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君与臣 你怕是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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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岚院的布置不同于齐府其他地方，甚至与名字里的“秀”字都毫无干系。
它不种树，不种花，只铺了草。枯黄的草上还剩些白雪。院子里除了摆了一架秋千外，竟还有架跷板。
“你从前就住在那里。”蒋阮指了指不远处房门紧闭的屋子，“要去看看吗？”
齐盼点头：“看看也好。”
这屋子的钥匙是由翠芬随身带着的。除了鸢妈妈外，就属她最得蒋阮的心。她听言，便当即跑过去开了门。
齐盼亲昵地挽上蒋阮的胳膊：“想不到母亲的院子这般好玩。”
“都是我自己画的图，再找匠人做来的。你小时候最爱坐的就是这架翘板。那时你也不常说话，但坐在那上面多少能看出一些笑。”
察觉到蒋阮并无抗拒之意，齐盼稍稍放下心来：“那您最喜欢什么？”
“那几个藤球。”蒋阮扬了扬下巴，“可以扔着玩，踢着玩，还能用来做杂耍。”
齐盼的屋子里也有几个一样的藤球，全都被仔细地收进了床边的筐子里。
“怕仙允乱玩，所以我就将屋子锁起来了。”蒋阮解释。
“但仙允还那么小。”
“总会长大的。哪天稍不注意，她兴许就会独自跑进来。”蒋阮将齐盼按到梳妆镜前坐下，“就像你一样，一转眼就成了大姑娘。”
屋里被打扫得很干净，哪怕是妆奁的雕花上都不见有留灰。
蒋阮命人打来了水，将帕子浸湿后，认真擦起齐盼的脸。
“母亲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能有给我最小的姑娘洗脸抹粉的时候。”蒋阮隐隐有些哽咽，但面上还是和善地笑着，“我得多谢你。”
这声“多谢”，齐盼也不知蒋阮究竟是说给谁听的，是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到底是生了悔意，后悔自己将才因心虚竟无端猜度起了旁人，以为会有什么事发生，不过是一双巧手爱怜不舍地抚着她的面庞。
蒋阮将帕子搭在盆沿上，旋即便接过下人递来的粉盒，拿刷子蘸了些，抖了抖，细细地铺在齐盼的面上。
“母亲一会是要给我什么？”齐盼问。
“已经让人去拿了。”蒋阮说着忽然叹声感慨，“你要是早像今日这样，想来这些年的苦能少吃不少。”
齐盼听罢，故作玩笑地试探说：“母亲就不怕我是撞了柱子后突然换了个魂。”
“皮猴子，净乱说些瞎话。”蒋阮险些手一抖，就要将胭脂抹出去，彼时她更小心起来，“你是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从小就能折腾。仙允虽说是你哥哥的孩子，我看着却更像你。”
经蒋阮这么一说，齐盼不自觉地又想起今日才见到的小娃娃。
“倒还真有些像。”她得意说。但说完她就僵住了笑。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身陷混沌，又似乎身处清明。
齐盼，齐盼……定是这宅子的缘故。她如是安慰自己道。
翠芬将东西端过来时，蒋阮正好将最后一笔唇脂替齐盼画好。
“你看看，可还有印象？”
齐盼将锦盒打开，里面尽是些被叠好收起的画。
“本来想裱起来的，但怕你看着伤心，就先收着了。”
齐盼拿起其中一幅，只见那画上画的正是在扑玩藤球的咪咪。看画上的样子，咪咪原来也是只白毛蓝眼睛的猫。
“这和陛下的猫也太像了。”齐盼扑哧笑出声，但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下去，“甚至连名字都是一样的。”
咪咪。
她想到万璲的话。那日他说，齐盼是见到了咪咪，听到了咪咪的叫唤，才一下子往柱子上撞上去的。
“你们是真的很有缘分。”她摸着画像小声说。
“你们也是。”
大抵是谁都理不清彼此间的这段因缘，便都归因为了缘分。但确实有理，不管她们说的是谁与谁。
“母亲，我想把这些带回去，可以吗？”
“我本就是要给你的。”蒋阮拍了拍她的手，视线却一直落在齐盼的脸上，不肯漏过一寸一厘，她叹道，“儿啊，你哪哪都像我，真好。”
就连画画的本事，都是像她的。
“幸好像的都是母亲，要是像父亲......我才不要和哥哥一样，活成个老古板。”齐盼才说完这俏皮话，便夸张地捂上自己的嘴，眨着眼睛说，“母亲可别将这话说给哥哥听。”
蒋阮被她逗乐：“你要我不说，方才就不该与我说这些。”但旋即她又沉色嘱咐道，“我这话你可千万要记住。往后日子里，你不管知道什么，遇到什么，可千万别把什么话都和人说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包括陛下。”
蒋阮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吐了道雾出来。然雾气浓重，等落到齐盼心上时，就成了下不绝的阴雨。它的雨水莫名厚稠，就这么生生拖累了她的心，一拖再拖，直让它坠了下去。
可怕地，她竟不愿去瞒他，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事值得瞒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在想方设法地让万璲弄明白她究竟是谁，知道完完全全的她又是个什么模样。
在北朝的每一天，她都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里究竟隔了道多深多宽的沟渠——要是一直试着不理就好了。齐盼懊恼。可惜她还是想试着跨过去。但仅一次，她就半身没进了水里。索性一并沉下去吧。她时常想。但直到今日她才大彻大悟，原来她露出水的那半截身子，就是为了伸手拉万璲下水的。
她不厚道，但就是自私地想与他共沉沦。
因而此刻，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了声“放心”算作知道，继而敛眸，毫不费劲地就想起那张俊美的脸，她浅浅地笑开了。
成安堂里。
按蒋阮的吩咐，今日的菜是一轮一轮地上的，但眼下几人未动筷，下人也不敢贸然将做好的菜肴端上来。
“陛下姑爷不是饿了吗？要不尝尝菜？”齐修远见身旁的人自落座后就不曾吃过什么，甚至连汤都没有要尝的意思，于是小心询问。
万璲看着门口，话里隐隐有哀怨之意：“心里有事，故无心吃食。”他懒得再去纠正齐修远这别扭的叫法。谁让齐修远聪明，将“姑爷”二字跟在“陛下”后面。
仙允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这椅子同样是蒋阮画了图纸再命人做出来的。高高的一把，有木板在仙允身前拦着，其上还能用来放碗碟。但眼下却搁着齐峋的手。不过仙允才不想碰他的这只手，她要玩的是自己父亲的袖子，因为上面的暗纹是她喜欢的样式。
齐峋端坐，犹豫再三，还是决心先将公事说了：“陛下恕罪，臣原想将今日礼部的事另写了奏疏呈上，但恰逢今日陛下莅临，故烦请陛下开恩，容臣先口说上奏。”
万璲不悦：“一道奏疏而已，难道齐尚书还缺这点纸笔？”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此事事关礼部人员调动与开岁宴诸多事宜，臣以为不如先禀明了好。”不等万璲表示，他径直说了下去，“原礼部侍郎谭元兆行事有失，现已按律将其革职。至于他的位子，如今已由原礼部员外郎魏亭补上。此事臣已差人报给吏部了。但目前礼部尚有员外郎一职空着，陛下您看要不要补上？”
万璲反问：“礼部现在由你管着，朕才不替你拿这个主意。”
“而今距离开岁宴不足半月，臣恐若再添新人，宜多生事端，不若等开春后再看。”
此话正合万璲心意，但这话却不能有他说出来。他点头：“便依你说的。”可此法只用的了一时，用不了一世。莫礼至虽告病，但他的人却都还在。如今走了一个谭家的，却还有陈家的，甚至是魏家的。他又问道：“你看那魏亭如何？”
“有理有度，不见有失。”齐峋一顿，“勇者性刚直，怯者心优柔。但他，堪比块圆石，无楞无角，看似□□，尽是圆滑。”
万璲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上浮起的一滴清油，又见有几粒葱花漂在上面，再而见还有几块沉在汤底的鸡肉和菌菇，他没动手去搅散，只觉得多花力气。
“碰见孟相了？”
此话一出，齐修远当即竖起了耳朵。
齐峋老实道：“是。”
齐修远生怕万璲再追究昔日旧事，忙出声唤来门口下人，喊他们去将夫人和姑娘请过来。
话毕，他才解释：“这些菜还是热着的时候好吃，凉了就少了滋味。”
“岳父有心。”万璲瞥了眼他，便继续与齐峋说起来，“孟相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齐尚书可千万要记好那些话。”
离州......离州魏侯，离州沈氏，离州周商......齐峋正色应下：“臣定谨记于心。”
“至于你该怎么做，这些就犯不着让朕来亲自教你了吧。不然的话，你也可问问齐中丞。”
听万璲突然点到自己，齐修远的目光陡然一滞，僵着脖子转向万璲，见他正看着自己，旋即慌忙垂下视线，起身拱手：“承蒙陛下抬爱，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说完，他抬起了头，对着万璲郑重道，“于国于家，于公于私，在所不辞。”一番话听下来，他好一阵后怕。原以为万璲是在拿齐孟两家的事来要挟，却不想仅仅是因他自己心里有鬼。由鬼牵着走，险些就要跌进坑洞里去。所幸，他并未多嘴。所幸，半真半假的说辞，让他不完全是心虚。
“齐中丞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表态。为朕办事，可不像你平日里做些讨巧事那般简单。头一点......”见齐峋也跟着站起来，万璲便等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了才继续说下去，“朕就与你们明说了。朕要你们的这颗心，这张嘴全都完完全全地归于朕，不可另有二心，不可心口不一。否则，朕可保证不了你们的这颗头，还能不能长在你们的脖子上。”他还有话，“至于当初春福的事，你们别以为都过去了。她要是在皇陵那犯了什么错，朕会把这个账全都算在你们头上。但要是有功，这个功自然也会给你们齐家记上一笔。”
齐修远偷瞄向齐峋，却见他神色平常，似是早就料到了春福未被重惩一事，他安了安心，遂向万璲问道：“陛下是想要臣做什么？”
万璲背着手，缓缓说：“王家大郎的死一直是朕心头上的刺。如今三年过去，陈家与王家的账，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朕想要整个陈家从此都翻不得身。中丞大人，尚书大人，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可听闻陈美人如今身怀龙嗣，陛下此举怕是不妥。”齐峋犹豫。
“龙嗣是假的。”万璲不想多费口舌，直截了当地说。他重新坐下，见仙允无聊，便将自己的手指伸给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可莫再咬我，姑父也会疼的。”
齐修远与齐峋对视一眼，继而上前：“臣敢问陛下，那陈美人的身子可是真的？”
万璲垂了眼睫，不轻不重地说了声“真的”，继而他看向齐修远，意味深长地说，“这多好的一把刀啊，就看齐中丞要怎么使了。”他笑着道，“朕，拭目以待。”
却听屋外有人将门叩响。
是齐盼的声音。
“你们谈完了吗？”她问。
万璲扬声：“正等你们呢。”
齐盼听罢，便向下人点了点头。
木门叫人推开，齐盼还没顾得上抬步子，视线就先往里看了进去。只是在望到座上的那人后，她又着急忙慌地错开了目光。
这样的脸，那般的笑，实在是媚了些。
几人落座，万璲同蒋阮换了位子，便顺理成章地坐到了齐盼身旁。
“你以后别那样笑了。”齐盼还是禁不住说。
“不好看吗？”他问。
齐盼正用汤勺撇去汤上的清油，听言，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用手挡住了嘴，低声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好看得不像个人，像妖精。”
万璲同样支起胳膊，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妖精就妖精，专祸害你。”
齐盼听了直皱眉，在桌子底下踢了万璲一脚，没好气说：“你怕是蝎子精吧。”
“为何？”万璲不知自己是哪惹到了齐盼，彼时还懵着。
齐盼言简意赅地解释：“有毒。”说着，她拦下万璲向酥肉伸去的筷子，抬脸对他道，“蒋公公说了，让我看住你。陛下可别让我交不了差呀。”
只是她话里有多委屈，眼里的坏意就有多明目张胆。
她就是故意的。鸡毛当令箭，偏生万璲还不得不听，只得将筷子伸向一边的蒸菜，愤愤说：“我要是蝎子精，你就是......”他住了嘴，总归是打心底里觉得她不像是妖精。
齐盼憋着笑道：“我不要做妖精，我要做神仙。”
是像神仙。因此似乎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让人没来由地没有脾气。
万璲往她碗里夹了块酥肉，别扭说：“真当我是要给自己吃？我还不是想给你。”
却后知后觉地记起来这双筷子，他用过。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君与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