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06、变故几何 信使踏雪来

　　谈到这个，申椒握紧手中扇子，止住了咳嗽，目光炯炯地望向莳栖桐，开始向她讲述“齐大”，也就是莳栖桐在岘山的功绩。

　　听着旁人对自己极尽盛誉，不得不说，挺尴尬的。

　　莳栖桐暗暗后悔自己寻的这个话题实在不妙，却又不得不强撑笑容听申椒声情并茂地讲述。

　　终于，在申椒讲到岘山被破后，莳栖桐连忙转了话题。

　　可申椒却似没听懂一般，定定望着她的眼眸，还在陈述“齐大”是如何英勇，如何聪慧。

　　这般执着，莳栖桐再迟钝也看出端倪了。

　　她不再假笑，静静听申椒陈述，看他打算何时坦白。

　　终于，在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后，申椒叹道：“嗐，齐都尉真是有耐心，竟不嫌弃我话多，将我这位故人的事迹完完整整地听了下去。”

　　莳栖桐脸上毫无笑意，静静盯着申椒，眼里全是“我还看你要演到何时”的了然，“难得申别驾愿与我说这些贴心话，我又怎会拒绝？”

　　申椒仿佛没察觉莳栖桐变化的情绪，又说了些感激不尽的话语，便继续自顾自地将这出戏演下去，仿佛笃定了莳栖桐会耐不住性子主动拆穿。

　　可惜，莳栖桐最擅长的便是等待，等待对方耐不住气，主动露出破绽。

　　终于，在侍童叩门送上汤药，转身离去后，申椒自叹弗如，从袖中拿出了莳栖桐一封书信。

　　“若说齐大你先前只是让我怀疑，这封书信便是让我完全笃定。”

　　这是想坦白了。

　　虚与委蛇那么久，莳栖桐现下并不想与之坦言。

　　既然申椒喜欢演，她也就陪他把这出戏唱下去。

　　她蹙起眉头，郑重其事道：“再次重申，我并非齐大。还有，申别驾为何会凭一封回信就将我与口中的‘齐大’混为一谈？”

　　莳栖桐此言一出，申椒先是愕然，而后嘴角勾起浅笑，抬眸看向莳栖桐。

　　见莳栖桐面容冷肃，打定主意不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申椒摇了摇头，从袖中再取出一卷帛书，连同先前那封信放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之上，抬手示意莳栖桐阅览。

　　莳栖桐拿起，逐一展开。

　　信件确实是她昨日所写的回信。

　　而帛书……她刚展开，就难掩惊讶地看向申椒。

　　帛书上以岘山为中心，用几条朱线标注了北境钧，灵，明，北四州，并以此四州延伸到边关之外。

　　毫无疑问，这是岘山曾勾结的势力，甚至余部的走向。或者说，这其中更多的是许党。

　　“现下可以开门见山了吗？齐都尉？”申椒摇了摇羽扇，嘴角勾起浅笑。

　　“你有这份诚意。”莳栖桐拿起那卷帛书晃了晃，微微侧头，嘴角勾起浅笑：“我有何理由拒绝？”

　　申椒亲自上门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奉上，她自然没理由拒绝。

　　得到莳栖桐的答复，申椒会心一笑，复而摇起手中羽扇，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试探：“那我现下是该唤你齐大，还是齐都尉？”

　　“就唤我齐同。”莳栖桐将信纸放到两人之间，眼眸微抬，示意申椒详细解释。

　　“行，齐同。”申椒嘴角笑意愈发真切，他慢条斯理地晃了晃羽扇，才将其放于桌案上，继续道：“如你所见，这便是岘山余部的去向。但也仅止于此，再探查便没了讯息。”

　　申椒一顿，持扇遮半面，“据朝廷派去泚陵与西临的巡察所报，两地安然皆离不了你。然而朝廷却未给予你丰厚奖赏，你不困惑吗？”

　　“哦？”莳栖桐放下茶盏，眉头微抬，声音也低了些，慎重中又带了点审视：“莫非申别驾知晓其中隐情？”

　　“哈哈哈”，申椒挥了挥扇，扇得汤药上氤氲的雾气悠悠飘荡，似开玩笑道：“我久驻云中，怎会知晓？”

　　申椒明显不想详谈，想将这个话题绕过，亦或是让莳栖桐拿出诚意，值得他倾囊相告的诚意。

　　莳栖桐自然能看出，但对方能给出如此诚意，想谋定非只是表面所见，不必多想，她便能猜出对方此举或可令自己被动站队，她才不愿自己深陷党争泥沼中，便只能慢慢试探。

　　但见对方噙着笑意，看着有点像有恃无恐的模样，她又转变了心思，转而紧盯着申椒的眼眸，装作疑惑道：“既然别驾久驻云中，又是怎么明晰钧州诸事？”

　　此言一出，申椒哀叹一声，便用有些幽怨的目光看向她：“哎，明明你我二人风雨同舟过，没想到齐同你如今对我却全无信任。”

　　申椒还欲打岔，莳栖桐扭过头，看了眼檐外渐歇的雪，直接出言逐客，“若别驾是来叙旧，那我们还有得谈，但若别驾是来替翎王游说，那便请回吧。”

　　说罢，莳栖桐抬手送客。

　　见莳栖桐这幅不悦模样，申椒也不再试探，直接表明：“今日拜访，只为私交，无关大王。”

　　“如此……”莳栖桐一顿，抬眸看向申椒。

　　察觉莳栖桐探究的视线，申椒放下扇子，正襟危坐，侧耳倾听。

　　“兰矫你自便罢。”

　　申椒松了口气，执扇轻摇，打趣道：“齐同你还是那般嘴硬心软。”

　　莳栖桐指向帛书，“莫贫嘴，详细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罢。”

　　申椒眉头微皱，“其中牵涉烦杂，三言两语难道尽。”

　　莳栖桐十指交扣，叠于桌案前，目光炯炯：“那便只谈关要。”

　　申椒抬袖遮面：“咳……你还是那么直接。”

　　莳栖桐眸光流转，微微颔首，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看着莳栖桐嘴角的笑意，申椒摇了摇头，“西临与泚陵之事后，因关长史的雷霆手段，兼之南戎的覆灭，许党与岘山余部在钧州的残留，起码是明面上的，都毫无踪迹。”

　　顿了一下，申椒眼中笑意尽失，眸中染上些许凝重：“但经我追查，发现他们勾连上了北边，大多逃往了其余三州，尤其是……灵州。”

　　莳栖桐明明一眼就看出了申椒想表达的意思，但她却还是装作愚钝，引导申椒亲口说出：“所以你想说什么？”

　　申椒听懂了莳栖桐的言外之意，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了然，从袖中摸出一块信物，放置桌案之上，推至莳栖桐身前：“开春后都尉便要赴灵州就任了，有我提供消息，你或可事半功倍。”

　　莳栖桐并未拿起色泽莹润的信物，眼中多了几分戒备：“条件是？”

　　申椒又推了一下信物，眉头微微颦起，俨然十分受伤之态：“没想到在齐同你眼中，我竟是工于算计之人吗？”

　　莳栖桐并未理会，而是抬手推拒，冷声回道：“朝堂之上，不谈利益，还谈什么？”

　　“情谊。”申椒斩钉截铁，“我对你救命之恩的感谢，我对家国安宁的向往。”

　　申椒的眼神那般澄澈真挚，让熟谙人心的莳栖桐都看不出半分杂质。

　　或许，令其为己用，多一个盟友也未尝不可。

　　一念起，莳栖桐只用了刹那便理清了其中利弊，与申椒详谈起来。

　　虽未料到莳栖桐转变如此之快，但一切仍在其意料之中，申椒面上不显，扇子倒是摇得欢快些了，起落间皆是他按捺不住的喜悦。

　　双方达成共识，你来我往间，疑惑得解，利弊辨明，很快，两人便起身作别，约定下次再见。

　　莳栖桐亲送申椒至朔国公府门前，临别时，她郑重道：“还请兰矫勿忘，今日之事，只关你我。”

　　申椒抬手回礼，颔首道：“齐同既已开口，我自不会背负。”

　　见申椒的车驾远去，莳栖桐接过侍从递与的罗伞，正准备往回走去，却忽闻急促的马蹄声，与朔风中嘶哑的呼喊声。

　　“齐……都……都尉……”

　　回头刹那，她看见一名衣衫破旧的信使纵马自朱雀大街匆匆赶来。

　　行至府前，他连忙勒马并翻身下马，然而不知是否太过焦急，他身形不稳，自马背上跌落。

　　“咔”的一声，明显是骨节折伤。

　　信使却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身，拖着有鲜血洇开的腿朝快步走下台阶的莳栖桐跑来，并伸手自衣袍里摸索着什么。

　　离得近了，莳栖桐才认出这张风尘仆仆的脸——沈远近侍李一。

　　他平素与沈远形影不离，怎会出现在这里。

　　登时，莳栖桐心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莫大的恐慌险些将她吞没。

　　她顾不得其他，伸手搀扶住李一，颤着声音问道：“沈……沈前辈拖你带回什么消息？”

　　听到“沈前辈”三字，李一险些没拿住从怀中摸索出的布包，他将布包塞入莳栖桐手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与她道：“齐都尉，校……校尉他遇难，五日前便……”

　　其余的话莳栖桐便听不清了，她脑袋嗡嗡地响，眼前不断回溯离瞿定前沈远与她的约定。

　　“对了，你还记得与我在月落的约定吗？”

　　“自然。”莳栖桐颤着声音，“待越宁归返，我自与前辈一同追查，让那些阴私……无处……藏……身……”

　　滚滚热泪滴落，莳栖桐难掩伤痛，呜咽出声。

　　“齐同！李一？”

　　林景卫的声音响起，莳栖桐立即回神，透过迷茫泪眼，看见林景卫跳下马车，领着苏朔玄快步朝二人行来。

　　抬袖拭去泪水，她才发现二人眉头紧锁，面色极为凝重。

　　李一快步上前，将沈远遇难一事告知。

　　二人瞬间僵住，林景卫更是摇摇欲坠，幸得苏朔玄及时上前搀扶，才让他没跌落台阶。

　　很快，林景卫便回过神来，有条不紊地安排相关事宜，待吩咐完近侍寻人立即赶往灵州后，他挥手示意李一暂且退下，痛苦地捂住了头。

　　苏朔玄亦转头吩咐：“将军已派人赶往，李一你连日奔波，已至极限，先去洗沐歇息，等休息好了，我们稍后再议。”

　　李一张口欲言，但林景卫已安排下去，沈远也已逝去，无可挽回。

　　说再多也是无用，他还是拱手行礼，跟随侍从退下。

　　见李一离去后，林景卫才脱力地倚在苏朔玄肩上，示意他携自己赶往厅堂。

　　不等他出言呼唤，莳栖桐亦伸手自另一边搀扶住了他，吩咐随从去唤来府医。

　　不过片刻，莳栖桐与苏朔玄便搀扶林景卫往了厅堂，府医也匆匆忙忙赶来，连鞋履都跑掉了一只。

　　才搭上林景卫的经脉，府医陆远便面色瞬间凝重。

　　片刻，他重重吸了口气，告诉众人林景卫这是心绪不宁导致的旧疾复发。

　　不等几人回应，他道了句事态严重，便请了林景卫的腰牌，派人去宫中请御医。

　　不知是想缓解心中悲恸，还是想为林景卫做些什么，莳栖桐自告奋勇，领下了这份活计。

　　临出门时，苏朔玄却唤住了她。

　　他眼中伤痛未散，却上前拍了拍莳栖桐的肩，对她轻声叮嘱道：“自踏上此途时，理和便告诉我他会坦然面对死亡，我们这些亲友勿要为他伤痛。我想，你与他关系匪浅，他也是不想见到你为之沉痛的。”

　　“嗯，多谢青阳兄为我着想，想让我开怀。”

　　莳栖桐点头应下，却在转身朝府外掠去时，任泪水滑落，与飞雪共舞。

　　苏朔玄是出于好意，可面对死亡，谁又能保持镇静？

　　疾行至丹凤门，她方翻身下马，正准备掏出腰牌与侍卫查验，一道声音唤住了她。

　　“齐都尉这般焦急，可是朔国公府出了急事？”

　　莳栖桐回头，看见后方悠悠停下的车驾上挑起车帘，露出半张苍白脸的洛连城。

　　她正要回无事，却注意到了立于洛连城车驾前，面容冷肃，眸光淡然的姜昭。

　　若论宫中御医的医术，可难有出姜昭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