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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忧思不止     徽 ...

  •   徽瑜坐在窗前,借着明媚得有些刺眼的春光穿引着针线。那蚕丝被她劈得光洁如镜,混着五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的引导下又快又准地穿梭。

      不时,细腻如水光般的针脚,在红缎上铺开。一对蝶恋花便以此成型,翩然翕动,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徽瑜将针横插到一旁的素布上,手指一捋一捋地抚摸着自己的心血,渐渐软了身躯,靠着这小针案,心不在焉地拄着头,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处。

      许久了,战事仍旧不休。

      虽说前线屡屡传来捷报,信使们骑着快马穿过长街,举着长旗标示捷报,可迟迟不见大军凯旋。

      那些捷报上的字句越是简短,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如滚草般疯长。

      行军打仗,徽瑜不甚了解。她只知道,她的亲人生死未卜,她所在意的人不知身处何方,是在陷泥泞里挣扎?还是在刀锋下喘息?

      耀眼的阳光直射在这张红色的锦缎上,泛起的红光“烘”得徽瑜睁不开眼。

      她不由得叹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继续拿起针线来,一针一针地绣好这红盖头。

      这是她给绿珠的一份心意。

      那日,陆洺悠抱着衷儿,一声低过一声地说尽决绝之话。他们无不痛在心底,却无法改变这被男人们撕毁的局面。

      徽瑜只觉得委屈,她想求求太太别把自己给出去,却又忧心她再次为她熬尽心血。

      喉头里的话始终滚不出来,她憋在心底着急地直接哭了出来,衷儿挣脱开母亲的怀抱,一把冲上来替她擦拭泪眼。

      “好姐姐,你怎么又哭了?母亲责骂你了吗?”

      小人不解,反而扭头祈求他的母亲,说道:“母亲不是也想姐姐吗?为什么叫她哭啊?”

      陆洺悠扮起的决绝的脸终于坍塌下,她立时扭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身躯颤抖。

      衷儿两头遇难,急地像小兔子般跺脚,以至于红了眼睛,手背一番,揉着自己的眼睛就哭着向外跑了出去……

      “你别管他!”

      陆洺悠的话打断了徽瑜追去的脚步,徽瑜低着头说道:“奴婢怕六郎君磕到了……”

      陆洺悠以食指弹去眼泪,随即对着徽瑜道:“小孩子不懂事,你不用去管他。”

      她又叹一声气,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好孩子,我对你心生有愧,总不知如何面对你。你能回来,我实为安慰,好歹是全须全尾的。”

      徽瑜咬着牙逼退自己的那些话,只是一味点头,不想再为她增添烦扰。

      陆洺悠说完这些话,心里总是舒服些的,她拉她入座,瞧着她的脸庞,怅惘道:“你如是,绿珠……我更是难过。”

      “我实话给你讲,家主前几天三传书信来告诫我,不能心存妇人弊凄,绿珠的婚事关乎清河十年命运,我不能只顾亲生骨肉,而忘却此地生民……”

      徽瑜揪心,只觉自己与绿珠同命,难过道:“事无转回的余地了吗?”

      陆洺悠摇着头道:“你若真心疼她,不如便为她尽尽心力,绣一张红盖头也好啊。这些天我常去绣房,可看了看都不配我的女儿……你便为她费费心吧,她听了必定快活些……”

      徽瑜抿着唇,瞧着她给绿珠小姐准备的盖头,只觉得这红色红得有些惊心动魄,像极了干涸的大块儿血迹。

      来到这个世上越久,她回家的希望就越发渺茫。从前,她哪里懂得什么是针法、什么是湘绣、蜀绣、粤绣和苏绣?

      那时的她,或许正坐在明亮、繁忙的写字楼里,为了绩效发愁,或是与朋友争论着下午场如何尽兴。

      可是如今,她竟然有了这么一双“巧手”,一双能养活自己的手。

      沉沦得越久,她记忆中那一张张面孔就会再少上一张。那些曾经熟悉的同事、朋友如今竟已模糊不清。如今惨然到只剩下了父母的脸,尚可清晰得令人心碎。

      十多年了,她在这头蜷起身体,艰难求生。而他们又是如何度过这枯燥乏味、失去指望的人生呢?

      徽瑜不敢去想,每每触及一点儿,都会被痛苦缠身,不得安宁。父母是否还在等待?是否在太平间中掀开白布,抚摸她冰冷的尸体?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泪水也都在长夜里熬干了,她的眼眶酸胀,却已然有了“奴性”,学会了人前克制,人后隐忍。他们说她贱、不知好歹,身为奴才、又卑又贱,竟然敢反抗主子的求欢……

      他们道,主子抬举,一旦得了脸儿就再也不用沦为贱籍,在府中好歹有了着落,不至于再像使女们一样,年老色衰之时被赶出府去,甚至流落街头。倘若幸运,有个一男半女傍身,哪怕是人老珠黄,主子不再光顾,好歹也是个体面的下场,能做个姨娘,受人伺候……

      可徽瑜只觉得崩溃,她好似清晰地察觉自己在一寸寸下坠,身旁却无一人搭救,反而在崖壁上真心祝愿她“死得其所”,劝她顺从命运的安排。

      她的内心因失权、无序而感到苦涩,就因为命运的一个错笔,她与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的人生有所交集,一切都改变了,一切都变得错乱。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这深宅大院中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徽瑜陷在思索中无法自拔,浑然不知自己何时摸到了那横插着的针。

      “嘶。”

      指端一阵刺痛,白皙的指肚瞬间冒出一滴饱满的血珠来,殷红欲滴,在那红色的锦缎上显得格外刺眼。徽瑜终于回了神,不安地望着自己被扎的手,那血珠沿着手侧弧线缓缓滑落,染红了刚绣好的蝶翼。

      今日不是个好兆头……她的心被牵绊,不好的预感拢在她的心头,叫她慌张地站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擦拭手指,便跑向外头。

      承恩正拿着信喜滋滋地来找她,脸上正挂着讨好的笑,没想到才迈进院子,就和往外跑的徽瑜撞了个满怀。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撞你爷爷!”

      承恩被她撞倒在地,手中的信纸纷飞扬起,抛在半空,宛若白色的翎羽,纷纷扬扬地一一下落。

      徽瑜站定,没来得及扶他起来,就情急地蹲下身捡起这些信,也不顾顺序,双手微颤地将它们展开阅读。

      承恩眼前的金星转完后,才渐渐看清了来人。瞧见皱着眉毛、低头专心看信的徽瑜,他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呦,今日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铁树开了花?姑奶奶竟然害了相思病,抢着看信了?”

      他肚里满腹牢骚话,本来又想用老法子,照搬从前的话术叫她应他,逗她一笑,没想到今时今日免了他的口舌,她竟如此反常。

      徽瑜将信全都看完了,这才心头稍稍安宁定下来。信上一些有的没的中,略略带过她兄长张雯瑾的事,虽言辞简略,只说一切安好,让她勿念,但这轻浮的文字终究是给了她一丝慰藉。

      她对着爬起来的承恩赔罪道:“真是对不住,我今日心绪不宁的,恐怕有坏事发生,这才情急的。”

      “不打紧不打紧!”

      承恩撩开嘴唇,拍着身上的尘土,兴高采烈地道:“姐姐要是天天这般,我情愿次次如此呢!哪怕被撞飞出去也值了!”

      徽瑜听懂了他的暗示,可是撞了人不赔罪如何是好?只能迟疑着点点头,说道:“我会去写的,不过要等我忙完了事情。绿珠今日就要回来了,我还得把盖头绣完,不能误了时辰。”

      承恩听后连连点头,应声道:“好,姐姐什么时候有空都成!只是不要忘了爷的信,爷可是日日盼着呢。”

      他说完话又觉察出些不得不提醒之处,便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还有句话,恐怕姐姐不爱听。姐姐日后身份不同了,自然是要跟着水涨船高拿拿乔的,至于这等活儿还是交给底下人办吧!”

      “如今咱们屋头,虽说没有奶奶,可姐姐算大爷房里人。就算是为了爷的体面,也不得不时时刻刻小心。岂能做有损身份的事?若是让外人瞧见,还以为咱们大爷亏待了你呢。”

      徽瑜瞧着承恩有些谄媚的笑,心里的难受更添一份。她撇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你就当,我过不惯清闲日子,一日不做事,皮肉都贱得慌。这双手若是不动针线,反倒觉得无处安放。”

      承恩讪讪一笑,自知自己又把人惹毛了,不由得暗自叹气。可想着主子赏赐下来的真金白银,他竟又觉得这位财神姐儿怎么看怎么顺眼了,哪怕是发脾气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时日和她相处,他却也是暗暗摸清了她的为人。若是撇去她那有些顽固的清高后,的确是个顶顶好脾气的人。做事细心,凡事都留有余地,不会真的同你计较。这样的人,再加上有副好皮囊,也难怪大爷情愿一头热了,哪怕是个冷板凳,皱皱眉毛,也坐得心甘情愿。

      他暗暗想着,瞧着人冷淡的样子,便顺着话茬说道:“成!姐姐愿意同太太亲近也是好的,毕竟自此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前的主仆情谊在,将来也好相处,不至于生分了。”

      徽瑜微微一笑,对此没有什么话反驳。只是惦念起信上的事,忍不住问道:“大爷说提拔了我哥哥,这是真的吗?信中语焉不详,我总有些担心。”

      承恩本来还想着如何哄她那,一听赶忙笑着奉承说:“自然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了,前头战功傍身,不靠裙带关系!姐姐不要乱想,您兄长那是真本事,如今在军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张雯瑾生来就是吃着口饭的,这一点徽瑜从来不会怀疑。她自然不会去瞎想哥哥的能力,只是这世道兵荒马乱,哪怕是有本事,也难免有个万一。

      “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徽瑜望着天边飘过的云彩,轻声道,“要是不打仗,绿珠小姐也不用这般急着出嫁了,或许还能待字闺中,多享几年清福。”

      承恩暗自揣摩她的心思,迟疑了一会道:“姐姐总去太太跟前儿走动,自然是消息灵敏的。这绿珠小姐不是从前老大不乐意嫁人吗?怎么要回来了,反而乐意了呢?听说那新郎官儿……”

      徽瑜眸光一暗,心中还记恨着崔嵬做下的破事,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让她至今心有余悸。她冷冷地说道:“这我不知,纵然知道,我岂能告诉别人?总然人家心思多转,改了主意,那也是旁人的痛心事,我们还是少猜为妙。”

      承恩本想再讨个巧,在大爷面前再露露脸儿,知道大爷心里对此也不好受,故而想写信去宽慰宽慰他,顺便探探口风。不成想,这姑奶奶守口如瓶,还把他们当外人儿呢!

      “瞧您说的……咱们那算……”

      可对上徽瑜冷淡的眼神,他碰了一头灰,只好陪笑着告退:“是是是,姐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那姐姐忙着,我先去回禀大爷,就说姐姐一切安好,让他放心。”

      看着承恩离去的背影,徽瑜重新坐回窗前。阳光依旧明媚,可那红盖头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掉,像是一个无声的预警。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旁的棉絮擦擦冒血的指肚,以防再次淌出。

      这才重新捻起针线,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像方才那般稳,每一针落下,都仿佛心头都压着千钧之重。

      远处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远方不为人知的悲欢。

      徽瑜低下头,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细细密密地绣进了这幅“留连戏蝶”的漫漫长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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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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