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9 原委 ...
-
叶乐赶紧松开了手。
被按住的楚星澜终于得了喘息,伏在池沿上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被水汽蒸红的眼尾,此刻更是泛起了一股惨烈薄红。
偏偏他身上那件薄绸抱腹已经半褪,白皙的胸膛和脖颈上,全是方才近身博弈时,被叶乐十指刮出的红道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叶乐心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胸前被撕裂的外袍,和紧贴在皮肉上的浅色中衣。
她默默地抬起手,将残破的衣襟一把拢住,气短道:“父亲。”
“你……你……” 叶修戟一口气终于倒了上来,“还不滚上来穿好衣服!”
徐副将早就白着脸退到了门外,守住门槛。
叶乐心趟着水,一步步走上池岸。
沉重的靴灌满了池水,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
她走到不远处的木架旁,扯过一条干净的布巾,随意披在肩上。
回头时,楚星澜还在池子里没动。
他似乎咳得缓过劲来了,又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隔着氤氲的白气,那人抬起眼看她。
方才水底那种你死我活的狠戾,此刻全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还冲叶乐心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个全然看好戏的恶劣笑意。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这才反应了过来,今日这口黑锅,她是背定了,而且必须背得死死的。
怎么解释?
说自己其实是想把滚烫的饺子捅穿皇子的喉咙?
说方才在水下,是想直接拧断当朝七殿下的脖子?
那都是诛九族、要凌迟的谋逆大罪。
比起谋逆,似乎一桩荒唐放荡的风月秽闻,反倒是保全玄北营的唯一遮羞布。
在这吃人的世道,名节算什么东西。
楚星澜就是捏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坐在水里冲她笑。
这个哑巴亏,她叶乐心只能和血吞下去。
叶乐心站在一滩水渍里,盯着池子里那个衣衫不整的始作俑者。
她将身上的布巾裹紧,咬着牙,赔礼道歉道:“是末将唐突,末将,这就告退。”
叶修戟老脸涨得紫红,膝盖一弯,就要往水洼里跪:“老臣教女无方,惊扰殿下。”
楚星澜拢着那件勉强蔽体的湿透抱腹,偏过头,虚浮地抬了抬手。
“不怪少将军。”
他嗓子彻底哑了,眼尾的红晕还没褪,“是我见池边湿滑,想拉少将军一把,没成想,倒成了一场闹剧。”
这话听着是大度包容,可落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欲盖弥彰的香艳风流。
叶修戟气得胡子直发抖,却只能咬着牙谢恩。
叶乐心静静地看着楚星澜那苍白的侧脸,后背却缓缓窜起了一阵寒意。
这人是疯子,连体面和脸皮都能面不改色地拿来当做棋盘筹码的疯子!
玄北营这潭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死水,到底还是被这头披着美人皮的怪物,彻底蹚浑了。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旺。
叶乐心换了身干爽的棉服,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块干布,拢干着湿漉漉的头发。
“荒唐!” 叶修戟一巴掌拍在帅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了出来。
“之前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你平日里在军中蛮横也就罢了,那是皇子!你做事这般冲动,连脑子都不动,我百年之后,怎么敢把这玄北营交到你手上?”
老将军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后怕。
叶乐心手里的动作没停,慢慢抬起眼,“这事儿是我冲动了,忽视了他在做局。”
叶修戟眼底的血丝还未褪,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暴怒,却慢慢被浸淫沙场几十年的警觉压了下去。
“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反抗,才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顶香艳的帽子扣下来。”叶乐心不服气。
老将军眉头拧了个结,“长戍关里一直都有京城的暗桩,前脚刚递了你与他不合的信,后脚就闹出这等事,这风声肯定会传回京城,他图什么?”
他抬起头,盯着女儿:“七皇子再是个纨绔,也不该拿天家颜面犯险,皇子在边关,与手握重兵的武将之女纠缠不清,这是帝王的大忌,难道他是想把玄北营和他绑死在一条船上?”
叶乐心摇了摇头,拿起案头的铁钳,若有所思地拨了拨炭盆里的灰,底下压着的红炭翻上来,逼出一股灼人的热浪。
半晌,她才开口:“就算他想绑,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名声,又能绑得多牢?”
叶修戟一怔,常年运筹帷幄的脑子此刻转过弯来。
结交边将是大忌,若真有野心,该是暗中拉拢,绝不该这般大张旗鼓地惹一身骚。
“除非,” 叶乐心抬起眼,眸底倒映着幽暗的火光,“他就是要让京城觉得,他是个废物。”
叶乐心松开铁钳,站直了身子。
“父亲,在圣上和太子眼里,一个想出这等蠢计绑住玄北营的软蛋皇子,还值得他们花心思去防备吗?”
叶修戟干咽了一口唾沫,炭火烤得人发烫,老将军的脊背上却渗出一层冷汗。
拿天家颜面做局,拿自己的名声做饵,用一桩香艳丑闻,断了京城有人监视他的危机,算是险招。
叶乐心转过头,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塞北寒夜……
半月后。
驿使的快马卷起了长戍关外的残雪。
京城的旨意到了。
叶乐心刚下练兵台,徐副将便将誊抄的邸报递了过来。
徐副将的脸色透着股古怪的错愕。
皇上没有降罪,更没有借机削减玄北营的军饷。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轻飘飘地斥责了七殿下“行事荒诞,有失皇家体统”,并罚俸半年。
转头,却又以“塞北苦寒,皇子体弱”为由,赏了四车名贵的补药,外加六个姿容娇艳的教坊司美人。
至于叶乐心这个“以下犯上、不知廉耻”的少将军,圣上连提都没提。
仿佛她只是个不入流的笑话,连上达天听的资格都没有。
叶乐心合上邸报,递还回去。
“少将军,”徐副将显然还没回过神,“这就完了?”
叶乐心没答话,抬起眼,目光越过校场层层的旌旗,落向大营西北边的别院。
就在刚刚,那几辆扎眼的朱轮华盖车,已经摇摇晃晃地驶进了楚星澜的别院。
透过纷纷扬扬的惨白雪幕,她隐约看见一道披着狐裘的清瘦身影立在长廊下。
那几个美人刚下了马车,裹着艳色的轻纱半臂,仿佛受不住这塞北的刀风,娇滴滴、软若无骨地往他身上靠去。
那人熟稔地顺手揽过其中一人的楚腰。
他微低着头,苍白的手指浪荡地挑起了美人的下巴,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浑话,惹得那美人花枝乱颤,半个身子都娇嗔着酥软在了他怀里。
其他美人也纷纷靠了上去。
隔着大半个营地,似乎都能闻见那股子混着脂粉的软烂气。
装得真像,连她都要信了,这真是一个烂透了的软骨头。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手背随手碾碎了落在刀柄上的一片冰晶,眉眼间再无半点波澜。
她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张两石的硬弓。
搭箭拉弦,弓臂崩出一个满月。
指腹紧紧扣着紧绷的弓弦,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那晚破马棚的舆图。
京城送来的美人,是裹着蜜糖的轻蔑。
证明那天父女俩在炭盆前的推演分毫不差,楚星澜自污的局,大获全胜。
而那个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笑着把这些侮辱和轻蔑全咽了下去,甚至当着所有眼线的面,嚼出了风流的味儿。
“铮——”
弓弦震颤,箭簇撕裂冷风,发出尖锐的呼啸,钉入百步开外的靶心。
叶乐心放下弓。
她想,一个为了活命,连自己那身尊贵皮囊都能毫不犹豫扒下来,踩进烂泥里的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拿别人的骨头当垫脚石,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这人,是个没有底线的疯子。
惹不起,只能躲。
风卷起地上的浮雪,叶乐心紧了紧大氅,没再施舍给那座别院半个眼神。她转身大步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塞北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乐心算是对自己下了狠手。
她索性借着北线防务吃紧的由头,推了所有例行的伴驾与听训。
她带着一队亲兵轻骑,一头扎进了长戍关外那连绵不绝的冰窟窿里,日夜不停地巡边。
在这冻得能裂开人皮的半个月里,她宁可天天和那些浑身膻腥味的铁勒游兵死磕,每天在风雪里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睡在潮湿的临时营帐上,也硬是没踏进玄北营主营半步。
仿佛只有远离,才能把那个七皇子留在她四周的算计与阴损,撇得干净。
直到那一阵似是而非的荒唐流言在风雪里没了声息,她才带着一身与冰碴子,冷着脸回了营。
中军大帐内,叶乐心连身上那件沉甸甸的重甲都没顾上卸,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正盯着玄北营外围的几处暗哨出神。
连轴转了半个月,体力几乎透支,可她只觉得耳根子前所未有的清净。
那个满肚子毒水和算计的病秧皇子,总算是被她暂时从生活里给剜了出去。
比起揣摩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鬼蜮伎俩,还是眼前这沙盘上的排兵布阵,看得见摸得着的敌军动向,让她这把刀觉得心里踏实。
“少将军,末将有事回禀。”
徐副的嗓音隔着毡帘响起。
“进。”
徐副将大步迈进来,快步走到帅案前,单手抱拳,利落地汇报道:“西线烽火台的换防已按您吩咐交接完毕,前锋营折损的战马也全数点算入册。”
叶乐心目光盯着眼前的沙盘,微微颔首:“知道了,还有事?”
徐副将的脸色铁青了下来。
他粗重地喘了口粗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窝囊火。
“少将军,军务是没了,只是,七殿下别院里那几个女人,不安分了。”
叶乐心视线没离开沙盘,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这几日,她们借着给七殿下折梅、打水的名头,三番五次往咱们大帐这边靠。今晨更有个胆大的,竟摸到了机要营的木栅栏外头,被巡卫喝退了,还娇滴滴地说是风雪大迷了路。”
徐副将咬着牙,压低声音啐了一口:“殿下那头,竟是房门紧闭,不管不问,由着她们在营里瞎转悠!”
叶乐心直起身,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管不问?
那个连玄北营送盘饺子都要借机做局试探的七皇子,什么时候轮到几个细作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了?
他定然是故意不管。
京城安插的眼线,他若自己动手除掉,必然引来太子党羽更大的猜忌,甚至坐实了他暗藏杀机。
他索性大开着门,任由这些女人在玄北营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他在等,等玄北营按捺不住,等她叶乐心去当这把杀人的刀。
反正她们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回了京城,如今,只要她这个“骄横善妒”的少将军出了面,这口黑锅就稳稳当当地扣在了玄北营头上。
他楚星澜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连几个美人都护不住的废物皇子。
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