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记 ...
-
“他会来的！”
“我说真的，他会来的，他真的会来的！”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就赌......”
“就赌他一定会来！”
已经记不清是这个月第几次听到了。
我面不改色地听着，依照惯例认真而又迅速地在本子上写下那句写到麻木的话。
“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听着这话，我握笔的手顿了顿，有些愣神地抬头看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了女孩疑惑的视线。
女孩双眼湿漉漉的，苍白泛青的脸上总是流露着悲伤而又执拗的神情。
我飞速挪开了眼，握笔的手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戳出几个黑点。
见我不说话，女孩又呢喃了一声。
“为什么呢......”
长期睡眠不足加上一直处于高压状态，我的反应有时很顿，顿到一个恍惚，很多事就已经发生了。
就像这次脱口而出的话。
“因为贱。”
话音刚落，我立即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又有些后怕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好在女孩只是微微一怔，便歪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很喜欢，但他不喜欢。”
“可他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我松了口气，合上本子，正准备起身，那道炙热不舍的视线随之射了过来。
“你要走了吗？”
“你又要走了吗？”
“走了，你还会回来吗？”
“明天......还会来吗？”
一句接一句不间断的追问，迫使我又坐了回去。
“其实不来也没关系的，明明可以不用来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又很重，重到我落座时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女孩没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屋内真的好静，静到我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日落时分，女孩看着窗外。
而我，在看着她。
......
“真的！他一定会来的！”
女孩满脸期待地看着我，而我只是一脸麻木地听着，然后快速在本子上写着。
“不过他要是真的来了，我肯定会生气的！”
我叹了口气，缓缓合上了本子。
“你要走了？”女孩不安地看着我，“那你明天，你明天还会来吗？”
不等我开口，女孩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抓的很用力。
“还会来吗？”
像是指甲嵌入了肉里，我暗吸了口气，顺势看去。
消瘦细长的指尖死死扣在我的手臂上，视线上移，是触目惊心的紫褐色淤青，还有一道又一道凌乱交叠的刀疤。
察觉到我的视线，女孩迅速收回手，使劲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我。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点头：“这是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女孩不解，“什么事？”
我：“谈话。”
“谈话？谈话啊......”女孩像是懂了又像没懂，咬着手指，“谈什么？”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没再开口。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问什么，女孩只会不断重复那句——
“他一定会来的。”
无一例外。
见我不说话，女孩咧嘴笑了笑。
“你想跟我谈话吗？”
犹豫许久，我还是点了头。
女孩笑的肆意：“可是你看起来并不想跟我谈话呀。”
我抿了抿唇，没有应答。
我想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谈。
因为，主动说话的人从来不是我。
......
“他会来的！一定！”
依旧是喋喋不休长达数十分钟的自言自语。
我一如往常地翻开本子，一笔一划的记着。
“我知道的，他一定会来的。”
女孩笃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
“但我不希望他来。”
我停住了手中的笔：“为什么？”
见我终于舍得搭理她了，女孩双眼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因为......太丑了。”
“真的好丑.......”
我认真看了看女孩：“不丑。”
“只是现在不丑。”女孩似笑非笑，“他来的时候，就丑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搭腔。
因为我觉得不丑，但女孩不信。
......
“他会原谅我吗？”
区别于往常重复的话，我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出声。
“原谅？”
女孩疯狂点头：“嗯！原谅！原谅我！”
我想，我知道女孩说的是什么。
我的视线落在女孩脏污的白色连衣裙上，眼睛忽然有些疼，疼的我声音都有些打颤。
“会的。”
“会吗......”女孩紧紧攥住了裙边，“真的会吗......”
我闭了闭眼，声音更哑了：“会。”
女孩看了我很久，随后起身走到了我面前，轻轻抱住了我。
“谢谢。”
“谢什么？”
“谢你。”
还不等我开口，女孩已经抽离，蹦跳到窗边，敞开双臂沐浴在夕阳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很喜欢，他要是也喜欢就好了。”
“不过......”
“我想，他肯定不会喜欢。”
“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喜欢。”
“要是能有那么一天就好了......”
......
“你有讨厌的事吗？”
女孩歪头看向我，我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
自那天后，女孩不再重复那句话了，开始转为提问了。
如果不答，女孩就会一直缠着问，躲都躲不开。
想到这，我只好点头。
“有。”
女孩又问：“那你会怎么做呀？”
“我会......”
我突然愣住了，我会怎么做？
我能怎么做？
有些东西，想做不能做，也做不到，不是吗？
女孩忽地笑出了声：“这个问题很难吗？”
“不难，但......”
“无法回答？”女孩接过了我的话，“既然这样，那就听我的，不做傻事！”
女孩笑脸盈盈，朝我伸出了手。
“拉钩！”
万般无奈下，我虚勾了下她的手。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我们还需要谈多久？”
我沉默地攥紧本子。
见我不答，女孩叹了口气。
“你天天来找我，却又不说话，我一说话，你就......”
女孩认真注视着我，很快便确定了我的神情。
“你就这副表情。”
我皱眉：“什么表情？”
女孩走到我身前，像是怕我害怕又或者害怕我讨厌，不舍又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不哭了，好不好？”
......
“明天还来吗？”
“来。”
.......
“明天......”
“我会来的。”
......
“你喜欢夕阳吗？”
“以前喜欢。”
“现在呢？”
“不喜欢。”
“为什么？”
“是红色的。”
......
今天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视线慢慢转向我手中的本子。
我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没有藏的必要，手僵了好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依旧还是女孩先开的口。
“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喜欢。”
我点点头。
“你会害怕我吗？”
我愣了下，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握紧了手中的笔，没有出声。
“我长得丑吗？”
“不丑。”
女孩呢喃着：“只是现在不丑。”
“以后也不丑。”我很快回答道。
女孩看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今天不记录了吗？”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本子。
“其实你知道吗？”
“他会来的。”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女孩慢慢红了眼，“但其实我没有在等他，我不想他来，他看到，会难过的。”
“因为......”
“真的很丑。”
……
今天没有谈话，因为女孩不见了。
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女孩。
我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到了桌上的那本黑色本子。
我有些恍惚，这本子是在这儿的吗？
最近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我不太确定。
毕竟每天谈话过后，我就没再碰过这本子，就连谈话时也是直接翻开到新的一页。
至于前一页写了什么，我想，并不重要。
更别提专门放置在某个位置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拿起本子的时候，心脏突然跳的很快。
我深吸了口气，缓缓翻开，一字一字的仔细看着，认真看着。
看着看着，那些字突然就变得很模糊，甚至有些字都被水滴晕染泡开了，看不太清。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一直看到了最后一页，然后缓缓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下，直到夕阳满屋，我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喜欢。”
......
203病房那孩子啊，说来也怪可怜的，人长的俊秀，个儿也高，结果年纪轻轻就得了疯病，家里人嫌累赘就给丢医院里自生自灭了。
本来遇着个还算负责的医生，但奈何那小伙子时而疯时而正常，死活不肯配合治疗，就连打针都是四五个人强擒着打，还老给人伤了。
治了段时间，病情都没个进展，医生索性也就放弃了，本打算开点镇定助眠的药控一天算一天得了，结果这小伙子突然又发了疯抱着一床白色被褥，又是哭又是闹又是跪的，求着医生救。
这医生又无奈又急，想着先稳住小伙病情，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结果，哎，人又突然不要医生救了。
那小伙儿啊给自己臆想成了医生，谁跟他讲话，他都不搭理，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似得，成天不吃饭也不睡觉，就那么坐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床，拿着个本子写写记记，时不时自言自语几句。
但这么不吃不睡也不是个事啊，就只能等小伙扛不住昏睡后打点营养液什么的吊着命了呗。
病嘛总有因，医生也是没辙了，就四处打听了下小伙入院前的事，看看能不能找到切入点。
哎哟喂，这一打听可不得了。
这小伙儿啊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至于爹是谁，那还真难说难分了，人妈本就是干那行的，淫.乱的不行。
这不，好不容易勾搭了个有钱人无意中怀上了，就偷摸生了下来，携子逼婚。
男方那边要脸，自然不同意，又怕传出去难听，就这么没名没分的收了他们母子。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啊，成天不是骂啊就是打的，小伙儿浑身就没一块好的。
在家日子不好过，在学校也是一般，长期的欺凌，这小伙儿的心里自然也扭曲了不少，常常回击下手没个轻重，赔了不少钱，家里也因为这事儿更不待见他了，他妈呢也是个没心的主，想过好日子，又想着娃儿饿不死，便也撒手不管了。
又饿又没钱，这小伙儿就辍学去夜场打黑工，在那儿认识了个小他两三岁的妹妹。
那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妈早死，酗酒的爹嫌是个没用的女娃，就给赶了出来。
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相互依靠着凑合过，混个温饱也还算不赖。
事儿啊，到这呢，也算是桩美谈，奈何天不如人愿，偏偏那没理的报应就非得折腾这俩可怜人。
那天傍晚啊，小伙儿前脚刚出门买菜去，之前被小伙打伤的那些人就寻了来，对人妹妹又是羞辱又是动手动脚的。
这妹妹也是个烈性子抡起棍子就和几人争执打了起来，结果那些人急了眼，硬是把人家给奸杀了。
小伙儿回到家时，妹妹已经没了气，那脸都泛青了，衣衫不整的瞪着眼躺在血里，身上的肉都被刀划炸开了，下.体也被棍子捅的不成形，白色的连衣裙被染的通红。
看着这幕，那小伙儿也是彻底崩了，提着刀就找了去，给路人吓得不轻，还不等他到，就被人报警抓了。
至于那几人啊证据不足，未成年呗，家里条件又还不错，托了点关系，最后据说赔了点钱就给了了。
至于那钱赔哪儿了，谁知道呢，人都死了，上哪儿知道去？
就是可怜那小伙儿，成天不是崩溃痛哭就是提着刀嚷着要杀人，一精神失常的疯子，大家都怕，索性就给丢这疯人院了呗。
这病因是找到了，但医生也不敢提，万一给人刺激失控了就不好办，只好旁敲侧击的套小伙的话。
这小伙呢也算配合，有问有答，但只要提起那妹妹，小伙儿就立即冷了脸发疯。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吧，小伙儿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看着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
但好在没有什么过激行为，再加上小伙儿那段时间也在配合医生用药，看似一切都好起来了，谁知道那天......
以往傍晚，小伙都会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床的方向发呆。
但那天，护士进病房的时候，他就那样站在窗边笑，不停地笑，笑的气都不顺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还在笑。
他一边笑一边重复着那句：“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喜欢。”
可把护士吓得不轻，生怕他有什么过激举动，连忙喊了几个护工强按着给打了镇定剂。
说来也怪，那天过后，那小伙啊突然转了性，也不发疯了，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了，病情很快就稳定了下来，没多久也就出了院。
出院那天，他还在跟医生笑着打趣说，给大家添了麻烦，还问了服药剂量和复诊时间，很是认真，看起来几乎与常人无异。
谁曾想，那人啊，出院的第二天，就从大楼上，一跃而下。
摔得稀烂。
听着老职工说的话，我垂头看向手中那本皱巴巴的黑色日记本，看了许久，忘了最终是以什么心情翻开的。
只记得，在看清上面内容的那一瞬，心脏猛地一抽，压抑的喘不上气。
本子里，密密麻麻凌乱交叠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一定会来。”
许是医院本就阴冷，我一边翻着，手一边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翻动到最后一页，却异常的干净，空白的纸面上只有寥寥一句——
我来晚了，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