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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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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大,一滴滴砸在南肯辛顿区的柏油路面上,溅起水花。
周嘉文裹紧了身上的棒球服,后悔早上出门时嫌热,把那件灰色羊绒针织衫留在了宿舍。
此刻,伦敦深秋的湿冷空气正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让他冻得瑟瑟发抖。
肚子已经不合时宜地叫唤了好几次,幸好周围没人,免去了尴尬。
他打了个哈欠,又冷又困又饿。
来伦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皇家美术学院的同学来自世界各地。
他们有各自紧密的小团体,谈论着他尚不熟悉的艺术家和展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东方来客,身上那层无形的隔阂。
孤独和迷茫,像这伦敦的阴雨一样,无休无止。
当初任性地选择留学,究竟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盘旋,现在追问已没有意义。
父亲周明德严谨的面容和深沉的期许,母亲苏婉担忧的眼神,时不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父亲是国内著名的书法家,希望他能继承家学。
他是来这里避难的吗?追求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
还是仅仅为了完成一个向更高艺术殿堂攀登,世俗意义上的目标?
他举着透明的雨伞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雨伞的顶弹簧失效,担架折了一根,他只能用手顶着。
本来有两把雨伞,但是另一把折叠伞在图书馆丢了。
最近杂事太多,他把买雨伞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斜织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黑发,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这时,他的视线被街角一家画廊橱窗里的光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家看起来装修不凡的画廊,没有悬挂任何招摇的宣传语,只用一束精准而温暖的聚光灯,静静地照亮着橱窗中央的一幅画。
匆忙一瞥,周嘉文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一幅油画。
画面主体是威尼斯的一条运河,却并非人们印象中那种浪漫明媚的景致。
整幅画的色调是饱和浓郁且充满碰撞对立感。
天空被大片铅灰与赭石色占据,衔接着一轮燃尽的夕阳。
水面猩红色,两岸古老建筑凸显扭曲挣扎的倒影。
一艘黑色的贡多拉在血河中漂浮,船夫的身影被光影拉长、揉碎,只剩下一个无法辨认的黑色剪影。
一种纯粹的情绪宣泄。
画家用狂暴的笔触和主观的色彩,吸引观看者感受画中那份压抑的即将反弹的情感。
这让周嘉文想到了特纳晚年那些描绘风暴与光的画作,但情感内核,却更像弗朗西斯·培根画中那些被困在玻璃柜里,扭曲尖叫的人体。
一丝灵感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却又转瞬即逝。
他之前的人生,完全浸润在水墨的世界里。
他追求的是“气韵生动”,是“计白当黑”,是通过线条的枯润,墨色的浓淡来传达含蓄的意境与风骨。
他人生,每一步路都被父亲规划得井井有条。
这次留学,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叛逆的大行动。
而眼前这幅画,带给了他一种莫名的震撼感。
他下意识地在画框右下角寻找画家的署名,那里有一个凌厉的签名——Isaac Reinhardt。
艾萨克·莱因哈特?
一个听起来有点日耳曼式的名字,好怪,再看一眼。
莱因哈特,心地坚强。
周嘉文在心里默念,觉得这个名字与画面中那份残酷的美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讽。
也许,这本身就是画家独特的巧思。
雨越下越大,周嘉文却浑然不觉,站在橱窗外,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伞檐滴落,他望着那片燃烧的猩红,想作画的心蠢蠢欲动。
画廊旁边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偏过头,看到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堵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左边的青年正用手指粗鲁地戳着对面男人的胸口,嘴里骂骂咧咧,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被指着的那个男人背对着周嘉文,只能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卡其色风衣,在阴沉的雨幕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嘉文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这种街头争端是他最不愿招惹的麻烦。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那个被围住的男人的行动攫住了目光。
只见他微微侧过身,说了句什么。
那个戳着他胸口的混混脸色骤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接着,那个男人伸出手,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傲慢的从容,为那个混混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让那两个混混瞬间改变态度,点头哈腰,然后转身逃进了雨幕深处。
男人解决完麻烦,不紧不慢地掸了掸风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巾,仔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对方衣领的每一根手指,然后将那块方巾随意地丢进了路边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来,看向周嘉文。
那一刻,周嘉文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清晰的下颌线,薄唇上扬,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看起来像玩味地嘲讽着整个世界。
摄人心魄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潮湿苔藓般深邃的绿眼睛。
他显然也发现了站在画廊橱窗外的周嘉文。
那双绿色的眼睛扫过来,目光在周嘉文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留学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玩味。
周嘉文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窘迫地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男人迈开长腿,向他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木质冷冽香水的气息笼罩过来,强势地侵入了周嘉文身边。
一种危险与优雅的强大气场,让周嘉文下意识地想后退。
一把巨大的黑伞在他头顶撑开,为他解放了右手。
周嘉文愕然抬头,看到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兴味更浓。
“中国人?”男人问,是陈述句。
周嘉文点点头。
“美院的?”他又问。
周嘉文再次点头,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
“画好看?”男人的嘴角扬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先生,是你的作品吗?”周嘉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震惊而有些结巴。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近乎压迫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橱窗里那幅《运河》下方的Isaac Reinhardt。
艾萨克·莱因哈特。
就是他。
艾萨克似乎很满意周嘉文脸上惊讶的表情。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画廊。
“进去谈?或者,我更推荐街角那家咖啡馆。他们的咖啡味道不错。”
“我……”
周嘉文想拒绝,他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太过危险。
但他想要进一步了解对方的想法盖过了他的本能。
他承认对方气质独特吸引到他,不想说出拒绝的话。
更不想在此分道扬镳。
“别紧张,”艾萨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带上了一□□哄的意味,“就当是我对在暴雨里驻足欣赏的观众,表示一点小小谢意。”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与周嘉文并肩同行,朝着街角咖啡馆前进。
周嘉文连忙收起自己的雨伞,跟在他的身侧,他被艾萨克身上强大的气息包裹着,感觉自己像是老鹰身旁的小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