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亭摔碑》龙汲

13、入门，毒龙

　　萧家家主在顺安被处死已有半月余。萧白凤不记得这十几天自己是如何度过，只知道自己的心肝五脏都被挖去了一般。虽知道幕后主使是信王，却因他是皇亲国戚、大权在握而不得不暂忍这口气。代婆婆待他出乎意料的和软，似乎是怕再让他伤心，对他父亲冤死一事闭口不谈，每日只是好吃好喝地照顾他，跟他说自己幼时在苗疆的趣事而已。但萧白凤知道，代婆婆无时无刻不在小心地监视，以免他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

　　一日午饭过后，婆婆又拉着他唠叨西南那些传说，萧白凤只是垂头盯着桌面，心思根本不在那些怪诞的故事上面。代婆婆正洋洋得意地给他讲解苗疆武功的精妙之处，说到高兴时竟起身在屋中使出一招半式来给萧白凤看。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白凤似乎是听得没意思了，丢下代婆婆一人在屋里，自己默默地起身出门，坐在篱笆旁边的板凳上看着那群鸡出神。婆婆看他神色沉重，有些放心不下，便跟了出去。

　　“好孩子，你怎么了？”

　　“我不服。”

　　“怎么说？”

　　“我父亲一生严于律己，虽身负绝世武功，但若非性命受人威胁，绝不出招。他为何会被人算计，落得这个下场？”

　　“这世间不平的事多如牛毛，你父亲的死只是其中一件。”

　　多如牛毛。就因为不平事多如牛毛，如今它落在自己头上，我就该忍气吞声当缩头乌龟么？萧白凤把这句话憋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可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代婆婆一眼就看了出来。她折回屋里拿了件厚实些的外袍给萧白凤披上，蹲在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已经握成了拳头的手。

　　“老婆子知道你报仇心切，可我却不能就这样放任你出去送死。我和萧郎有旧，你是他的孩子，身上有他的血，老天开眼让我歪打正着把你救下来，我就要护你到底。你虽不是我亲生，我却早已视你如己出，试问天下有哪个做娘的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涉险？在城外树林里那会儿，你灰头土脸的，被捆得像个粽子，我没认出来。我若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当初在那林间空地上就杀干净那群贼配军了。我错拿这群畜生当了人，竟白白便宜了他们。”

　　这一番话说得萧白凤心头一热，代婆婆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孔竟变得如此可亲。萧白凤自小没了娘亲，现今有个待他像亲生儿子一般的人，又说了这么多交心的话，怎会不受触动。他将身上的长袍裹得严实了些，那张过于憔悴的年轻脸庞上竟现出寂寥之色。他原本心事就重，这几日更是满面阴云，惦念着父亲和兄长，一直睡不好，眼圈熬得乌青。这半月来没想过别的，满脑子都是将来如何替父亲报仇雪恨，如何手刃信王党羽，代婆婆虽劝过他，萧白凤也知道婆婆是为他好，但他心中却另有打算。可是复仇谈何容易，这世道如此险恶，若想成事，要么权倾天下，要么有一身绝世武功。看来………………

　　“婆婆说过想要授我武艺，不如晚辈现在就拜入婆婆门下，明日便开始修炼如何？”萧白凤见代婆婆眼中似乎有些戒备，知道她是怕自己出师后去找信王算账，暗中斟酌一番，觉得还是先把代婆婆哄顺了，让她收自己为徒，等学到了武功再打算报仇之事不迟，便解释道：“信王势力颇大，加之近日来前辈劝阻，晚辈也想通了些，不会与他硬碰。父亲已然冤死，但家兄可能还在人世，他虽下落不明，我却不能再弃他于不顾。晚辈学武，是想日后寻找家兄行走江湖时作保命之用，绝不滥杀无辜，还望前辈成全。”

　　萧白凤如此恳切地请求，代婆婆哪有不心动之理。萧白凤是故人之子，又有学武的根基，加之容貌端正，身姿秀挺，她是极喜欢这个年轻人的，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萧白凤当即跪在地上磕了八个响头，改口叫她师父。可代婆婆心中却有层顾虑：萧白凤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开始练武虽说不算太晚，却也已经过了最好的时机，只怕到时事倍功半；加之他骨头比平常男子脆细，身体又瘦弱些，习武难免磕磕碰碰，练功之时受了外伤恐怕不好恢复，如果医治不得法还会落下病根。补救之法倒是有一个，只不过……

　　萧白凤知道自己体质太弱，且年岁已大，如果从头开始练武，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出师。他还在家做书生的时候偷偷藏了不少杂书，其中不乏描述稀奇武功的本子。其中一本名曰《南夷荒流奇功志》，记载了苗疆有一个十分神秘的法门，代婆婆自小在苗疆习武，她一定知道。

　　“晚辈听闻苗疆有一内功速成之法，载于苗族武学秘本《毒龙玄经》之中，不知是否属实？”

　　代婆婆听后一愣，十分诧异。《毒龙玄经》本是苗疆武人不传之秘，萧白凤一个中原少年竟对此有所耳闻。江湖中的内功心法大多以积累为主，不怕进度慢，就怕贪多嚼不烂；而这毒龙玄经功却用苗疆秘制奇毒做引，每日按照心法口诀调理气息，能在半年之内将内功催成。此秘法见效虽快却极为凶险，功成之时必会遭受一场大病，若是扛不过去必死无疑，即便扛过去了，那用作催生物的毒药也会在体内埋下隐患，虽不至于死人，却也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生。

　　“这门武功害处极大，我宁可你多练上十年也不轻易用毒药去催。更何况你身体底子不行，这毒龙玄经功练成须渡一次大劫方能大功告成，你若是撑不住，我百年之后哪有脸去见你父亲？”

　　萧白凤早已料到代婆婆不肯传授。虽说这门功夫修炼之时痛苦难当，功成之后更是要受余毒的滋扰，但《南夷荒流奇功志》却将毒龙玄经功描述得神乎其神，惹得萧白凤心向往之。他是个心思焦躁耐不住性子的人，叫他花上好几个时辰呆在一个地方打坐练习内功，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来的爽快。

　　“弟子知道这门功夫的厉害，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铤而走险。只是弟子等得，我兄长却等不得。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信王定要再派人追杀，这时候别说是半年功成，就是半天功成我都嫌太久。弟子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师父知道如何施展毒龙玄经的法门，求您助我。弟子保证，定能全力闯过大劫！”说完深深一拜。

　　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代婆婆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不愿意耽误他去寻找兄长，也不愿意让他往后受那余毒之苦。她叹了口气，将萧白凤扶起来，拉他回屋到桌边坐下，卷起了他的袖子。“这催发毒龙玄经功用的毒药需根据受者体质来调配，不同的人用的药也会不同。我先给你把把脉吧，不过你的体质若实在经受不住那猛烈的药性，我是决计不会给你用的。”说罢将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萧白凤心中一阵忐忑。师父要是为了保自己性命，故意说我体质太弱，承受不住药力，不肯传授毒龙玄经可怎么办？正当他思索着如果被拒绝该如何争取，却见代婆婆脸色猛地一变，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

　　“孩子，初见你时，你一点内功也没有。可过了这半个月，你的手少阴心经和手太阴肺经怎么全通了？！”

　　闻言萧白凤也大吃一惊。自己对内功一窍不通，也从未练过什么心法，打通经脉这纯属无稽之谈。“不信你看。”代婆婆一边说一边拉起他一只手，与他对掌。霎时间一股温热的劲力从他掌心而入，顺着手臂一直推进他胸中。“适才是不是觉得暖烘烘的？你若经脉不通，断然感觉不出我的内力。”

　　“可弟子从来没有练过内功，这……这经脉打通，又是从何说起？”

　　代婆婆垂头沉思了片刻，脸上渐渐地露出笑意。“说不定是这么回事。”

　　原来当初代婆婆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萧家家主将会被处死，便想等到行刑之时把他劫下来，谁承想信王不光频频变卦还暗中使坏，把她耍了个团团转不说，还想将萧白凤也秘密处死。婆婆本想用苗疆的土法子制出几副灵药来，等救下萧家家主之后给他疗伤用，便出了小屋在林子里打猎，想取一些用作药引的鲜血，谁知刚宰了头鹿就阴差阳错碰上了萧白凤。她当时没有看清楚萧白凤的脸，还只当他是普通的死囚，心想这一刀下去，小娃娃身首异处血都流干了，岂不浪费？何况那鹿血怎比得上人血有灵气？就想了个歪主意，把那头死鹿的内脏挖出，强忍着恶心一边啃着生肉一边怪笑，把萧白凤从刽子手刀下骗了出来。

　　当时代婆婆是真的想要萧白凤的命，把他扔进木桶里煮一遍也是为了让草药溶入身体，和他的血液混合，以便日后割出的血效力更强。谁知萧白凤自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受不住这浓烈药汁的浸渍，反应比平常人要激烈得多。加之当时萧白凤情绪波动大，血行极快，这药汁不光浸入了皮肉血液，更是浸入了他周身各个穴道。他在桶中之时曾不停出拳击打桶壁，不断将劲力注入手臂之中，再加上血液中药物的辅助刺激，萧白凤竟在那烹煮的苦痛之中冲开了手臂上的经脉，也算是冥冥之中上天庇佑。

　　“这两条打通的经脉都属阴，而毒龙经正是一门阴寒武功，你来练它是在合适不过了。若你一点内功也没有，用药催发内力的成功几率只有不到一半，但你现在已有两条经脉全通，胜算就算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辅以我的医术和内功，你便死不了，说不定将来还能抗住体内的余毒渐渐恢复呢。阿弥陀佛，看来你果真与《毒龙玄经》有缘！等我把催功药调制好，便将这门功夫传授给你！”

　　萧白凤听了喜出望外，刚要谢过师傅，却见代婆婆在屋角木箱内翻找什么。半盏茶的功夫，她取出一个旧布包塞到萧白凤手心里。萧白凤将那层布揭开，里面是一对短刀。这对刀不过一尺来长，刀鞘上一丝刻纹也没有，虽然简陋却有些古朴的韵味；刀刃状似柳叶，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但光芒却寒冷得如冰锥一般，泛着些微的紫蓝色。

　　“凤儿，你身体瘦弱，不宜跟人角力，若想克敌制胜便要比对手快才行。这是七巧穿星刀，我年轻的时候用过，送给你吧。”说罢代婆婆便手把手地教他该如何握刀，并传授了几句简单口诀。代婆婆所练的刀法名为“蛇刺”，招式柔韧流畅，常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快制敌，将“巧”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萧白凤将那几句口诀默默记下，反复记诵。既已决定习武，定要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