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意尽言欢》枝恒相烈

10、缝补

　　接过他递来的银子，我小跑回了妇人方才的位置。
　　离开前，我转头问墨言尽：“你不去吗？”
　　“本王还有要事，你自己去吧。”墨言尽说罢，就离开去了其他铺子。
　　说是要事，其实就是去照顾掌柜的生意。我心知肚明，这些对我来说不是该操心的事。
　　“姐姐，我们去买些原料如何？”我在她面前蹲下：“您想买什么，我们就去买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旋而看向我手里的布袋子，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姑娘！”
　　“您就别推脱了。”我试图拉起她。可她还是用力摆手摇头，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姑娘，我不可花你这么多钱！”
　　眼见她怎样也不同意，我只能编出一个借口：“姐姐，其实我近期十分不幸，大师告诉我要多行善事。您就当帮帮我了，如何？”
　　听我这么说，面前的妇人半信半疑的看了我几秒，同意了：“姑娘，那多谢你了。”
　　觉得叫姐姐这个称呼多少有些不对。正犹豫要不要问妇人叫什么，她先开口了：“姑娘，你叫我宛春便是。”
　　“好。”我道：“我叫晏枫情。”
　　她沧桑的双眼中有着疲惫的笑，将我的名字轻声念出来：“晏枫情。”
　　“好听的名字。”

　　我对这京城不太熟悉，于是由她带路，去了布料市场。
　　“宛春，你要买些什么？”我手里牵着那两个孩童，跟在她身边。
　　“我呀，打算做些玩物，布老虎、布娃娃、布包、香囊......”
　　我将这些东西在心里记下：“那都需要什么布料呢？”
　　“嗯......”宛春想了想：“需要棉布粗布、锦缎、锦麻之类的......总之，要买的很多呢。”
　　说到这，她又转头，满怀歉意的看着我：“枫情姑娘，你的钱，我之后会全部还给你的。”
　　她的嘴角漾起微微的笑容。可我始终觉得，她并非真的在笑。
　　女子在世上活的太过不易，多少人被家庭狠心抛弃后流落街头，或许一世都了断于此。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扯出一个笑容：“好，那我们走吧。”
　　却忽然意识到，我这，事实上也是假笑。

　　......
　　太难了。
　　心头泛起苦涩，慢慢缠绕，将我的心脏收缩，紧紧包裹。

　　宛春似乎是看出来了我的心情，轻轻拍了拍我：“放心，枫情姑娘，都会变好的。”
　　明明自己的生活已经满地狼藉，却还要放下心中郁结，去开导他人。
　　这是多么不易的矛盾心理。
　　一边苦难自己，一边安慰别人。
　　我摇这头，拉住她的手：“我没事，宛春。”
　　布料市场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人很多，挤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儿。
　　我两眼一黑，很想掉头就走。
　　我平生最讨厌人多的地方，现代时遇到这种情形都是避之不及。可这里来到每一次人多的地方都是有要事在身，是不可躲的。
　　忍住想离开的心情，我将手中的孩童牵的更紧。
　　“你们一定要跟好这位姐姐，不要乱走哦。”
　　两个孩童都很听话，点点头，紧紧跟在我的身边。
　　我们在人群中费力的穿梭。
　　终于挤到一家商铺前，宛春低头捻了一下铺子上的棉布：“老板，您这棉布怎么卖的？”
　　“这啊，可是前些天刚从锦州运来的！锦州那地儿您也知道，盛产这棉布粗布可是一等好！”老板铺垫了半天背景，最后伸出一个手掌：“这个数，很合理了。”
　　宛春“啧”道：“老板，您就别开玩笑了，这锦布我方才还见那铺的老板只卖四个呢。”
　　老板没开口，她又忙说：“我啊，是看您面向温和，一看就是会发财的主儿，到您这买准没错。您就当发财前的铺垫，便宜些？”
　　这话未出时，老板还有些不满。但当宛春说完，他立马开颜：“哎呦，这位妹儿你真会说话。这样吧，我就给你便宜些。也四个，怎么样？”
　　“老板呀，我相信您不会局限这点小钱的。财主，我将这粗布也买了，三个，如何？”
　　老板被宛春那句“财主”哄得团团转，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行！妹儿也是个爽快人，我再送你点锦麻，以后多来啊！”
　　拿了东西走，我被宛春的砍价技术震惊的瞪大双眼：“宛春，你也太厉害了吧。”
　　“不算什么。”宛春将布料收好：“价格太贵，砍价是理应的。”
　　她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嗯，接下来要买锦缎......”
　　下一个铺子，宛春依旧动用她的砍价技术。虽然铺主有些难缠，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的卖给了她。
　　“看吧，枫情姑娘。他们卖的若不贵，是不会同意讲价的，一分都不会。”
　　“看来宛春的经验很丰富呢。”我若有所思。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一直挤着自己的重量消失了。猛地低头一看，其中一个孩童不知被人群挤到了何处：“？！”
　　见我没跟上来，宛春回头看，愕然：“小秋......？”
　　见她脸上立马闪出慌张，我忙开口：“宛春你放心，我去找！”
　　我将剩下的女童推到她身边，叫她在原地等我，便一头扎进人群中。
　　说慌，我也是慌的。一是宛春相依为命的孩子没了；二是这孩子是我手里牵的，丢了，我也有责任。
　　心中的害怕让我脚下的步子加快，想起宛春方才念出的名字，大声道：“小秋？小秋你在哪？”
　　“小秋？你在这吗？”
　　我喊得嗓子都有些疼，连一些角落的巷子也找了，就是不见她的身影。
　　无尽的恐慌在我心中蔓延。长时间急速的奔跑让我丧失了大部分体力，我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气。
　　“孩子都能丢，你还能看好什么？”
　　还是那个张扬的声音。我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审问的眼神：“墨言......王爷。”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出来，他已经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姑娘。
　　“姐姐。”我听到了哭腔，看去，是小秋，将她拉进怀里：“小秋？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到了糖葫芦，就，就......”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用力的喘着气，墨言尽在旁边看着我这幅样子：“真是笨。”
　　“话说，你怎么找到她，又怎么找到我的？”我缓过来，才想起来问墨言尽。
　　他微微抬眉：“找到你，还不算太难。”
　　“至于她，便是在找你的路上看到的。”
　　“我问她在找谁，她说：‘找一个头顶和脖子盘着两个小丸子，两条头发垂下来，身上穿着蓝色小裙子的姐姐’。这描述，除了你，本王想不到其他人。”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看来是我的发型太过显眼。否则，小秋还找不到我呢。”
　　“并未。”而墨言尽却说：“本王瞧见你那时领着她走了。”
　　我微微张大嘴巴：“原来你......一直注意着我？”
　　这话听起来很怪。尤其是我还对一个王爷说。
　　可他一展笑颜：“嗯，确实如此。”
　　“本王一直注意着你。”

　　回到宛春所在的地方，将小秋交到她身边，不好意思着：“宛春，实在抱歉，我没看好她......”
　　“无妨。”宛春将手抚在小秋脸庞：“我知晓小秋这丫头啊，肯定是看到什么好吃的了，才脱离了你的身边，不怪你，枫情姑娘。”
　　我还想说话，宛春抬眼看到了我身后的墨言尽，吓得想跪到地上，被墨言尽示意的我搀扶起来：“侯、侯爷！”
　　“见到本侯，不必如此。”墨言尽说：“你们接着走。”
　　若是宛春知道买这些布料的钱是出自墨言尽这个侯爷之手，不知道要害怕到什么程度。
　　我想着，发现宛春走的很快：“诶！宛春姑娘，等等我！”
　　看了眼墨言尽。他正在铺子上停留，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回头，大声喊：“王爷，我们--先--走--了--！”
　　我的声音穿透人群，落在了他的耳边。
　　墨言尽抬眼看着跑走的姑娘，眉眼渐渐低下。

　　宛春买的差不多了，而在最后一个商铺上时，却转头看我：“枫情姑娘，我教你砍价，如何？”
　　“啊？”我反应过来，呵呵笑笑：“不用了，宛春......”
　　她执意拉着我讲了些要领，比如说：嘴要甜，夸人的话要夸张些......
　　我认真的听着，心想听完总是结束。却没想到她道：“枫情，这一个摊子，你自己试试吧。”
　　心里已经消失的恐惧立马浮现了上来。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就是因为他们的花言巧语而损失了太多钱财。若不是我不会说些甜言蜜语，也不至于被坑的那么惨。
　　但宛春坚定的目光给了我一些安慰，也告诉我若我不试一下她是不会罢休的。
　　我只能硬着头皮，问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老板报了价钱，我轻咳了一声：“老板，我......呃，您这价钱，还能便宜多少？”
　　我的结结巴巴让老板皱着眉，想了一下：“便宜......这样吧，姑娘买的多了，我按照比市场价低一倍的价钱卖给姑娘。”
　　宛春不太满意，传来了她的声音：“嗯......”
　　于是我再次开口：“老板，如果您这东西满意，我以后会经常来，还会推荐给朋友。”
　　第二次开口，比第一次要沉静很多，不再紧张。
　　直到第三次，话语中的怯意彻底消失：“您看我们也是要买这儿去做物件的，若回头客多了，在您这来的也多了不是。”
　　老板笑了笑：“姑娘您倒挺会砍。我见姑娘也是个爽快人，姑娘说多少合适，我卖给姑娘。”
　　宛春抢着说出了答案。我的第一次砍价以成功告一段落。

　　走远了些，宛春夸赞道：“我也是练出来的。一开始，我连口也张不开，比枫情姑娘差远了。枫情这是第一次就能成功，已经比不少人厉害了呢。”
　　我挠了挠头：“我其实还不是很擅长......”
　　“教会了你砍价是好事。”墨言尽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肩膀一抖，回头看去：“跟王爷出来，我还需要砍价吗？”
　　墨言尽微微抬了抬下巴：“看来你是打算心安理得的花本王的钱。”
　　“......”
　　宛春看着我们，犹豫了一下：“枫情......你和王爷，认识吗？”
　　怕墨言尽再说出那句“府中的人”引起误会，我抢先点了点头：“嗯，认识。”
　　可这句话说出来，宛春看着我的眼神中有敬意，也消失了熟悉的感觉。
　　我有些后悔。
　　墨言尽就这么令人害怕吗？可我却觉得他这个人很好。
　　或许是没有人近身接触过他的原因，不了解他，连带着他身边的我也疏远了很多。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些。
　　我们回到了宛春的家里缝东西，墨言尽竟也跟了上来。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破旧的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甚至也少了很多。
　　宛春抱歉道：“家里十分简陋，让王爷和姑娘看了笑话，实属失礼。”
　　“没事没事。”我帮着她把东西放到了屋里的桌子上：“宛春，那我们先走了？”
　　“姑娘留下来，我教姑娘缝一些东西吧。”宛春叫住我。
　　我看向墨言尽，等他的同意。可一秒后我就反应过来，不需用等他的反应。
　　于是果断答应：“好。”

　　宛春悉心着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我，为我示范了很多。我学着她的手艺，很快缝补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
　　“这个......”我不好意思的放到一旁：“我不浪费宛春的布料了。”
　　“这东西都是姑娘给我的，姑娘自己用，怎么能是浪费？”
　　“你只是不适合这个东西，那我教姑娘缝其他的。”宛春说着，拿起了另外的东西和针线。
　　墨言尽和那连个孩子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里，屋里只剩下我和宛春。
　　“姑娘，这东西，是想让你缝给王爷。”
　　“什么？”我手指一顿：“给他做什么？”
　　“我知道这些钱都是王爷给的。”宛春没抬头，但是笑着的：“姑娘和王爷，都是我的恩人。”
　　......一定是我看起来太不像有钱人了。
　　“这些钱，待我生意做起后，一定会双倍还与王爷与姑娘。这些东西，算是我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姑娘一定也想亲手缝些东西给王爷对不对？”她朝着我眨眨眼。
　　我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想解释，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认真的学习。

　　在我浪费的几个废品下，总算做出了一个像样的东西。
　　我将成品摆到宛春面前：“宛春你看，怎么样？”
　　宛春惊叹道：“姑娘，第一次缝就有这手艺，实属不易。”
　　“可是......”我又低落起来。
　　宛春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别担心，枫情，王爷会喜欢的。”
　　口是心非道：“......我没有担心这个......”
　　回应我的，是宛春会意的一笑。
　　拿了成品和宛春道别，我走出了茅草屋，发现墨言尽正被那两个孩童缠着玩闹，很是意外。
　　我本以为，没有孩童敢接近他的。
　　“没想到王爷这么受孩子喜欢。”走到他身边，打趣道。
　　墨言尽被缠的无奈：“走吧。”
　　我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啦，我们要走啦。”
　　小秋噘着嘴，握住我的手晃了晃：“姐姐......你还会再来吗？和这个大哥哥一起。”
　　我回头看着墨言尽，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认真的思考过后，答：“会的，小秋。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这是个遥远到，赌上时间的诺言。
　　小秋用力的点点头：“嗯！”

　　告别他们，已是夜晚。
　　街灯下，我将手中的东西捧到墨言尽面前：“王爷，你瞧这个。”
　　墨言尽停了下来，拿起我手中的东西：“......布老虎？”
　　“晏枫情，你觉得本王会喜欢这玩意？”
　　我看着他尽是嫌弃的眼神，失望的低下头：“我缝了好久......”
　　“本王以为，你会给本王缝香囊。”
　　他收下了布老虎，竟是轻轻在我的头发上停留：“送给本王布老虎，是想让本王永葆童心？”
　　“放心，有你在，本王身边，不缺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