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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
她穿过狭窄的走廊,昏暗的后院,虫蚁攀爬的腐烂角落,用力奔跑,终于追上了妓夫太郎。
脏兮兮的男孩不耐烦地甩开她,头也不回往家的方向走。她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一愣,回过神来,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跟上去。
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妓夫太郎,是京极屋第二透明的人。
他住的地方特别破,明明只过去了一个白天,晚上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更加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妓夫太郎进屋了。没有点灯、只有粼粼月光的屋外,她裹着薄薄的衣服罚站。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敲门,没人理她。
再敲。
没人。
再敲。
门“哗”地从里拉开,月光拂照下更加阴恻恻的脸钻出来,咸腥的血气混杂几天没洗澡的味道,直冲冲打在她脸上。
“干什么?”妓夫太郎听起来很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她,又是一通莫名其妙的比划。
“真是蠢货啊,我都说了看不懂。”妓夫太郎似乎真的很不高兴。
她有些着急,可越急越乱,勉勉强强比好的动作又被焦急的情绪轻飘飘打散,想说的谢谢、你人真好、你还好吗这些话,都没有办法传到他那里。
她沮丧地低头,昏暗的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个小脑袋从妓夫太郎身后冒出来,好奇地盯着她。
“梅?你出来干什么?”
妓夫太郎似乎有点着急,把这个叫梅的女孩子往里推,可是梅不走,非要赖在这里,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她。
花枝想,她真漂亮。
花枝觉得,这个叫梅的女孩子,是整个京极屋最漂亮的女孩,明明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五官居然比千代花魁还要漂亮。
绝对是当花魁的材料。
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头发像雪一样白的女孩子躲在哥哥身后,她礼貌地收回视线,回到妓夫太郎黑红参半的脸,他还是充满敌意,眼神却软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布料拉扯的声音,伴随着女孩子细弱绵绵的撒娇。
“哥哥,肚子饿了。”
妓夫太郎没再管门口的花枝,回到房间拿出一团树叶包裹的饭团,梅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妓夫太郎就这样看着她。
妓夫太郎没有吃,他瘦到不正常的肚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花枝飞奔回房间,又取了两块压箱底的铜币,跑到街上买了包裹馅料的饭团,捧着热乎乎的饭团跑回来,在已经关门的妓夫太郎屋前敲门。
砰、砰、砰
门终于被暴力扯开的瞬间,她将饭团精准扔到妓夫太郎手里。
手忙脚乱、险些失手的妓夫太郎愣住了。
原定计划的破口大骂没有到来。
花枝弯成月牙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指了一下妓夫太郎,又指了一下自己,再指了一下饭团,银白的月光下,她垂下头,真诚地、恭敬地、向他鞠躬。
想要传递的感谢,一定已经送到了他那里。
望着妓夫太郎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花枝越过他,望向身后一直在观察她的小梅。瘦弱的女孩子吃完了硬邦邦的饭团,满眼放光地盯着哥哥手中香喷喷的饭团。
花枝从衣兜里掏出珍贵的金平糖,将它们一分为二,朝小梅伸手。
女孩子立刻跑上来,挤开挡道的哥哥,渴望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五彩斑斓的星星糖。
她牵过小妹妹软软的手,将所有的星星送给了她。
连同打算留给自己的那一半,全都送给了她。
从前花枝并不知道收债人是怎样的工作,她对此毫无概念。而在这个春夜,她第一次直观明了地知晓,原来是这样危险的职业。
收债收债,京极屋失去的所有东西,都要夺回来。
似乎不心狠手辣就无法在吉原生存下来,已经成了缄默不言的铁石定律。
短命的艺伎,麻木的打手,为了恩客明争暗斗大打出手的女主人,夹缝中吃虫子和老鼠生存的妓夫太郎,身无所长、离开京极屋后该去哪里都毫无概念的自己,在外面看来,都是浑浑噩噩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生堪称可怜。没有谁想过身不由己的人生。
曾经的花枝总是这样想。可是现在的花枝不这样想了。
既然拥有了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想随波逐流地活下去,就要拼命抓住每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坚强一百倍、顽强一百倍地活下去。
不要成为被醉酒的武士随随便便扼杀的物品,不要成为被流浪的混混随随便便欺负的弱者,不要成为被看不见价值转而放弃的耗材,无论是否有价值,作为人出生、作为人活着、最终也作为人死去的自己,绝对有活在这个世上的资格和权利。
没有人可以再随随便便欺负她了。
因为不是每一次陷入困境,都会有奇迹发生。
如果那样的奇迹是由别人的安危换来的,她宁愿这样的奇迹再也不要发生。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被武士扼杀的生命,被肆意消耗的生命,被明码标价的生命,都是不能被践踏的东西。
她在京极屋变得不再透明,任何地方都会出现她的身影。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人情世故,学会了妈妈交付给管事的一切任务,永远安安静静,将一切事尽最大力气做到完美,店里对她的夸赞越来越多,妈妈的眉目渐渐松缓,直到有一天管事抱恙、主人远行、枢纽缺失的京极屋短暂紊乱之际,她一手包办了店里三天的运转。
三天后,妈妈将管事的职位交给了她。
年老的管事欣慰地拍她的肩膀,眼角的皱纹很像金鱼红红的尾巴。
她站在暖融融的藤屋,数着一共七件云纹振袖,天尚未泛晴,终日阴雨绵绵,今天还好,并没有下雨。
除了云纹振袖,定制的腰带也要不同的颜色和样式,光靠脑子记,实在是有些为难。
春杏夫人在一旁撑着脸,笑着问她:“要不要和我学写字?会写字的话,以后想说什么,就可以写在纸上了。”
她露出久违的天真,眨了眨眼。
学会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春杏夫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
笔画不多,娟秀的大气下,携着温柔的青涩。
手轻轻抬起,留下染在纸上、墨迹未干的两个字。
「花枝」
春杏夫人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我叫花枝」
温柔的女人对她微笑,“是哦,你叫花枝。”
“今后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可以告诉他你的名字。”
“花枝,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啊。”
她久久注视着薄薄和纸上浓墨纤细的字迹,头顶的风铃叮叮作响,悄悄送走冬雪的寒凉,轻轻撞来夏日的曦风,耳边遥遥响起一阵呼唤,自宽敞的街头抓着一年四季的尾巴,推开阴沉沉的云霾,一路快快乐乐荡到她眼前。
“花枝!到处都找不到你,就知道你跑藤屋来了!”
“你在买衣服?哇,好漂亮,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像一只唧唧喳喳的小鸟。
“这些衣服都偏大,小梅以后就能穿了。”春杏夫人笑盈盈地说,将叠好的衣服递到花枝手上。
花枝扭头,和她一样高的女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站在她身边,帮她抱了一半过去。
她们向女主人鞠躬告别,慢悠悠走在清冷的大街。
唧唧喳喳,从不停歇的声音赶跑了安安静静的冷冷清清。
十三岁的小梅并不瘦弱,在常年小灶的滋养下,她看起来比谁都健康。抱着不算轻的东西的间隙,还能抽出一只手抓着她。
漂亮出众的小梅,有一点分离的焦虑。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她总会感到害怕。所以自三岁起,无论有多忙,留她一个人的情况几乎很少发生。
小梅难得看懂她想问什么,“哥哥一大早出去啦,现在都没回来。”
花枝微微蹙眉,她不记得昨晚有谁欠钱。
最近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出面的工作,妓夫太郎恶名在外,没有人敢主动招惹。所以是什么呢?
她忍不住担心,然而小梅心特别大,抓着她回去,催她早早安排完今日的运作,就急慌慌推着她回到房间,门“啪”地一声被关上。
花枝坐在原地,望着小梅轻盈欢快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身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她小三岁的小梅,今年似乎就要接客了。
她看样子很期待呢。
“你看,这是花魁姐姐送我的,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她穿上绣着梅花的淡粉色和服,简简单单的式样,前些年都显旧的款式。年老色衰的花魁送这样的衣服给她,大概并非出自好意。
她笑着点头,把显摆的女孩子转过来转过去,在隐蔽的地方还看到了不少线头。
昏暗的烛光下,这些细小的瑕疵其实无关紧要。
小梅没有看出来,或许她一点也不在意。
妓夫太郎估计也不在意吧,他对这些并不熟悉。
小梅还在唧唧喳喳说着什么,门外响起叩门的声音。已经搬到京极屋一楼的兄妹房间,和其他所有房间一样,一点也不隔音。
“花枝小姐,千代花魁又......”
欲言又止,从薄薄的纸门透进来。她微微叹气,准备起身,小梅用力扯住她,凑到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
“如果那个坏女人又欺负你,你敲两下墙,我马上来帮你!”
花枝有点感动地看着她,心头涌动着奇奇怪怪的感觉。
原来她知道,没有傻乎乎把人家当成彻底的大好人。
有一点欣慰,在见到拽着小艺伎耳朵的千代花魁之前,花枝嘴角的笑容就没淡去。
她先是上前救下疼到泪流满面的女孩,冷静地让人带下去止血,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周遭围观的人群,最后把视线落在披头散发、堪称失态的美艳花魁身上。
她穿着陈旧的殷红花纹金边振袖,曾经在太阳底下不敢直视的艳丽华贵,此刻孤寂凋零在空荡阴冷的房间。
曾经艳绝一方的绝世美人,过了花开盛宴,也就和千千万万的野花野草一样。任何存在都无法永恒,在美貌和花期转瞬即逝的吉原,这样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花枝见她似乎冷静了,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花瓶碎片,其中还有被扫下桌案的铜镜。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脸褪去了稚嫩,眷染了挥之不去的浮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放下镜子,送回它原本该待的地方。
砸坏的东西、伤人的药费从银钱里扣,听说千代花魁赎身的日子还有半年,这一折腾,或许就要延迟一月。
清扫的小孩子很害怕,花枝就站在原地,直到她战战兢兢地结束,才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转身的瞬间,阴冷的话语从身后飘来。
“梅那个家伙当上花魁就是好事吗?”
她回头望去,说话的人已经转身,复又沉浸在一层又一层浓浓的上妆中。
惨白的妆容渗着艳丽的鲜血。
她忽然觉得恍惚,记忆里美艳风光的剪影,似乎被一把火熊熊烧去。
小梅扑过来,不停问她疯女人有没有发疯,她摸摸她小小的脑袋,轻轻摇头。
晚间的时候,有人用石头砸她的窗,窗棂哐哐动了一下,她放下账本,起身开窗。
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原地,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吃饭了吗?”
今天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她歪头眨眼,直直盯着男人浑浊又清澈的眼睛,看得他低头,惯例有些烦躁地递上一包热乎乎的饭团。
“红豆,酱料,趁热吃。”
她接过,顺势抓住他干巴巴的手,没有闻到血的味道。
危险今天没有找上他,花枝很高兴。
她从京极屋出来,和妓夫太郎坐在墙边的小角落里。裹满红豆和酱汁的饭团被掰成两半,花枝递给一旁的人,被不自在地接过,她不管那么多,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也许是她吃得太香了,身旁的吞咽声极其清晰,不一会儿,狼吞虎咽的动静响起。
看样子也是很辛苦的一天。
花枝撑着脸,看了一会儿妓夫太郎,在他没忍住转过身的前一秒挪开视线,望着头顶孤零零悬挂的彩灯。
椿花的图案,去年冬天挂上的。
当初选择这间房间,也是因为小梅喜欢。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长河,奢靡浮华落在上面,就像一场星光闪闪的梦。
十八岁的妓夫太郎今年也要和小梅分开住了。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还是不太好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心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情绪。
“梅说那个女人又发疯,没为难你吧。”
她笑着摇头,整洁干净盘起的头发,梳子上的金穗微微晃动。
既然提到了小梅,她想问他一些东西,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早就知晓。
她已经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比划了。
妓夫太郎同样不太好看的脸有些平静,出乎意料的淡定:“她会成为吉原最美的花魁,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夏夜的风如冬雪安静,她有分寸地停留在允许踏足的边境,低头玩着十根手指,玩着玩着,身边的呼吸开始清晰了起来。
“你赎身后打算去哪里?”
她轻轻摇头。又是一阵安静的夏风。
河水寂静,荡漾连绵不绝的涟漪,在热闹喧哗的吉原,听不见一声水的动静。
“你这样的人,和我们总归不一样......”
她“噗”地笑起来,身旁的男人反应极大:“你——”
苍白粗糙的手被抓住,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愣住,他看着花枝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她用力的拉扯中蹲下,看着她用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了四个他看不懂的字。
身旁的她眨着被灯火拥抱的大眼睛,期期待待地望着他。
他僵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嫌弃他看不懂,抓着他的手指着地上的字,又抬起来指着她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星星全在她的眼里。
妓夫太郎动了动干裂的嘴,在她暖融融的注视下,吐出干巴巴的回应。
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女孩眼里瞬间开出了绚丽的花。
他说。
“......花枝。”
日语直接化成中文了,原句是这样:
私わ花枝と申します。
わたしははなえともうしま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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