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砚’栖木》好景待良辰

29、第 29 章 知己

　　林栖拿起茶杯，学着那些品茶人的样子，先是看了看杯中舒展开来的、嫩绿的茶叶，又靠近杯口，轻轻闻了一下那股清雅的豆香，最后才喝了一小口。

　　“明前特级吗？”她抬起眼，看着沈砚，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淡淡的。还可以。”

　　沈砚看着她那一套非常专业的闻香、观色、品茶的动作，就已经觉得很有趣了。当听到她精准地说出“明前特级”，并且给出了一个非常克制的“还可以”的评价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欣赏和笑意。

　　“这你都能喝出来？”他由衷地赞叹道，“我父亲要是知道，他这点珍藏，被你一口就道破了‘天机’，估计会立刻引你为知己。”

　　他用一句玩笑，将她和他父亲，这两个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轻轻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看着她，用一种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语气，继续说道：“结果，一番操作下来，在林老师这里，只得了一个‘还可以’的评价。”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学着她的样子品了一口。

　　“看来，”他放下茶杯，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我下次，要好好期待一下你带来的庐山云霧了。让我学习一下，什么才叫‘很好喝’。”

　　林栖噗嗤一笑：“那恐怕要被你父亲赶出去了，把他的珍藏随意评价为还可以。其实是我不太喜欢淡的茶，龙井一般都很淡，所以，不管什么级别，对我来说都一样。”

　　听到她后面的解释，沈砚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是我的疏忽，只想着把我认为好的拿给你，忘了先问你的偏好。”

　　他很认真地，像是在记忆里存下一个重要的文档一样，说道：“我记下了。你喜欢味道更醇厚一点的茶。”

　　说完，沈砚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锅酱牛肉的香气，已经开始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黑胶唱片机旁。

　　“离我们的‘毕业作品’出锅，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他回过头看着林栖，发出一个新的邀请，“要不要，先听点音乐？”

　　他朝唱片架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笑意：

　　“正好，也让你检查一下我的‘课后作业’——看看我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有没有林老师喜欢的歌。”

　　“好呀！”林栖兴致盎然地走过去，“都有谁的歌呀？”

　　她兴致盎然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珍藏的这些老唱片，在今天，好像也跟着一起，重新焕发了光彩。

　　沈砚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走到他身边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都有谁”，而是像一个导览员，带着她，来到了那一小格专门存放粤语唱片的架子前。

　　“不算多，”他先是谦虚了一句，“都是些我刚工作时，在深圳的二手市场，一张一张淘回来的老东西了。”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略显陈旧的唱片封套上滑过，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张，递给她。

　　封面上，是一个眉眼如画、气质忧郁的男人。

　　“比如，这一张。”他轻声说，“张国荣的，《Summer Romance》。”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张，算是入门。”

　　他又指了-指架子里的其他唱片：“旁边还有一些陈百强，梅艳芳，BEYOND……都是那个时代的眼泪了。”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补充道：“可惜，你上次说很喜欢的王菲和陈慧娴，我一直没淘到品相好的黑胶。”

　　他还记得。他将她随口提过的喜好，清清楚楚地，记到了现在。

　　他看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好了，林老师。现在，请开始你的‘检阅’吧，想先听哪一张？”

　　“好，那就听张国荣的这张吧。”林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沈砚点点头，从她手中，非常珍重地，接过了那张黑胶唱片。

　　“好选择。”他说。

　　他走到唱片机旁，动作熟练又带着一丝仪式感地，用一块专门的绒布，轻轻擦拭掉唱片上的微尘。然后，他将黑胶唱片稳稳地放在唱盘上，启动了机器。

　　他没有立刻放下唱针，而是回头看了林栖一眼，示意她坐到沙发上那个听音乐最好的位置。

　　等她坐好，他才俯身，将唱针，稳稳地，落在了唱片的第一道音轨上。

　　一阵非常细微的、带着岁月感的“噼啪”声后，一阵极富节奏感的、热烈又带着一丝不羁的前奏，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是张国荣那首经典的《拒绝再玩》。

　　这首歌的节奏，和他本人的沉静气质，形成了一种非常奇妙又和谐的反差。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放松地靠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音乐和回忆里。

　　厨房里，那锅酱牛肉的香气，混合着八十年代香港的流行音乐，在整个房间里，发酵出一种非常温暖又奇妙的、家的味道。

　　一曲终了，唱针自动抬起，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沈砚睁开眼，看向林栖，眼神里是褪去了所有冷静和克制的、非常柔软的怀念。

　　“我刚到深圳实习的时候，还没毕业，粤语也说得磕磕巴巴。”他轻声说，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我住的城中村，楼下每一家发廊、每一家便利店，放的，全都是这首歌。”

　　林栖也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有时候是这样的，一个曲子调调，一个味道，反而比人，更记忆深刻。”

　　听到她这句话，沈砚脸上的怀念神色，慢慢地，化成了一种非常深、非常静的注视。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原以为，分享这段尘封的、带着点傻气的往事，会让他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没想到，她不仅没有觉得幼稚，反而，用一句充满了共情和智慧的话，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靠回到沙发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对。”他非常轻，但非常确定地，认同了她的观点。

　　“因为味道和旋律，最诚实。它们会一直停留在那个时间点上，不会说谎，也不会改变。”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全然的温和与坦诚。

　　“直到有一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被一个对的人，重新翻了出来，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他微微笑了笑，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比如，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