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狐狸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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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在侧，月下相会，大人今日好闲情逸致啊！”无为道长猫着身体锁了门后，一张嘴就不客气道。
商文载不接他的话，看了看屋内简陋的桌子和木床，还有残破得关不住寒风的窗户，抱着双臂倚靠在看着还算干净的墙壁上，挑了挑眉头。
“道长执掌如此大一个道观，琐事颇多，在许多事务上分不出心来，可这屋子和这屋内的设施……着实破败简陋了些。”商文载又探出手摸了一下那勉强支撑着的桌子，“也不太干净。”
无为道长怒极反笑，你商文载每年至少得来这道观寻他一次，一年中至少有一个晚上留宿在这里，每次还都是这一间屋子。
过去许多年里从没听他嫌弃过，今天带了个漂亮女人上山，了不得了！开始嫌弃上他的道观了！
说不定连他也嫌弃上了，嫌弃他一个糟老头子上不得台面，丢了他商文载的人，不然刚才在后山为什么假装和他不认识！
无为道长心里怨恨得翻了天，丝毫想不起来，刚才他也有所顾忌，他也假装跟对方不认识来着。
忽然，商文载放在木桌上的手表闪过一道光，无为道长瞧在眼里，别的不知道，但他知道按商文载的身家和他讲究的性格来看，那手表肯定不便宜。
他眯了眯眼睛，嘿嘿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大人说得极是，这屋子看着是简陋了些，唐突了大人，还望大人不要介意。唉，贫道只是个出家之人，多年前便有心修整一番，奈何、奈何囊中羞涩啊……”
商文载不接茬，饶有兴致地扬了扬下巴，挑了挑眉，听他继续扯嘴。
无为道长老脸直接豁出去，迎着商文载戏谑的眼神，继续道：“贫道比不得大人，不论在哪里，在何时都能活得潇洒自在，衣食富足。嗐，既然大人今日开了尊口，贫道也斗胆，祈求大人能从你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捐给观里，也算给来此间的徒众们积累福缘了！”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商文载照旧不为所动，踱步到简陋的木桌旁，端起一杯早就冷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啧啧，这茶不错，道长有心了。”
“嗐，大人谬赞了，这茶算不得什么好茶，只是沾了新茶的便利，喝着有点春日的滋味而已。品级算不上好，全靠大人有心品尝——”
“这话就对了。”商文载端着茶杯站了起来，打开窗户，背对着无为道长朝外看。
他又喝了一口，声音幽幽，借着冷风飘进无为道长耳朵里。
“茶叶算不得好，但有心之人能喝得舒畅；屋子算不上好，但心诚之人也能住得闲适。只要来观里的徒众们心有虔诚，哪怕面对残垣断壁、穷阎漏屋，也能积累福缘，又怎会需要我捐功德？着实多此一举了……”
无为道长听了，差点儿又被气得一个仰倒。
老狐狸啊老狐狸，这小子还没他鞋码大，不知道去哪里吃了什么妖孽的七窍玲珑心，年纪轻轻就少年老成，说话滴水不漏，每次都堵得他抓耳挠腮又不敢放肆！
不就是上次用罗盘当借口，骗了你点钱嘛，至于这样嘛！
无为道长憋了口气，咬牙坐在一张矮凳上。
矮凳苟延残喘很多年，被他一坐，顿时发出几声“嘎吱嘎吱”的呜咽，在状似无人的夜间十分突兀。
商文载今天白天在后山无意间偷听到几个道士的话，他心有怀疑，但是按兵不动，并不吭声，只端着茶杯，暗中等着看无为道长的反应。
一时间，两个活了两辈子的狐狸都没说话，屋内陷入一片安静当中，只有窗户外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鸟啼叫。
过了一会儿，无为道长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大人，有一事老道拿不准主意，还需得同您商议。”他皱着眉头，绞紧了双手，欲言又止，神色十分为难。
“哦，但说无妨。”商文载放下茶杯，抱着双臂，淡然看着他，但心里早就起了波澜。
“其实……今日我已差人查明了，那罗盘约莫并不在后山的悬崖底下，而是、而是被我那孽障徒儿交给了他兄弟，如今我那徒儿不翼而飞，他那兄弟也不见了人影……”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低，逐渐要融入灌入屋内呼呼作响的寒风中。
果然不妙……
商文载捏了捏鼻梁，强打精神，“如此来说，你徒儿伙同他兄弟偷了罗盘，现下那东西可能已经流入市面了？”
“依我徒儿一家的秉性，应当是如此了……”他绞紧的手掌突然放开，偷偷瞥了一眼商文载，状若贴心地出了个主意。
“不过，大人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继续搜罗他们一家人的下落，想来不成问题。再退一步讲，若是寻不到人，凭您这些年的经营，一旦东西流入市面，自然就有线索——”
“若是被人私藏了呢……”商文载立马回他道。
他靠在木窗旁，往窗户外看，留给无为道长一个背影。
无为道长缩了缩脖子，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东西不一定流入市场的道理他当然明白，但是他不在意，甚至他盼着凭借这次机会，让那罗盘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话，也不需要他再枉费心思、阳奉阴违，毕竟他上辈子受了商文载的恩情，是要还的。
五百年前，他不过是修行的路途中经过了清虚观，天黑夜长不好赶路，打算进去安顿一晚上再走，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一进去，他的世界变了天。
再一醒来，他成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是周遭的一切都变了，没了一心提携他的师父，处处提防刁难他的师弟们，只有他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处处小心，时时警惕，害怕被人发现他是个从五百年前来的怪物。
他像个不能见天光的老鼠，战战兢兢地在他狭小的世界里爬行，本以为这辈子又得仓促潦草地过活，直到他在悬观里见到一个据说被小鬼冲撞了的男孩儿……
两个从五百年前来的怪物的相遇，让他的世界再次改变。
他上辈子被嫉妒得入了魔的几个师弟下了药，扔进冰天雪地里，九死一生的时候遇到正出城祈福的商家夫妇，又经过他们悉心照顾，终于留了他一条命。
这辈子，他藉藉无名，根本无法出人头地的时候，又是商文载借着自己的手腕和家中的势力，帮衬他一步步爬上来。
可以说，商文载上辈子救了他的命，这辈子成全了他想当道长的心愿，两辈子的恩情，当然需要还的。
但徒众们加诸到他身上的荣光，那些恭顺的眼神，信服的姿态，小心翼翼的讨好……所有的所有，他两辈子才好不容易得到了，就这样放弃他又怎么能甘心？
商文载说什么找到了罗盘给他就是，他自拿了那东西回到五百年前，至于他无为道长，要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想留在这里也全凭他自己做主，不会强求。
可说得轻巧，这事情怪异，缘起不知，走向不明，到底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连累他也跟着回到过去，天知道！
现在那邪门东西现在重见天日，他神思不定，忧心忡忡，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违背良心、暗中作梗，谁料到正要睡觉，便有人递了个枕头过来——偏那孽障徒弟偷了东西下山。
这一通变数既让他全了报恩的心意，又如了他的心愿，上天眷顾啊！
当真是“无所为，而无所不为”！
他这会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手舞足蹈，但商文载就在他面前，到底不敢表现出来，就假作一脸愁苦，垂着脑袋不再言语。
屋内又陷入沉默当中。
商文载脑海中一片混沌，连看向屋内的视线也模糊起来，渐渐地，那些模糊成一团的景象竟然开始旋转……他晃了晃头颅，闭了会儿眼睛，再一睁开，才勉强恢复了视野。
他又重新拿起茶杯放到嘴边，茶杯里已经见了底。
无为道长十分有眼力见，起身伸手够向茶壶，“大人，我再给您——”
商文载抬手示意，“不必了。夜已深了，道长年纪大了，若是无甚要说的，还是早早歇下好。”
无为道长依言听话地放下茶壶，暗中翻了个白眼。
刚才叫我来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年纪大了，现在用完就扔开，呸！
为避开道观里的闲杂人等，商文载让他凌晨一点多才来，又讲了这么久的话，估摸着这会儿都快凌晨两点钟，他早就困极了。
无为道长用宽大的衣袖挡住嘴巴，暗中打了个呵欠。他微微欠了欠身，三两步走到门口。
“道长！”商文载的声音突然又从屋内传来。
无为道长僵着身体回过头，“啊？”
“观内若是有木炭和火盆，烦请取一些来。”
“啊？”无为道长看了看自己穿着的厚袍子，又看看商文载身上单薄的上衣，“大人，您、您还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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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道长放下木炭火盆后利落地离开，走到院子中央，心里更加觉得不对劲。
他狐疑地往回看，身后的银杏树下，商文载屋子里昏黄的灯光还微弱地亮着，而隔壁的那间本来暗着的屋子，这时候也从里面照出来一点点更加微弱的光。
他想起山顶上那个穿着两件冲锋衣还冻得瑟瑟发抖的漂亮女人，又想起商文载和她登对地站在一起的场景，一下子顿时就又不疑惑了。
商大人待女人真有君子之风，贴心至极，无为道长心里暗自赞叹道。
他转而又恨时扬仅仅是个漂亮的凡间女人，而不是上古传说里的什么九尾狐之类的，要真是狐狸精变来的，正好把商文载勾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让他没法再抽出心思，整天就想着怎么回去！
无为道长背着手，望着并排亮着灯的两件屋子，嘿嘿一笑，心思百转千回，转而又想到五百年前那位只听其声、未见其人的商家娘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男人啊，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商文载嘴上说着放不下家中娘子，一定要回去的，可这会儿呢，哎！
“不对啊，我这是清修之地，可不能任由他们两个在我这里那、那个啊！”无为道长迅速踱步，回到商文载房门前，刚伸脚要跨进门槛，又伸了回去。
他一甩袖子，背着手，心思又开始活泛：夜深人静，正好让那女人勾住他，只一次而已，没事的！
无为道长嘿嘿一笑，嘴里哼着谁也分辨不出的破碎调子，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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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文载的木炭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后，并没有点燃。
他取出背包里带着的安眠药，握着几片药，想到商文洛的叮嘱，放回一半，将留下的一半就着早冷透了的茶水吃了，然后继续倚靠在木窗后，盯着院内地面上的光影没有出声。
看了没多久，黯淡的灯光里，一个人影突然动了一下。
商文载观察着那个鬼鬼祟祟攒动的人头影子，仍然没出声，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关了屋内的灯，站在黑暗当中。
隔壁屋子里的人影动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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