡淡疲惫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上去,厚厚的全是茧。手一点也不软,非常粗糙。

      也不知道听见她的道歉没有。

      好像撞到他脑袋了,要不就是肩膀,总之是很硬很硬的地方,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她揉揉发红的额头,叹气,下一秒就把烦心事抛掷脑后,踩着一点也不方便的木屐往人群密集的街上闲逛。

      浅草这样的地方,就算是白天也很热闹。

      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动作渐渐缓慢,变得一瘸一拐,两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停下。

      周围向她投来怪异的眼神,好奇她突然停滞在人潮中的缘由。

      她完全没办法去在意那些视线,她只在意下肢的痛感一秒比一秒明显。

      ......居然还崴了脚!

      欲哭无泪,手里金鱼式样的和果子顿时索然无味,又舍不得扔掉,一边吃一边走,艰难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在西式甜品店买了一个成品小蛋糕,打算带回去当下午茶。

      逛了半小时,她停在一家营业的和料店门口,无意往里扫了一眼,顿时刹住脚。

      她眯眼,往里走了一步。

      下一秒睁大眼睛。

      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认识她,她拖着疼痛的腿脚往里走,装作不经意地在角落里埋头吃饭的男人身边坐下。

      “这位小姐,请问需要什么?”热情的店主问她。

      她看了一眼:“和这位先生一样。”

      身边和对面都愣了一下,身边的人抬头,对面的人带着一脸莫名其妙的了然开火。

      花枝朝那双漂亮的海蓝色眼睛微笑:“好巧,您也在?”

      海蓝色眼睛眨了一下,嘴里......好像叫什么,鲑鱼萝卜?

      配上他没有从怔愣中回神的茫然,鼓鼓的脸颊,略显凌乱的乌发,消散了刚见面时眉眼的清冷,就算配着刀,也没那么吓人了。

      还有一点呆?

      “没有受伤,这样我就放心了。”她靠近一点,瞧见他被风拂起的光洁额头,再三检查没有问题,心下放松。

      她将手里的小蛋糕递给他:“这是赔礼,请您收下。”

      “不用。”

      她终于听到他开口,声音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听。带了一丝微弱的沙哑,就和他的气质一样,干干净净。

      听起来跟她熬了一晚上通宵复习一模一样。

      她眨眨眼,推销似的给他展示:“小草莓甜甜的,还有一点酸,搭配蜂蜜和蛋糕一起会特别好吃,您是不是不喜欢甜品呀?”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喉结滚动,脸颊消了下去。

      又恢复成那副有点冷的样子。

      “受伤的是你,不用在意我。”他说。

      居然发现了。

      这么敏锐,该说不愧是佩刀的剑士吗?

      简单的头发,规整的衣服,有点板正的言行,不苟言笑的外表。

      总给她一股挥之不去,象征传统的气息。

      让她稍微想起一点不愉快的记忆。

      古板得要命的族人,要求颇多的族规,整个大宅对她无形的规训,方方面面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她受不了,才会逃跑。

      虽然到了外面还是会被规训,无论如何也比这里要好。

      她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属于她的鲑鱼萝卜做好了。

      她小时候吃过一次,印象还不错。忙活一上午也累得够呛,索性放开了,吃得十分尽兴。

      等吃饱了,一抬头,她有点惊讶。

      “您在等我?”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对方冷漠低头:“你踩到我了。”

      ......

      该是为他无言的体贴感动,还是为既定的当下尴尬,她已不想再回忆。

      猛地将小蛋糕塞进他怀里,噌地从椅子上跳下,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拔腿就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脚跑回竹下府。

      被候在门口一下午的姐姐逮着一顿骂。

      “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胡乱敷衍:“不小心摔了一跤。”

      家里的医生给脚踝上了药,到了晚上就没那么肿了,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丽又数落了她一个小时。

      “好啦好啦,以后出门一定告诉你。”

      她再次胡乱敷衍,望着窗外逐渐昏暗的暮色。

      亡者下葬,要在祖宅休息一晚。

      晚饭后,花枝用房间里的电报机给大洋彼岸发去了一封电报。

      致远山鹤见:

      我已平安抵达,如你预料,刚好二十天,你真厉害。但依旧预料错了一点,饭菜真的很难吃,比伦敦那趟航线还要难吃。为什么你总对船上的食物满怀信心?我至今无法理解,再好的理论也须用实践证明,这话还是你指给我看的。

      葬礼很隆重,气氛很压抑,我不喜欢。有些人说话还是让人讨厌。堂弟又厉害了不少,差点没说过他。我不会惯着他,下次一定要他哭着求我闭嘴。

      你那边如何?务必照顾好自己。今天发现一家不错的店,鲑鱼萝卜很香,比小时候吃过的还要香,和人一样,料理也会一天天进步。

      希望船上的食物也能如此,我相信你能做到。

      祝愿你一切安好。

      ——竹下花枝

      翻译成代码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门被轻轻叩响,响起丽的声音:“花枝,母亲想出去走走,一起去吗?如果脚踝难受的话就不要勉强......”

      丽闭上嘴,无奈看着几乎瞬移到门口的妹妹。

      “下午匆匆忙忙的,一定没尽兴吧?”

      “还好啦,什么时候可以做衣服?这身一点也不好看,好紧......”

      “过几天,先将就一下。”

      她乖乖充当母亲的拐杖,竹下夫人挽着她,几乎是一家家地逛,花枝左看右看,觉得好有意思。

      晚上的商品和白天的居然不一样。

      很多东西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竹下夫人就会让女仆包起来。起初以为只是巧合,等到身后跟随的仆人手里满满当当全是眼花缭乱的礼袋,她才意识到不对:“妈妈?”

      “这个你也喜欢?请拿一份吧。”

      花枝赶紧制止:“我不吃鲑鱼萝卜!”

      竹下夫人挑眉:“那下午我闻到的是什么,天妇罗?”

      她噎住,鼓起脸:“好吧,我吃过了。”

      “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

      “那家店很干净!”

      “那也不行。”

      她捂耳朵,松开母亲的手,一步步后退:“买来的东西不要浪费,不吃就给别人,不能扔掉。”

      她向母亲招手,留下愠怒的母亲和安慰她的姐姐,一个人往浅草最大的剧院走去,丝毫不担心回去是否又会被骂。

      再拿小时候那套对她已经不管用了,出门在外练就的厚脸皮,回家照样有效。

      她心情不错,今晚的剧目是狂言《二人大名》。

      可是看了一半,她就有点看不下去。然而为了学到点什么,还是坚持看完了全部。

      出剧院后,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位狂言师咿咿呀呀、前仰后倒、极其夸张的姿态和腔调。

      如果想当演员,澎湃的情绪释放是绝对必要的。

      再内敛的表演,也需要拥有比之更多的感情,虽然不至于像今晚这么夸张到让人难以接受。

      一整场下来,并非什么都没学到。

      她还算满意地走出了大厅,流动的空气中忽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推开人来人往的看客,一声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雾蒙蒙的天空,似乎被盖了一块烟灰色的幕帘。

      流苏和珍珠串串下坠。

      街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

      下雨了。

      ......

      她站在宽敞的半拱形剧院门口,和没有带伞、惊慌失措的人们挤在一起。来来往往载客的棚顶马车,舍得花钱看剧的观众,对此也不会吝啬。

      妈妈应该会让人来接她吧。

      她一点也不着急,低头去看脚下汇聚的水泊,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她无聊的表情。

      要等很久吗?

      她顺着脚下蜿蜒的水迹,随着雨滴坠落的反方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那里乌云团聚,不停洒下一颗颗数不清的珍珠。

      在巴黎的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场景。

      等待最后一位看客被车马接走,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街上空无一人,灯光影影绰绰,目之所及的世界,只有她单薄的身影。

      她张开双臂,仰头走进倾垂的雨幕。

      不会繁琐的舞步,动作并不优雅,姿势非常僵硬,表情毫无艺术。

      头发凌乱,衣服浸透,脸上浅淡的妆容花得彻底,她却很享受,一点也不觉得窒息。

      被雨拥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重,不轻,一团软绵绵的云。

      会从臂弯飘到掌心。

      原来巴黎夜雨那个雨中起舞的女孩,感受到的是这样的东西。

      她深深呼吸,打算结束这场浪漫的邂逅,想要低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手却蓦地被人牵住——一把漆黑的大伞出现在头顶。

      雨幕闯进了明亮的东西。

      昏暗朦胧的世界,忽然出现一张惊艳得无与伦比的脸。

      纯净的白橡,绚丽的七彩,妩媚的暗红。

      好听到几乎心头一颤的声音。

      “真美丽啊,就像小鸟一样自由。”

      柔软的碎发拂过她的脸,拂过她那双忘记眨动的眼睛。

      “要掉进眼睛里了哦。”

      他抬手抹去那滴摇摇欲坠的雨。

      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惊人的颤栗。

      被他触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陷入了恍惚。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奇怪到她忍不住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这个看见她眨眼笑得更加灿烂,似乎想要拥抱她,又克制着回退,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的白橡色男人。

      ——她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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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