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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茶馆密谈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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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姨也不瞒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察觉到的淼淼的‘特殊’,并非空穴来风。这件事,还得从她刚出生没多久说起……"
她陷入了回忆,语气缓慢而清晰:"那时候,我们老家那边来了一位云游的老师傅,看着就仙风道骨的,很有本事的样子。他见到还在襁褓里的淼淼,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格极其特殊,是……‘纳垢藏福之体’。"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陌生的词汇在空气中沉淀,也观察着谢恺的反应。见他目光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她才继续解释道:
"老师傅说,淼淼的身体就像一个特殊的容器,天生就能吸纳、储存周围环境中那些散逸的、不好的气,也就是常人容易沾染的‘晦气’。这,就是她从小到大,走路会绊倒、喝水会呛着、总是遇到各种小麻烦的根本原因。" 白母的声音带着心疼,"她不是在‘倒霉’,她是在无声无息地,替身边的人,甚至是她所处的环境,承担和净化着那些不好的东西。"
谢恺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明悟,他似乎开始理解白淼淼那种独特气运的本质了。
"但是,"白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对天道玄妙的敬畏,"作为这种体质的补偿和平衡,天道规则会在她人生真正关键的重大节点上,将她平日里默默积累、储存起来的这些‘晦气’,转化为一种极其强大的‘福运’,帮助她渡过难关,逢凶化吉。这就是为什么,她虽然日常磕磕绊绊,但在真正的大事上,反而总能柳暗花明。"
她看向谢恺,眼神里充满了作为母亲当年的挣扎与痛苦:"老师傅当时,给了我们做父母的两个选择。"
"其一,是用特殊的法子,强行‘封住’她这个容器。这样,她就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过上相对安稳平静的生活,不会再日日遭遇那些小灾小难。但是……代价是,她会变得体弱多病,一生都离不开汤药,就像……就像一株被修剪掉所有枝叶,虽然不再招风,却也失去了大部分生机的小树苗。"
"其二,就是顺其自然,不去干涉。这意味着,她要承受这体质带来的一切——一生坎坷,日常永远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不顺遂。但作为交换,她能在人生的风浪里,保住最重要的东西,总能化险为夷。"
白母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小谢,你说……我们该怎么选?哪个父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天天摔跤、天天遇到糟心事?可哪个父母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病恹恹地活着,连跑跑跳跳的快乐都没有?"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艰难抉择的时刻:"我们……我们想了很久,哭了很久。最后,我和你叔叔想着,日常的磕磕绊绊,疼一下也就过去了,摔倒了还能爬起来。但只要她人好好的,健健康康的,至少……至少能在人生的那些大坎儿上,平平安安地过去,我们做父母的,就知足了,就……就只能这么知足了。"
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朴素的祈愿,此刻道来,依然充满了无尽的心酸与深沉的爱。
"这个秘密,还有这份……这份看着她受苦却无能为力,甚至可以说是我们亲手为她选择了这条坎坷路的愧疚,"白母的声音低沉下去,"跟了我们二十多年。我们不敢告诉她,怕她恨我们,更怕她……恨自己的命。"
谢恺彻底地怔住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之前的所有观察和猜测,在此刻都得到了印证,而且是如此沉重、如此令人心碎的印证。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白淼淼特殊的命格,更看到了背后一对父母二十多年的隐忍、心痛与巨大的牺牲。这份真相,远比他所知的任何家族规则都更具分量。
白母看着沉默不语、显然被深深震撼的谢恺,没有立刻继续劝解,而是给他时间消化这个沉重的信息。她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让那份苦涩在口中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谢恺身上,语气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作为母亲的坚定。
"小谢,"她轻声唤道,"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也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阿姨是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认真谈话的晚辈,才把这些连淼淼自己都不知道的底,交给你。"
她微微倾身,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你的印象也很好。说句实在话,作为父母,看到有像你这样优秀、稳重,并且明知淼淼情况特殊还愿意靠近、甚至说能帮助她的年轻人,我们心里……其实是欣慰的,甚至可以说是窃喜的。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身边有个能真心待她、护她周全的人呢?"
"但是,小谢啊,"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也正是因为我们是她的父母,我们不能只贪图眼前这一点点‘可能’的好,就去赌上你们两个年轻人未来的幸福和安稳。"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直指核心问题:"你的家族规则,是你必须面对的一座山。你现在说可以想办法,可以克服,阿姨相信你现在是真心这么想的。可这条路有多难走,会遇到多少阻力,你比阿姨更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你发现这座山实在翻不过去,或者翻过去的过程已经让你遍体鳞伤、心生怨怼,到那个时候,你让淼淼怎么办?她那个性子,外表看着坚强,内心其实敏感又重情,她如何承受得起你因为她和家族彻底决裂后的压力?又如何面对你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疲惫和压力而产生的……一丝后悔?"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继续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反过来,从我们淼淼这边说。是,她的体质特殊,和你在一起,或许真的能借助你的力量,让她日常过得顺遂一些。但这听起来像什么?像不像我们淼淼在……在‘利用’你的特殊性,来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白母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绝不赞同的神色:"这是我们绝对无法允许的!我们白家的女儿,不能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占人家的便宜!这成了什么了?说得难听点,这跟‘白嫖’你的运气有什么区别?我们虽然只是普通人家,但也懂得做人要堂堂正正的道理。如果要在一起,那必须是两情相悦,是平等的互相扶持,而不是这种建立在某种……某种不对等交换基础上的关系。"
她的语气愈发恳切:"小谢,你想想,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淼淼总有一天会知道她自己体质的真相。到那时候,你让她如何自处?她会不会觉得,你对她的好,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她这种特殊体质的‘责任’甚至是‘怜悯’?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能‘沾你的光’才被你喜欢?以她的骄傲,她能接受这样的感情吗?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吗?"
"爱情,应该是纯粹的,是两个人彼此吸引,愿意共同面对风雨。"白母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随即又回归现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掺杂着这么多复杂难言的因素——你的家族规则,她的特殊体质,还有这其中可能存在的……不对等的关系。"
她看着谢恺越来越凝重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于是发出了最终的、充满无奈与善意的劝解:"所以,小谢,听阿姨一句劝。有时候,放手,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想保护对方,不想让对方因为自己而陷入更痛苦的境地。"
"你现在觉得靠近她是对的,远离她是痛苦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不顾一切地在一起,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是来自你家族的巨大压力,是周围人可能的不理解,是淼淼知道真相后的自我怀疑,是这份感情本身可能因为起点过于复杂而带来的不稳定……这些痛苦,加起来,难道会比现在短暂的分离更轻松吗?"
"长痛,不如短痛啊。"她重复了这句话,这一次带着更深的疲惫和笃定,"现在分开,或许你们两个都会难过一阵子,但时间会抚平一切。你们还年轻,未来还会遇到更适合的人,开始更简单、更轻松的感情。这无论对你,还是对淼淼,或许都是一条……更稳妥,也更负责任的路。"
"阿姨知道这话很残忍,"白母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也是真心觉得谢恺是个好孩子,"但我是淼淼的妈妈,我必须为她的长远考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一个明明看得到许多荆棘,却还要被眼前一点点温暖迷惑的陷阱里。我也不能……看着你这个好孩子,为了她,去挑战你几乎与生俱来的规则,去走一条注定布满坎坷的路。这对你们两个,都不公平。"
她说完这番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谢恺,等待着他的回应。她已经把作为女方父母能想到的、能说的,最现实、最残酷也最负责任的话,都摆在了台面上。剩下的,就需要这个年轻人自己去思考和抉择了。
包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香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冷。谢恺低垂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剧烈挣扎与思考。白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浪漫的幻想,直指现实中最冰冷、最无奈的核心。
长久的沉默之后,谢恺终于缓缓抬起头。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他仿佛在刚才的沉默中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应白母的劝解道:"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阿姨。这对我……非常重要。"
白母看着他眼中那复杂却坚定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可能起了反效果。她轻轻叹了口气:"唉,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现实的阻碍也是实实在在的。可能……真的是缘分还不够吧。"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而带着恳切请求,"小谢,阿姨有个不情之请。今天我们的这番谈话,尤其是关于淼淼体质的这些事,能不能请你……务必为我们保密?
谢恺立刻领会了这位母亲的深意和良苦用心。他郑重地、几乎是发誓般地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向她透露半个字。"
白母看着他如此郑重其事地保证,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她能感受到谢恺的诚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好,小谢,阿姨相信你。谢谢你……能这么理解。"
这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白母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重新挂上了属于长辈的、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沉重无比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你看,光顾着说话,都这个点了。"她语气轻松地说,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走吧,淼淼应该也快下班了,没看见我估计该着急了……”
这顿晚饭,不仅仅是一顿答谢宴。它是一位母亲,在向一个可能即将退出女儿生命,或者即将踏上一条更为艰难道路的年轻人,表达的一份复杂的感谢、一份无言的歉意,也是一次最后的、近距离的观察与告别。
白母侧卧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凝视着身边女儿熟睡的侧脸。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母女二人身上。
白母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淼淼,我的傻孩子……未来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了。妈妈能为你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最后轻柔地抚平女儿枕边的一缕乱发,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而命运的轨迹,也正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