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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 ...

  •   “手伤到了,一定很疼吧?”

      他轻轻翻开她的手,柔软的手心擦破了皮,渗出一两颗血,凉凉的风拂过它,花枝有些发愣,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匕首。

      有过不太理想的一面之缘的客人在往手心轻轻吹气。

      伤口泛起凝结的寒意,眨眼疼痛就消失了。

      “女孩子受伤,会让关心你的人难过的。”

      白橡色长发悄悄擦过她的耳尖。

      眨眨眼冷静,她匆匆俯身道谢。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客人身后刀刃折射的寒光,几乎是下意识拽住他往后用力一拉——

      展开的折扇挡住武士蓄力的一击,刀刃断折的清脆声乓地响起,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宽大的和服挡住了她的视线,隔开重物轰然倒地的巨响。

      她抬眼与他对视,在听见走廊奔跑的咚咚咚的下一秒立刻像鱼一样游出他的范围。

      小梅从敞开的大门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花枝被冻得一激灵。

      “你没事吧!”小梅的头发结了霜,焦急地关心她。

      花枝顾不上疑惑为什么盛夏会有冰霜,她回抱小梅,侧头看清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武士,昏暗的烛光下,花枝看见他脖子上似乎有一道红线。

      她想去探武士的气息,然而红衣的客人握住她的手腕,对她摇头。

      “他已经死了哦。”他平静地说出惊悚的话。

      花枝愣了三秒,下意识想去捂小梅的耳朵,低头一看,小梅紧紧抱着她,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俊美的客人,客人也看见了她,对她露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吉原这样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各种各样的理由,各式各样的人群,喝醉闹事混乱一片里死去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艺伎还是客人,根本没人会去追究。在吉原,失去生命就和吃饭睡觉差不多。

      在这样的地方死去,传到外面都是绝对不齿的事情。

      花枝并不担心,不把游女的性命当成性命的武士,无论死多少她都不会在意。

      她在意的是小梅,小孩子看见这样血腥的东西总归不好。以及地板上全是倾洒的酒水,打扫的女孩子们又要忙上大半夜。

      花枝又看了一眼武士脖子上那道不显眼的红线,很整齐,刚好可以断头的位置。

      她心下清楚,面上风平浪静。再次向出手相助的客人鞠躬行礼,感谢他愿意卷进本来与他无关的祸事。

      等她起身时,客人形状特别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似乎不太理解,乍一看还有点伤心。

      “从一开始你就没说过一句话,是我哪里冒犯到你了吗?对不起呐。”

      她的眼睛飞快眨了一下。

      这辈子听过的对不起屈指可数,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客人几乎脱口而出。

      小梅替她解围,“不是的,花枝不能说话,她很感激您。”

      这下子愣住的反而是他了。美丽的琉璃色眼眸一直盯着她的脸,目光空远,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没有时间去在意奇怪的客人。往外一看,走廊尽头渐渐出现一个接一个的游女,急匆匆走到她身边,见到房内骇人的场景发出惊恐的尖叫。

      花枝示意地上已经僵硬的客人,一个机灵的女孩立刻跑出去叫打手,其他的聚在她身边,真心关心她是否受伤。

      “真是吓死我了,楼上发生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人去看一眼。”

      “我去了!可是走廊突然好冷,根本不能过去,太奇怪了!”

      “就是就是,小樱试着跑过去,都被冻伤了......”

      花枝牵过小樱的手,柔软的手背有一大片冻伤的痕迹。她让人带小女孩去敷药,指挥其他人收拾房间,小梅跟在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漂亮的小女孩自以为隐蔽地指指一旁始终安安静静的男人。

      花枝这才想起他。

      美貌的男人在哪里都是被注意的对象。对所有男人开放的吉原,俊美的男人永远会被特别青睐。几乎所有看见他的女孩子们都忍不住偷偷瞧他,胆子大一点的还主动搭话:“这位客人,您有招待的艺伎吗?”

      他停留在花枝身上的视线被这声询问脱离了轨迹,白橡色长发的客人露出完美到让所有人安心的微笑,温柔的嗓音清润动听,说出的话更是如沐春风:

      “没有哦,因为太担心这位小姐会遇到危险,所以就忍不住跟来了呢。”

      见义勇为的男人在吉原更是了不得的存在。

      “啊,真是万分感谢您!花枝姐姐能平安无事,多亏了您的帮助。”

      他扶起俯身感谢的艺伎,白橡色长发微微摇晃,“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女孩子的安危最重要了。漂亮的女孩子很脆弱,我总是见不得温柔可爱的你们受苦。”

      房间里所有的女孩子都对他生出了好感。花枝低头一看,小梅睁着大大的眼睛,嘴角几乎咧到太阳穴。

      ......

      花枝轻拍小梅的肩膀,示意她询问客人的名字。

      “我叫童磨,哇,你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他蹲下抚摸小梅的头。小梅十分骄傲,抬脸望着花枝。蹲着的男人也抬头望着她。

      花枝被两束孩子一样的目光注视,没忍住弯弯眼睛。

      见到她笑了,童磨先生也跟着弯起眼睛。

      忙碌的下半夜是各种收尾工作。小梅继续帮忙干活,童磨先生婉拒了想要作陪的艺伎,在太阳升起之前离开了。临走前他等到花枝休息的间隙,和她搭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可惜花枝只能点头摇头,做的手势也不知他是否能看懂。

      看样子应该并不影响,温柔帅气的童磨先生心情很好,哼着歌离开了。

      妓夫太郎大清早才回来。他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有些紧张地翻过她查看有没有受伤,知道有客人见义勇为平安化解后,又转过来数落她力气小,用刀角度不对,不懂得利用手边的东西,哪怕砸碎花瓶扎坏人眼睛也比等着虚无缥缈的救援要好,万一下次没有好心人怎么办?

      花枝有些郁闷:我又不会打架。

      妓夫太郎挠头:“那你跟我学啊,以前叫你跟着学,你一直说忙。”

      花枝扭过脑袋。

      “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妓夫太郎说。

      花枝没有把脸扭回来。

      “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妓夫太郎说。

      他叹了口气,掰过花枝瘦弱的肩膀,低头靠近她:“喂,喂!看着我。”

      花枝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世界是残酷的,到处发出腐烂的味道,无论洗多少次澡都弄不掉,这样的道理我们不是从小就清楚吗?”

      “吃老鼠虫子长大的我,美丽但脑子不好的梅,聪明但身体残缺的你,我们三个人中,只有你最有机会离开,你可以最快过上正常的人生,吉原外面的女人是什么样,你就会是什么样。”

      “你离开了吉原,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了——所以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啊。”他说。

      “不能总是被人欺负啊。”他说。

      ......

      小梅冲进来扑到她怀里,蹬着脚吱呀乱叫,雪白的长发洒落一地,像上好的锦罗绸缎,“哇啊啊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男人!他好帅气呀!姐姐们都非常喜欢他呢!”

      “啊——而且他好有钱哇,昨晚打碎的东西全部赔偿了,包括花枝你的那部分,妈妈马上就不生气了!”

      她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又窝回花枝怀里,脚搭在妓夫太郎身上,“要是以后我的客人都是这样大方的男人,是不是每个月都能买新衣服了!”

      她忍不住尖叫,柔软的嗓音即使拉长也不会显得刺耳,小鸟一样的叫声在窄小的房间欢快地回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兴奋的畅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花枝?哥哥,你们怎么不理我?”

      小梅一手拽一个,躺在中间,仰头看着两个最亲近的人,“你们吵架了吗?”

      不太聪明的小梅只能想到这个。

      她扯了一下哥哥的手,扭过头看花枝:“到底怎么回事呀?”

      花枝摇摇头,对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小梅皱起了眉。她立刻转向妓夫太郎:“哥哥!”

      妓夫太郎看着她:“她一个哑巴怎么跟我吵架。”

      小梅点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这个啊!你们在我回来之前说了什么呀?”

      她比划着看不懂的手势:“就是让花枝不高兴的东西,那种、那种麻麻胀胀的东西,那种东西!”

      妓夫太郎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认真地和唯一的妹妹谈论这件事。

      他真的很认真。

      “梅,你知道花枝和我们不一样吧。”

      “她不能和你一样成为花魁,过不了吉原最好的人生,年纪大的女人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所以她以后一定会赎身离开游郭,离开......你,你都知道的吧。”

      他揉揉妹妹雪白的头发,“也就一年左右,管事的钱比花魁还高,现在和你说清楚,别到时候受不了要哭......”

      尖叫声骤然暴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一切都在妓夫太郎预料之内,妹妹情绪崩溃打断他,转身扑进花枝怀里死死抱住她。眼泪几乎瞬间就出来了,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你要抛弃我们吗?你嫌弃我们吗?你觉得我们是恶心的老鼠、脏兮兮的虫子,你和那些人一样——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她哭着吐出令人伤心的话,抓着衣服的手用力到发白。

      “我们不是家人吗!你不是家人吗!家人怎么可以离开呢!”

      她嚎啕大哭,惊慌失措的情绪洪流倾泻冲向她的心脏,无法消解的恐慌迫使她像孩子一样哭闹,她哭得很伤心,几乎是在无理取闹,无论妓夫太郎怎么努力也无法安抚她。

      花枝抱着她,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一阵阵撕扯的疼痛,连带着面容也无法平静,温柔的眉毛紧拧,她忍不住张嘴缓解滞闷的呼吸。

      一下下抚摸小梅薄薄的脊背,耐心地哄她,妓夫太郎在对面看着,从兜里掏出小梅喜欢的红豆酱汁饭团,等她哭累了就递给她。

      花枝没忍住笑了一下,和妓夫太郎对视,在对方有些闪躲的目光里,轻轻眨了眨眼睛。

      妓夫太郎不躲了,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花枝。

      他用气声问:“你在生气吗?”

      花枝点头,妓夫太郎微微睁大眼睛,怔忪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却不再看他,也没有看小梅,而是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依旧有小鸟停留在枝头,洁白的翅膀下不再是殷红明艳的椿花,碧玉翡翠,叶子片片飞落,风将它们送去世界尽头,旁人眼中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一路沿途的风光。

      角落里阴暗长大的蘑菇,也可以被风和雨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梅的哭声渐渐平息,一枚落叶挥别母亲,落地的前一秒恰逢一缕温柔的夏风,随风衔着荡着快快乐乐跑进窗沿,跳进花枝展开的手心。

      蔓延的纹路就像生命的缝隙。

      小梅抽噎抓住她的手腕,她将这片落叶藏在手里。

      妓夫太郎似乎想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开口,于是花枝抱着小梅,对保护了她十年安危的妓夫太郎微微一笑。

      对方显而易见愣了一下。

      清澈干净的眼睛控诉他:小梅比你坦诚。

      她有些骄傲地抬头: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

      ......

      妈妈按照惯例训了她几句,看在账本上满满当当、足以抵消整个店一整晚收入的银两,也就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你还是打算离开吗?”临走时,妈妈问了这样的话。

      花枝回头。妈妈盯着她干净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她离开。

      她快步跑到开门营业的藤屋,春杏夫人一见到她就抓着她的手:“没事吧?听说昨晚京极屋出了大事呢。”

      花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耸肩。美丽的女主人摇头,顺着花枝颊边柔软的头发:“这样的人哪里都有,好心出面的却不多,真是幸运。”

      桌上叠成一堆的纸片,全是最近藤屋的订单。京极屋,荻本屋,时任屋,以及吉原外的委托。

      藤屋的业务不止局限于吉原。

      “外面的也不少,但总归藤屋规模不大,接不了太多订单,也就熟人居多。”

      花枝翻到一张笔墨未干的和纸,纤细的墨迹融在纸上,风一吹能闻到湿润的墨香。

      「下野村,白无垢」

      有人要结婚?白无垢很贵呢,委托的人家真是舍得,一定是很受宠的女儿吧。

      “这个呀,”见她看得出神,女主人温柔解说:“一个相识的委托,他女儿的女儿要嫁人了,刻意提前三个月向我预定呢,要求一定要最好的面料和工艺。”

      春杏夫人目光含笑,桃花眼回想起了什么,眼波微微流转。

      “早就做好了,似乎就是这几天,新娘的母亲亲自来取。”

      叮——叮——叮——

      门边悬挂的金鱼风铃叮当碰撞,伴随着一道如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花枝扭头望去,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阳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碧绿和服的女人,宛如春日枝头柔软的初芽,取下头顶的帷帽,微笑着俯身。

      藤屋的女主人快步迎上去,木屐发出吱呀的声音——“哎呀,好久不见呢,芽芽。”

      女人起身笑着说:“好久不见,春杏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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