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枕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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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芳宫距离宫门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好在万璲眼下不需要再提锅子，他便一门心思地专注于如何拎着他的一角袍子，使之既不脏了他新换的靴子，也不会让他在人前多失体面，多显滑稽。
但齐盼还是忍不住说道：“何必呢？擦一擦，再打个结就好。这样不嫌累啊。”
“难看，多事。”万璲直言。
齐盼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万璲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也不知该将他算作勤快还是不勤快。但有一点她却可以肯定，于是道：“等有机会我给你好看好看。”
“给我好看？”万璲来了兴致，“你要我怎么好看。”
齐盼笑：“把你当个娃娃，好好打扮。”她可仔细瞧过，就万璲的样貌、身形、气韵，打扮成什么样都不会难看。
“陛下天人之姿，自然如何都好看。”六顺说得颇为骄傲。
他年纪还小，正是“粘人”的时候。只是旁人常喜欢跟在与自己好亲近的人旁边，而他自打从天牢中出来后就乐得跟在万璲后面。但凡是万璲吩咐的事，他甚至会比他干爹吩咐的还要更尽心尽力。
万璲向旁瞥了眼，神情舒展：“就你会哄朕。”原本，他也只是将六顺当作一个心性不稳的孩子，但或许是因祸得福，就这么让他歪打正着地有了个可用之人，虽不比蒋德才稳重可靠，但好在机灵能干。
不过他到底是个孩子，眼下又觉得委屈起来。“陛下也真是的，那杨老七怎堪大用，要将他放进内廷来，岂不大乱？”
万璲无奈，幽怨地看向齐盼：“可齐昭仪的主，哪轮得到我来做。”
齐盼偷笑，心道是这天底下谁也没这能耐做她的主，自然只能有她。她解释，却又不好解释得太透彻：“谁让人这从头到脚的本事，最省力有用的是这张嘴呢。要是脑子好学灵光，我还真想让他们跟着六顺小公公一起学。”
听齐盼突然夸自己，六顺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昭仪这么说可真太折煞奴婢了。”
万璲向齐盼说道：“我看你这嘴的本事也不差。你这么不放心他们，怎么不亲自去教？”
齐盼却说得理直气壮：“术业有专攻，我可没法教他们不吃亏。”
六顺听言毫不服气：“可我看那杨老七也没厉害到哪去。”他一着急，连
“他要不厉害，你难道还能耿耿于怀到现在？”生怕六顺沮丧，齐盼宽慰说，“不过，这反而能说明你心思纯良，心眼实在。是好事。”
然而六顺还是失落：“昭仪可真会说漂亮话。照您这么说，还不是在说奴婢古板。”
撷芳宫住不下太多人，是以万璲只让蒋德才跟着自己搬了过来，而六顺他们通常只在白天呆着，夜里便回自己的住处休息。
眼下他见过了蒋德才，与齐盼万璲告了退，又与撷芳宫中的其他人说了再会，但才走出宫门没几步，却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陛下！”他喊住正要进屋的万璲，旋即小跑上了台阶，在万璲耳边小声说，“奴婢有事要说。”
万璲见他一脸严肃、不似玩笑的样子，到嘴边的斥责继而又咽了回去。尽管他现下是一点都不想再理会这种事务，但还是耐着脾气问了何事。
只是六顺正要开口，却见万璲身后又探出了个脑袋，转而又纠结起来：“这......是朝庆宫的事。”
朝庆宫？齐盼虽不知六顺这是在为难什么，但他的为难神色却又不是假的，于是喊来了冬露陪她进屋去卸钗洗面，将万璲同六顺两个隔到了门外。
她在镜前坐下，边摘着戒指，边问起了冬露：“朝庆宫里是住了谁？”
“回昭仪，朝庆宫里住着的是徐婕妤。”冬露做事麻利，三两下就将齐盼的发髻拆了，彼时正拿木梳子替她梳头，“徐婕妤也是今年九月入的宫，与您是一道的。”
“这么说来，我和她应该算是认识？”
知道齐盼因伤忘了不少事，冬露对此倒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摇了摇头，老实说：“这婢子就不清楚了。不过按理来说，同一批进宫的姑娘们怎么都会说上几句话。即便不熟悉，但彼此间也是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齐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面前那道紧闭的窗上。木窗是雕了花的，还被人擦得发亮，屋外的人声窸窣，倒像是眼前这花莫名其妙地开了。不过齐盼并不觉得这是自己花眼，只顾自己说着：“对了，明天你们一起和我去祈年殿。”
“昭仪是想做什么？”
齐盼左想右想，于是道：“我给你们找了个师父，这几天让他给你们开开小灶。”
冬露的手一顿，撇着嘴低声问：“昭仪这是嫌婢子们伺候得不够好吗？”
每每听到“伺候”这两个字，齐盼都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她打心底里认定这是一种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的雇用，可在这里没有人会这么觉得。于这里的人而言，主人、下人天然就是不同的。又或是主人家花钱买的并不单单是下人的力，而是他们的命。但寥寥几个子，几张票，就能把一个人的心永远地钉住，真是好生轻率随意。
齐盼说不通这些，只得变着法地安慰：“我只是想要你们更好。你们要是真听我话，就好好地去学，学成也算是报答我。”只是话一出口，齐盼却后怕起来。她可不敢想届时她这宫里能有多热闹，但无论如何，总比让他们在外头吃哑巴亏好。甚至到头来，她和万璲还得靠他们才能从杨老七的嘴里知道些什么。
这便是......
“陛下的意思是让奴婢先去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二？”
“顺水推舟的事就不必朕来教你了吧。”万璲说着，手又一次扶上门框。
六顺瞧得出男人心急，好在这下是真的没了话，忙立正道：“奴婢明白！”
万璲总算是松了口气，摆手命六顺退下，自己则是推门而入，却见冬露捧着齐盼的被子正要出来。
“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冬露看了眼屋里头的人，遂一五一十地答道：“昭仪说，榻上风大，担心陛下着凉，便请陛下睡到床上。”
万璲好奇：“那为何捧的是她的被子出来？”
“昭仪说，陛下......”冬露总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妥，于是摇了摇头，“婢子不敢说。”
万璲随之往里头一望，却是没有见到人影，脸色略微暗了暗，道：“朕的脾气哪有这般差。”
只是话音刚落，竟听有人“扑哧”一声地笑了。
扑哧的一声，自不远处而来；轻轻的一声，像是水面枝上的一滴露水掉进了湖里，碎得无声，却满是涟漪。一圈接一圈的涟漪，叫万璲面上的疲态散成了倦怠。他竟有些困了。
但冬露却慌得不敢抬头，她索性眼睛一闭，一口气将齐盼的话全数说了出来：“昭仪说，陛下的那床被子本来就是她先看上的，是陛下抢了她喜欢的，横刀夺爱，她如今怎么都要把被子要过来。”
“嗯。”
“嗯？”
“还不走？”万璲蹙了蹙眉。
冬露忙行礼告退：“婢子这就走。”说完，她便一刻不敢多留地小跑出了门，却又被人喊停了步子。
“叫蒋德才给我拿套干净衣裳来。”
“诶。”冬露吓得抱紧了被子，壮着胆子大声向那头应道，旋即就又去敲了蒋德才的门。
换下来的被子多是要先洗过，才好再放进柜橱里。
冬露先将被子交给庆尔泡水，自己则去一边挑了皂粉。只是才将皂粉舀出，她才想起自己方才跑出了时并未帮他们将门带上。她遂又跑出去，隔着院子远远地看去。只见那屋子门已被人关得好好的。整座屋子眼下都还未灭灯，想来那两人还要再说会话才会歇下。她便也放下心来，与跟出来的庆尔慢慢说起来：“我总觉得昭仪和陛下变得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冬露思索再三，伸出了自己的两根手指，比划起来：“几天前还是这样的，结果转眼就成了这样。”
她将手指并到了一起，却又向旁各自岔开，仅仅是手指根部贴在一处。
庆尔笑：“这么说起来，倒还真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倒觉得陛下如今已经被咱们昭仪吃得死死的了。”
“这如何看得出来？”
冬露比庆尔年纪小些，有些庆尔明白的道理，她却不一定能明白。
但庆尔只是拍拍她：“自然是用的眼睛。走吧，去将皂粉放了歇会。估摸着一会昭仪就得喊我们去替她梳洗了。”
冬露不舍地扭过头，忽然感慨起来：“庆尔姐姐，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
“觉得过得太舒心了？”
冬露点点头：“舒心得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啊，就是容易想太多。”庆尔将皂粉仔细地铺在被子上，道，“我们呢，就像昭仪说的那样，把日子好好地过着就成了。其他的，少想便好。”
日子日子......
齐盼常与人说起日子，因她怕忘了日子，这才数着日子。
眼下她又偷偷掰起指头来。
“在数什么？”万璲看着榻上空空的样子总觉得不太习惯，但他又不敢去看那被铺好的床，便搬了凳子踩着鞋坐到齐盼身旁。
见他过来，齐盼下意识地向旁挪了挪，放下手，摇着头说：“没什么。”
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该将话都说得这么清楚。
彼时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万璲顺势在她的梳妆桌上趴下，就这么看着她，颊边染着片淡淡的粉红，如同被拍了脂粉般。
“后悔了？”
“没有。”
“别骗我，我可是做皇帝的。”
齐盼没想去看他。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话里却是不服气的：“皇帝怎么了？”
“皇帝最容易被人骗，所以做皇帝的，需要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怎么能拿这一套来看我。”齐盼拿手撑起下巴，问道，“那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说了，我觉得你有点后悔了。”
话音才落，齐盼的眼睫便垂了下去。睫毛盖住她的眼，如蝶翅般上下扑闪起来，像是挣扎，想要挣脱，最终归为平静。
她承认：“是有一点。但......”
她只是没想到所有的一切竟能来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地，身旁的这个人就这么做起了她事实上的枕边人。
明明前不久他们还在彼此计较，相互计算，现在却成了彼此牵挂，相互牵绊。
齐盼想不通其中缘故，但每每都觉得是时候到了，她才趁乱向前再进了一步。明明是乱，她才敢的。但只要他在，她都会乱。一次，两次，三次......她一步，两步，三步地踩烂了自己见好就收的心墙。
只因是见好就收，所以这堵矮墙就不曾牢固过，是以一步破，二步散，三步塌，四步陷，五步即成断壁残垣，回望时只觉得尽是笑话。
原来她是这么一步步走来的。
她遂偏过头，却见万璲的神色果不其然地又灰暗下去，于是伸手点在他的唇角上：“我都还没说完话，你倒先不笑了。”
“你说的话，让我不想笑了。”
“那你笑了，我就再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枕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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