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少女的定制幸运》鑫不田

20、第一次碰壁

　　周六的“思源咖啡馆”浸润在午后的阳光里，空气中漂浮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白淼淼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到达。她特意选了个靠窗的明亮卡座，从这里能看到街角盛开的紫阳花，心情也像那些簇拥的花朵一样，饱满而充满期待。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出门前还精心卷了发梢。对着咖啡馆玻璃窗模糊的倒影，她再次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刘海，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又雀跃的小兔子。谢恺突然将轻松的植物园散步改为正式的“咖啡馆数据复核”，虽然让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强大的自我攻略能力立刻开始运转：
　　“肯定是因为他的研究到了关键阶段！”
　　“咖啡馆安静，适合谈正事，说明他重视这次见面！”
　　“嗯，穿正式点来咖啡馆是对的，显得我也有专业态度！”
　　她甚至提前想好了几个“研究相关”的话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展现自己的“思考深度”。
　　当谢恺修长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时，白淼淼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辰，下意识地扬起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他今天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卓绝，瞬间吸引了周围几道欣赏的目光。
　　然而，他对她那充满活力的挥手，只是视线扫过，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商务会面对象。他迈步走来，步伐沉稳，在她对面坐下，公文包被妥帖地放在身侧。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实验室里的恒温器，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白淼淼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试图用热情感染这片突如其来的“低温”，“我跟你说哦，今天来的路上可神奇了！我居然一路绿灯，一个红灯都没碰到！而且街角那家平时排长队的蛋糕店，今天居然没人，我差点就没忍住……”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分享这一周积攒的趣事和“小幸运”，这是她最想与他分享的日常。她讲到自己如何在家门口的早餐摊抽中了“免单”券（虽然只是价值五块钱的豆浆油条），讲到在公司楼下差点被楼上掉下的一个小花盆砸到，却因为恰好蹲下系鞋带而完美躲过，还讲到她下班路上遇到一只超级黏人的流浪猫，跟她走了半条街，最后被她用一根火腿肠成功“收买”……
　　她讲得眉飞色色舞，手舞足蹈，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能将倒霉事讲成段子的幽默感。这是她与他相处时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她喜欢看他偶尔流露出的、那几乎难以捕捉的浅淡笑意。
　　然而，谢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虽然话语简洁，但目光会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倾听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一次，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本眼熟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造型简洁却价格不菲的钢笔，然后低下头，开始在她叙述的间隙，快速而精准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疏离的沙沙声。
　　白淼淼高涨的情绪，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微微泄气。但她立刻又为自己打气：“他在记录数据嘛，这是正事！说明我的经历很有研究价值！”
　　她继续说着，但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声音也不如开始时那般雀跃。他的沉默和过度专注，像一堵无形却坚韧的玻璃墙，悄然立在了两人之间，她能看见他，却感觉触碰不到。
　　终于，在她详细描述完那只流浪猫如何用脑袋蹭她的裤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平和的注视，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个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这件事，”他打断了她尚未结束的、关于猫咪有多可爱的感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同AI语音，“当时让你的情绪波动值大概是多少？请用一个从1到10的数值来描述。”
　　白淼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波、波动值？”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无措。
　　“嗯。”谢恺的笔尖稳稳地停在纸面某个坐标上，等待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或者说，它引发的愉悦感，强度如何？可以量化吗？”
　　量化？愉悦感怎么量化？白淼淼感觉自己大脑的运算能力有点跟不上。她努力回想当时摸着猫咪柔软毛发时的心情，试探性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答：“大概……8？不，7.5吧？因为那只猫真的很可爱，但后来它吃完火腿肠就跑掉了，又有点小失落……所以平均一下，7.5？”她甚至试图为自己的评分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恺低头记录，嘴里清晰地复述着，像是在给实验数据贴标签：“事件：与流浪猫互动。情绪正向波动，自评峰值强度8，均值强度7.5。伴随短暂后续失落感。”写完，他再次抬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示意道：“继续描述其他事件。”
　　咖啡馆里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只留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斑。白淼淼感觉自己满腔的分享欲和热情，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萎缩。她接下来的讲述变得干巴巴的，失去了所有鲜活的细节和色彩，只剩下事件框架。而谢恺，始终扮演着一个最精密、最忠实的记录仪，偶尔在她停顿时，抛出几个冰冷而具体的问题：
　　“抽中免单时，你的惊讶程度和喜悦程度，如果各占百分比，大概是多少？”
　　“躲过花盆的瞬间，除了庆幸，是否有后怕？如果有，后怕的强度请同样用1到10量化。”
　　“你频繁使用‘幸运’这个词，在你的认知里，它具体指代的是事件结果的客观利好，还是过程中的主观情绪体验价值？”
　　白淼淼的回答越来越简短，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努力配合，到后来的机械回应、“嗯啊”附和。她看着对面那个低垂着头，侧脸线条冷硬，完全沉浸在数据世界的男人，心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困惑和不安，再次翻涌起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酸酸涩涩的。
　　他到底怎么了？
　　是她今天的话太多，惹他烦了吗？
　　还是她分享的事情太琐碎、太无聊，让他觉得浪费时间？
　　或许……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工作压力大？
　　她开始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是她习惯性的思维模式。她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惜，没有。他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只有专注和冷静。
　　之前的每一次“研究”见面，虽然他也记录，但氛围是松弛的，甚至带着点她偷偷定义的、只可意会的“小默契”。他会在她讲得口干时默默把水杯推近一点，会在她说到好笑处，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可今天，这里不像一个可以放松交谈的咖啡馆，更像是一间无菌的、充满仪器的实验室。他是那位严谨（且过于英俊）的科学家，而她是那个需要被测量、被分析、被贴上各种量化标签的……样本。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那点委屈，像投入水中的泡腾片，迅速扩散开来。
　　“研究”终于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公式化的问答中结束了。谢恺利落地合上笔记本，那一声轻响像是给这次会面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他动作流畅地将钢笔和文件收回公文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白淼淼看着他一连串行云流水却透着疏离感的动作，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突然缺了一块。她双手捧着已经微凉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勇气。她犹豫了很久，像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又像是想确认什么，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软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个……谢恺，下周……我们还去植物园吗？你上次……答应了的……”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在书店门口分开时，她提起植物园，他虽然没明确说“好”，但也没有拒绝，那沉默在她看来就是一种默许。她连那天要穿哪条裙子，戴什么发夹，在哪个花圃前拍照最好看都想好了。
　　谢恺拉上公文包拉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流畅得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公文包搭扣上，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的语气，平淡地回答：
　　“看研究进度安排。如果需要，我会通知你。”
　　‘看安排’。
　　‘通知你’。
　　这几个字，简洁、清晰、高效，像几颗被冰镇过的小石子，接连砸在白淼淼的心尖上，又冷又硬，带来清晰的闷痛。之前所有的困惑、不安和委屈，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失落和受伤感。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他就算话再少，回应再简洁，也会看着她的眼睛。他不会用这种……对待陌生预约客户、或者实验室里一件普通器材一样的口吻。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哦……好、好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住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死死盯着桌面上木头蜿蜒的纹路，拼命忍住那股想要涌上眼眶的热意。不能哭，太丢人了。她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工作安排而已。
　　谢恺终于整理好东西，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今天的数据很有价值。辛苦了。”他公式化地说完，如同完成了一次标准的实验数据采集，微微颔首，便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咖啡馆。
　　白淼淼一个人坐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窗外，谢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咖啡馆里的音乐依旧悠扬婉转，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晃眼，邻座情侣的低声笑语隐约传来……可这一切，都进不到她的世界里了。她只觉得周身被一种无形的寒意包裹着，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发紧。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突然变得这么冷淡，这么……陌生？
　　是她哪里做得不好，让他觉得厌烦了吗？
　　还是……之前那些她以为的“特别关照”、那些她小心翼翼收藏在心里的“默契瞬间”，其实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都仅仅是他“研究”计划中，冷冰冰的、需要被记录的一部分？
　　各种各样的猜测，带着自我怀疑的利刺和酸涩的滋味，像失控的藤蔓般疯狂缠绕上她的心头。她第一次在谢恺这里，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叫做“疏离”和“拒绝”的东西。那层她之前以为不存在的界限，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今天，被他毫无预警地、清晰地划了出来，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她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她默默坐了很久，直到服务生过来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才恍然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
　　“不用了，谢谢。”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拿起自己的包，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晃得她眼睛发疼，几乎要流出泪来。来时的雀跃心情早已荡然无存，被沉重而潮湿的失落彻底取代。口袋里那张她偷偷准备的、画着植物园简易地图和标注了“最佳拍照点”的可爱便签纸，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第一次，她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感受不到丝毫的“幸运”和甜蜜。只有一种结结实实的、让人无所适从的……碰壁感。回去的路，明明阳光灿烂，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踉跄，仿佛走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那只名叫“自我攻略”的小兽，今天第一次，耷拉着尾巴，偃旗息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