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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当心学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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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上京,还在顾家名下的产业,唯有锦芳阁一处。
柳絮纷扬漫卷长街,东西两市喧嚣盈耳,胡饼的焦香混着胭脂铺子里的沉水暖甜,这是天子脚下的太平光景。
不提别的,皇帝诚然是位明君,楚元英不可避免地又一次陷入东巽要完的担忧中。
锦芳阁门面阔绰,檀木为匾,素纱灯笼悬于两侧,她抬步迈进,随手挑了数十件绮罗衣裳,又给青婵选只镯子,给齐三买了一个玉佩,沉吟片刻,还是给凌朔挑了一副护腕。
目光扫过木架上的平安锁项圈,她唤人取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掠过一丝迟疑。
她想买给代兰亭,但项圈玲珑精巧,代兰亭戴上未免太过突兀,从气质上就不是很搭,有一种大人套了孩童饰物的既视感,斟酌许久,还是打算买下来。
总归金子做的,赔不了。
随后又在店里转了一圈,基本看上什么买什么,反正不缺钱,挣钱就是用来享受的。
只是念及这些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代兰亭手里,她就难免苦闷地叹了口气。
待买得差不多了,她才唤来掌柜,拿出赤月灵的蛇皮和黛石,连同她前些时日画的图纸,一并放在桌上,与掌柜沟通了好半天,这才敲定所有细节,十分爽快付了定金,结了账。
刚欲出门时,楚元英的目光却被靠墙的一架多宝格吸引。顶层的角落里,斜放着一件用暗青色旧布囊裹着的长条事物。
“掌柜。”楚元英抬手指去,“那件可否取下瞧瞧?”
掌柜依言取下,布囊褪去,露出一把七弦琴,琴身通体乌黑,纹理如流云漫卷。
楚元英的视线却凝在琴首处的雕纹上。
龙首蛇身,盘踞而伏,姿态温顺得近乎驯服,与代兰亭右手腕上的刺青相似。
楚元英问:“掌柜,这是什么?”
“姑娘怕是外行。”掌柜捋着胡须,“此为囚牛,传闻最喜音律,尤好琴声,常蹲于琴头欣赏人间雅乐,故而常以囚牛为饰刻于琴头,以为雅趣。”
楚元英的手停在雕纹上,心头骤然一沉。
杀千刀的皇帝,居然还羞辱代兰亭。
任人拨弄,听凭调遣,纵是龙种,也不过困于樊笼的困兽。
什么冠绝京城风雅无双的贵公子,分明就是告诉代兰亭,虽为龙子,也只能困于臣下,只配俯首称臣,凭一身技艺娱人作乐,是乐器,是玩物,是逗人取乐的伶人。
她之前思路没转过来,并未深思,只觉多才多艺挺好的,此时方才想明白,本该立于朝堂之上的皇子,却学了身样样精通的六艺八技,怎么想怎么匪夷所思。
六艺尚且说的过去,但哪家世家高官的男儿会去钻研八技?
皇帝分明就是故意把代兰亭往乐伎上养。
每逢宫宴还要登台,供世家贵族赏玩取笑,也难怪代兰亭没脸没皮没一点权势架子,他的尊严自小就被皇帝踩了个粉碎。
掌柜见她脸色铁青,讪讪问:“姑娘,这琴还要吗?”
“要。”楚元英转头就走,头也不回,她打算给皇帝塞棺材里,权当恭贺皇帝宾天。
因采买的物件极多,青婵只拎了些轻巧的小件,余下差人送回府上。
楚元英一言不发地走在路上,青婵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随行,也没走远,街边铺子里一阵吵闹声传来:
“你这泼皮!竟敢拿着假地契占我的铺子!”
“上月初三,我当着牙婆的面给了五百银,正儿八经买下的铺子!如今刚盘下货要开张,还敢说我是骗子?”
“放你娘的屁!老子三月前就跟顾家续了契约,租期三年,租金一次性交付清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才过了几月?你就带人来收房?你算那根葱?你这契书定是伪造!”
“租契?就你那张破纸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我这是真金白银从顾家买来的铺子,地契上盖着官印!官印!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说你租的?你租的谁的房子?顾家认你吗?”
周遭百姓闻声聚拢,议论纷纷。
有人指着衣着华贵的富商手中租契,附和道:“看着倒像是真的啊,那官印盖得整齐清晰,不像作假,再说谁敢伪造官印啊!”
也有人帮掌柜说话:“李掌柜这店都开了一年多了,价格公道生意红火,若不是真租了这铺子,怎敢这般理直气壮?”
楚元英一听,郁结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腿往边上移了移,拉着青婵就挤了进去,稳稳站在吃瓜绝佳的位置。
铺子里气氛僵持,面庞圆润的李掌柜此时满面通红,一手拿着扫把,一手举着一张暗黄的纸,面红耳赤地朝着外面一群小厮吼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强闯我铺子!你看清楚,上面红契画押,租契未满,谁敢让我搬!”
对面站着一位面色倨傲的富商,冷哼一声,身后立即有人将一份地契文书怼到李掌柜眼前,骂道:“你的铺子?我呸!这铺子的地皮、房产,连同后面的库房,如今都姓张!该滚的是你!赶紧带着你的破烂玩意,立刻给我家老爷腾地方!”
“你放屁!”李掌柜指着手中租契的落款小字,气得浑身发抖,“看清楚,顾老爷顾云舟亲自签的字!我管你地契是谁!买卖不破租赁!我这生意做得好好地,凭什么给你腾地方?”
话音未落,铺子里已是一片混乱。桌椅翻倒,惊呼声、劝和声、叫骂声混在一起,李掌柜被扯破了衣领,张富商脸上也挨了一拳。
楚元英猫着腰挤进去,捡起落在地上的两张契纸,定睛一看,不由得暗暗咋舌。
那富商的地契上,盖的是宁西侯府的官印,而李掌柜那张租契,签的却是顾云舟的名字。
好家伙,这分明就是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任凭二人从今日吵到明日去,都分不清对错,毕竟租契有效,地契也无假,明摆着是被人做局,要祸水东引。
不消说,这“先租后卖”不地道又阴损的法子,定是出自代兰亭之手。
楚元英默默叹了口气,那个姓代的大资本在后面都富得流油了,这二人还在为一亩三分地争得头破血流。
都是可怜人。
她拿着契纸悄悄往青婵手里一塞,伏在青婵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青婵颔首会意,拿着契纸上前两步,故作惊讶道:“哎!你这地契盖的是宁西侯府的官印,这租契却是顾家的手笔,这倒是奇了,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铺子中陡然安静下来,李掌柜与张富商同时停手,抢过青婵手中的契纸反复细看后,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这铺子不是顾家的吗?”
“往日顾家立契,若要盖印,盖的都是靖安小公子的私印,何时换成宁西侯府了?”
“我倒是听说,近些时日宁西侯府最近吞并了不少顾家产业……”
“哎,这李掌柜也是倒霉,租个铺子还能碰见这事。”
周遭人议论声此起彼伏,青婵适时道:“你们这般争执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倒不如去府衙走一趟。”
李掌柜咬牙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如何自圆其说!”
张富商不甘示弱:“这一铺两卖,想吃两家茶礼!我就不信天子脚下,还没王法了!”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后,各自捏着契纸,怒气冲冲朝府衙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楚元英看了看周遭的铺子,摇了摇头,这一整条街怕都是笔糊涂账。
刚回府中,楚元英就觉多了许多生面孔,不过她本就没跟这些下人们混个面熟,只觉得眼神不对。
很锐利,不像打工人。
不过她并不在意,走之前嘱咐了代兰亭换人,许是换了些暗卫来。
刚走进殿中,就听见代兰亭数落凌朔:“你跟一只狗置什么气?”
凌朔低着头,目光却瞟向躲在代兰亭腿后面的小鄂,道:“你跟它玩也是因为它会摇尾巴,我不会吗?”
“……”代兰亭噎了一下,道:“你是人,它是狗,岂能一概而论?”
“那你为何嫌我不会摇尾巴?”凌朔冷脸。
代兰亭头疼,叹气,最终无可奈何,连楚元英何时回来的都未曾发觉。
楚元英取出那副护腕,递给凌朔,道:“喏,送你的,它没有哦。”
她悄悄地指了指小鄂。
凌朔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接就被代兰亭上前抢走了,随后理直气壮地伸手,道:“我的呢?”
楚元英道:“你还需等些时日。”
代兰亭眨眨眼睛,反正有他的就行,他摆弄了一会儿护腕,亲手替凌朔戴上,道:“你是人,莫要跟畜生一般见识。”
凌朔点了点头,代兰亭满意地笑了笑,道:“去玩吧。”
凌朔未动,道:“我要跟着你。”
代兰亭懒得理他,转身从案前拿起账册,朝楚元英晃了晃,得意地炫耀道:“干完了,还把府上的人尽数换了一遍!”
楚元英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尽数”,意思是一竿子全打死了是吧?
这简单粗暴的方式,不由得让她觉得此前的诸多思虑,都成了画蛇添足。
她没看账册,倒是把方才街上发生的事跟代兰亭简单说了一遍,还评价道:“这招真阴损,亏你干得出来。”
“并非我所为。”代兰亭愣了一下,笑了,“顾三真是个奸商,依我看,他还胆大包天吃了三家饭,你可不能跟他学,当心学坏了。”
楚元英一言难尽,这第三家饭恐怕吃的是罗家的,难怪代景垣要抄顾家,活该啊!
二人正说着话,青婵走了进来,道:“顾公子到了。”
楚元英怎么觉得今日邪门,说曹操曹操到的。
顾玄奕快步闯了进来,怒气冲冲一把揪起代兰亭的衣领,喝道:“五十万金你就去买块玉?!”
代兰亭堆起假笑,心虚地摇头,道:“没有,我砍了价,只花了三十万。”
顾玄奕身后跟着沈怡,以及一位面貌英气的女子。楚元英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喊道:“沈姐姐。”
沈怡颔首浅笑,二人还未坐下,那女子三两步走到凌朔身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让屋内瞬间寂静。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凌朔嘴角当即渗出了血。代兰亭登时沉了脸,顾玄奕见状立刻松了手,回身护着沈怡落座。
楚元英懵了一会儿,抓了抓脖颈。
代兰亭冷冷地道:“你这一巴掌,打的是我的脸不成?”
凌朔是他亲自教养成人的,除却是把好用的刀以外,单论情分便与旁人不同。若论之前,靖安王妃打凌朔一巴掌,他没计较,不过是靖安王妃算他母妃,照霜可没那个身份。
“照霜不敢。”照霜冷脸垂眸,却带了几分阴阳怪气,“殿下的抉择,照霜无权置喙,但余九金对我恩重如山,形同生父,此般行径,只打他一巴掌,已是手下留情。”
代兰亭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当初杀余九金,最让他忧心的不是那点恩情,而是此事会牵连影响照霜。
杀父之仇,如何化解?
他只会算计人,又不会开解人,更何况还是个女人,他更是没半分耐心。
“那个……照霜。”楚元英有些心疼地看着凌朔的脸,“余九金投靠靖安王府,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照霜眉头一拧。
楚元英挑眉,反问:“你不知?那你如何得知余九金死于凌朔之手?”
照霜道:“余夫人传信给我的。”
“那自然会隐瞒余家投靠靖安王一事。”楚元英耸了耸肩,不急不缓道:“此举不过是想挑拨你与代兰亭的关系,余九金对他算是有恩,若非迫不得已,他怎会行如此狠辣之事?”
她睁着眼说瞎话:“他那日也满心愧疚,连着三日都没吃下饭。”
代兰亭眨了眨眼睛,立刻痛心疾首道:“若非他一心置我于死地,我怎会忍心下此杀手?”
照霜狐疑地盯着代兰亭,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惜代兰亭演技颇好,连眼眶都红红的。
“你若不信,大可去查。”代兰亭垂眸掩去眼中情绪,转头语气骤冷,“但不论如何,你须记清你的身份,我平日不与你计较,已是宽容,但你打凌朔便等同于打我的脸,莫不是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他素来随性,不介意与人打闹玩乐,但也只局限于他心情好,且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若是不知进退,跟他蹬鼻子上脸,他的耐心亦是有限。
纵使照霜对他有用,他也容不下这般放肆。
这话倒也提点了照霜,方才顾玄奕见代兰亭沉了脸色,立刻退了下去,绝口不提骗钱的事,她一路上都压抑着悲愤,一时冲动失了分寸,此刻倏然回神,方觉确实唐突。
她是下属,哪怕余九金对她恩重如山,她效忠的也只是代兰亭,且不论余九金是否背叛,她能替余九金报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说不准代兰亭一个心血来潮将她踢出局也不是没可能。
代兰亭无意为难照霜,总归杀了人家养父,难免要气恼一番,没直接扇他脸上都算对他有几分畏惧。
他有意晾着照霜,便抬眼看了看凌朔肿起来的腮帮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会儿跟我之前一样,都肿成猪头了,近几日别出门了,省得旁人见了说我苛待你。”
凌朔点了点头。
代兰亭这才将目光转向照霜,略作沉吟,吩咐道:“此番让你来上京,是打算让你去镇北侯府……”
“殿下这是不要我了?”照霜突然悲愤打断他的话,那模样都快哭了。
“谁要过你?!”代兰亭像是踩了尾巴的猫,顿时大惊失色,“休要与我攀扯,我素来洁身自好!”
照霜:……
她猛地跪在地上,带了几分凄楚,凉凉地道:“我知错了,殿下若是心气难平,让凌朔也打我一巴掌便是,还求殿下莫要把我送入后宅。”
代兰亭摆摆手,道:“……让你回去认祖归宗而已,在此之前,你先去一趟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