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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运气的波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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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的货车驶离小区时,白淼淼站在新租的公寓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一栋位于城郊的老式公寓楼,虽然距离市中心有一个多小时的通勤距离,但租金便宜了将近一半,而且周围生活设施齐全。最重要的是——这里完全脱离了与谢恺相关的一切记忆半径。搬家,是她为自己设定的"新生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
经济来源是独立生活的基石。在给谢恺发出那条告别信息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迫使白淼淼从悲伤中强行抽离。她打开招聘网站,开始疯狂投递简历。或许是谢恺曾经共享的运气尚有余温,又或许是她破釜沉舟的状态带来了一种别样的专注,在面试第三家公司时,她当场就拿到了录用通知。
一家规模不大的文化传媒公司,职位是内容编辑。薪水不算丰厚,但足以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略有结余。她没有挑剔的资本,几乎是立刻答应了下来。工作确定下来的那一刻,她心中那块关于生存的巨大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也正是在整理旧物准备搬家时,她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一笔数额可观的款项,备注清晰地写着:"项目参与费用"。
白淼淼盯着那行字,在空荡荡的旧客厅里站了许久。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笔钱,是谢恺在实验最初就承诺过的"参与费用"。当时她沉浸在对神秘研究和俊美研究员的好奇中,并未太过在意。如今,这笔钱更像是一种清算,一种银货两讃的终结,冷漠地提醒着她那段关系的本质——一场明码标价的观察与研究。
她最终没有退回这笔钱。不是出于赌气,而是出于一种更实际的清醒。独立生活需要启动资金,房租押金、购置必要的生活用品……每一笔都是开销。用这笔"研究补偿"来开启没有"研究员"的新生活,带着一种残忍的讽刺,却也无比现实。她将其单独存放在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仿佛将那段过去也一并封存。
新工作在一周后正式开始。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流程……一切都充满了陌生的挑战。白淼淼努力让自己融入,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同事的名字,熟悉公司的规章制度,消化主管交代的工作任务。她表现得正常甚至积极,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空洞的,冰冷的,所有的"正常"都像是建立在薄冰之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顶层,谢恺正闭目坐在特制的静室中。这是他日常修炼和感知气运的场所。自从白淼淼离开后,他发现自己需要花费比以往更多的心力才能进入专注状态。此刻,在他的感知领域里,那个曾经明亮温暖的气运光点,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纱,光芒黯淡,波动微弱,且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轻轻震颤着。这种震颤,通常预示着主体正处在情绪低落或精神不集中的状态。他蹙了蹙眉,强行将注意力拉回自身的能量循环,但那缕细微的、属于她的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离开谢恺后的头几天,白淼淼的日常运气并未立刻急转直下。通勤顺利,工作交接平稳,甚至在新家安置时也没遇到什么麻烦。这种异常的"平稳"反而让她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那层金色的、属于谢恺的"幸运buff"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还在拼尽全力地闪烁着最后微弱的光晕。
然而,惯性般的平稳,终究敌不过内心汹涌的暗流。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前一天晚上,她又毫无意外地失眠了,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与谢恺在茶室最后的画面,他冰冷的话语,他决绝的背影,以及自己那可笑而卑微的期待。清晨被闹钟吵醒时,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像往常一样匆匆赶往地铁站。早高峰的车厢如同沙丁鱼罐头,她戴着耳机,试图用激烈的摇滚乐掩盖内心的疲惫与空洞。列车运行时的轰鸣声,人群的拥挤,都让她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眼神失焦,不知不觉间,竟又想起了他戴着金丝眼镜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指尖划过屏幕分析数据时的冷静……
"叮——"提示音响起,报出她该下车的站名。
白淼淼猛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惊醒,心脏骤然收缩。她慌忙拨开人群想要冲下车,然而已经太迟了。车门在她面前"噗"一声无情地合拢,地铁再次启动,加速,载着她驶向了完全错误的下一站。
"坐过站了……"她贴着冰凉的车门,看着窗外熟悉的站台标志飞速后退,一种混合着荒谬、苦涩和"果然如此"的情绪狠狠攫住了她。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坐过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这归因于——谢恺的"幸运buff"正在加速消失,她的"本体"霉运开始重新占据主导。
就在她因坐过站而心绪剧烈起伏的同一时刻,静室中的谢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清晰地感知到,远方那个本就黯淡的气运光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动了一般,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而混乱的波动,那波动中夹杂着惊慌、懊恼和自我否定,强烈到甚至干扰了他自身能量的平稳运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被牵动的心绪,却发现指尖有些发凉。
最终,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虽然向主管解释时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交通原因",但坐在工位上,那种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倒霉感"仿佛又回来了,让她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接下来的工作更是状况频出。审稿时,她漏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错别字,直到推送前被细心的同事发现并指出。虽然对方语气友善,但白淼淼还是瞬间涨红了脸,仿佛当众被剥开了伪装。下午整理资料时,她又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虽然不是很多,却足够让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半天,弄得桌面一片狼藉。
每一个小纰漏,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她在心里默默地记录着这些"倒霉"事件,将它们一一归咎于运气离她而去,并以此来佐证自己离开决定的正确性与必要性。她需要这些"证据"来加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
下班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更放大了她的疲惫和低落。她不想吃外卖,决定自己动手煮个面条,或许热乎乎的食物能驱散一些寒意。狭小的厨房里,她心不在焉地洗着西红柿,脑海里还在反复咀嚼白天工作中的失误和同事可能存在的异样目光。
她拿起菜刀,准备将西红柿切成小块。锋利的刀刃在节能灯下反射出冷白的光。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放在客厅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周茜每日例行的"关怀热线"。她下意识地扭头朝客厅方向望去,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料理台上,又弹了一下,最终跌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左手食指指腹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汇聚,然后滴落在洁白的洗菜池边缘,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愣愣地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血迹,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麻木的释然。"看,这才是真实的我。"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她平静地走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伤口,看着血水打着旋被冲进下水道。然后翻出搬家时准备的医药箱,笨拙地用消毒棉签擦拭,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研究自己伤口般的审视。
夜色渐深,谢恺站在研究所顶楼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蔓延。他再次尝试感知那个特定的气运场,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钝痛感的平静,像是风暴过后的一片狼藉,又像是所有情绪被耗尽后的麻木。这种感知让他胸口发闷。他清楚地知道,这种状态的产生,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原本以为切断联系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但现在,那种无形的、因感知到她痛苦而带来的牵绊,远比想象中更令人难以忍受。
看着被白色创可贴紧紧包裹的手指,白淼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认命的笑。
"幸运buff……彻底消失了。"她低声对自己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将所有这一切——坐过站、工作出错、打翻水杯、切伤手指——都清晰地、牢固地归因于离开了谢恺,失去了那份被共享的、本就不属于她的运气。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钢钉,更加深刻地楔入了她的决心,让她在疼痛中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离开是对的,必须离开。虚假的幸运如同包裹着糖衣的毒药,麻痹了她的感知,让她差点忘记了真实世界的粗糙和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并不知道,在她感知之外,那原本属于她自己的、独特的氣運場,正因为她极度低落、涣散的心绪而变得波动不稳,紊乱薄弱。她的悲伤、自我怀疑和精神不集中,像一层灰色的迷雾,削弱了她自身气场对外界微小风险的抵御能力。那些"小意外",更多的是她内心风暴在外界的投射,是她无意识"吸引"而来的结果。
然而,此刻的白淼淼无力也无心去分辨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她只是更加坚定地、甚至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拥抱了这份"回归本色"的倒霉。仿佛只有通过亲身感受这切肤的"不顺",才能彻底斩断对那个人的最后一丝残念,才能证明自己选择独立的正确。
夜晚,她独自躺在不算宽敞的床上,手指上的伤口在寂静中传来隐隐的、有节奏的抽痛。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与曾经熟悉的夜景截然不同。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不认识谢恺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处理各种小磕小碰。那时虽然总是嘴上抱怨自己倒霉,但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觉得只要努力,总能"低空飞过"。
而现在,她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对命运,也对那个曾经沉溺在虚假幸运中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消毒水味道的新枕头里。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更大的"意外"在等着她。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回头了。
这条独自前行、与生俱来的"霉运"相伴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这是她选择清醒,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