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02、伫相乐坊 心绪翻涌，

　　抬指拭去脸上泪水，见苏朔玄眼中尽是忧虑，莳栖桐淡笑摇头，“无事，青阳兄不必担心。”

　　听到她的回答，苏朔玄并未舒心，而是递了一方手帕与她，才关切问道：“你最近看着忧思太重，可是有难言之隐？”

　　莳栖桐接过手帕，迟疑半刻，抬袖不着痕迹地将其放入袖中，“并无，只是一时想起了过往，难免心绪难平。”

　　几月相处，苏朔玄也知道莳栖桐性格如此，她既不愿意说，旁人也勉强不得，他静静瞥视莳栖桐良久，掩下眼中忧虑，点头应下：“行。”

　　两人静坐无言，直到车驾停下，侍从于外恭请：“都督，都尉，相乐坊到了。”

　　虽是大雪纷飞之日，相乐坊中仍人来人往，繁华一如往日，完全不受冬雪侵扰。

　　下了马车，苏朔玄领着莳栖桐往一僻静小巷而去，愈往里去，相乐坊的嘈杂便愈模糊，仿入云端。

　　走了片刻，似乎是觉两人之间毫无交流，太过冷清，苏朔玄突然道：“我与小暮的初识，想来还与你有关。”

　　“哦？”这下倒是出乎莳栖桐的意外了。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长史寄回瞿定的书信上，彼时堂下众人皆有所顾虑，正争先出言劝将军派人去调查你的背景。我自请缨，将此事揽了下来。”

　　如此，便可解释为何西临洞穴明明才是初见，苏朔玄却对她表现得十分熟稔了。

　　原是早就探查过。

　　苏朔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接着道：“与将军，长史相识数载，我知道凭你在泚陵所立之功，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你身份有异，将军定会上书为你请来校尉一职。故在那时，我便有意与军中的新人结交……”

　　“其中，便有小暮。”

　　似是也觉自己此举不甚坦荡，苏朔玄顿足，回眸看莳栖桐的眼中染了些许愧疚。

　　对此，莳栖桐若说毫不在意，那定是假的。但早在冰奚，苏朔玄选择与她坦白时，她便大致猜到了苏朔玄的策略手段。如今再闻，虽细节有所出入，但并无多少意外。

　　更何况坦诚后，他百般照拂，又有生死与共的经历在，那点幽怨也被长久积累的情谊拂去，如今再听闻他详细的布局之后，莳栖桐心中不仅没生出半点波澜，反生了许多钦佩。

　　走一步，谋数步，这智谋着实令人惊叹。

　　听她不仅没怨，反出言赞叹，苏朔玄顿生错愕。愣怔片刻后，他含笑释怀，再望向莳栖桐的眼中微光点点，欣赏更甚。

　　许是苏朔玄这番刨白活络了气氛，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便行至了一处僻静至极，有些破败的院落。

　　苏朔玄上前，拉起门环轻叩。

　　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男孩打开了门。

　　见到这男孩的刹那，莳栖桐有一阵恍惚，仿佛回到了去岁斜倚相乐坊雅阁栏杆，看他被父母追逐的时候。

　　门打开刹那，一道女声也自里面传出，“暮婆婆已歇，改日再来拜访罢。”

　　听声音，应当就是男孩的母亲——丽娘了。

　　而她口中的暮婆婆想必便就是暮石里的母亲或祖母了。只是有一点，这位婆婆也姓暮吗？难道暮石里是随母姓？

　　苏朔玄道明来意，丽娘擦了擦手，不知是不知道该不该，还是不愿接过苏朔玄递与的礼品。

　　双方僵持许久，丽娘叹了口气，才道：“石里兄弟也是命苦，他母亲早逝，是暮婆婆不忍见他被……磋磨，才接来膝下抚养。可前几年，他说着什么守护山河，便打算去钧州。暮婆婆虽然不舍，但也同意他去参军，还亲自送至京郊十里。可谁知……”

　　丽娘眼角泪水如雨落下，哽咽难言。

　　男孩，也就是小团见母亲哭泣，一边抬袖为她拭去泪水，一边宽慰道：“阿娘莫要难过了，暮叔叔说他若是有朝一日没回来，便算得偿所愿了，我们该是为他开心才是。”

　　一时之间，丽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挥了挥手，佯打了小团一下，便嗔怒道：“你这浑小子懂什么，一边去！去看看阿娘烧的水是否开了没。”

　　小团离去，三人触目伤怀，俱是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丽娘接过苏朔玄手中的信件，摆了摆手，对两人道：“暮婆婆有朝廷的抚恤与我们这些邻里街坊照料，终老无忧。至于石里，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如今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虽有伤怀，但心中更多的还是钦佩。至于您二位官人，这封信我便替暮婆婆收下了，其余便罢了，你们早些离去吧。暮婆婆好不容易才歇下，我相信你们也不忍见她触景伤怀，如此，今日别过，不复再见了。”

　　说罢，丽娘深深一鞠，驱逐之意很明了。

　　如此，二人确实也不好再多留，莳栖桐取下腰间钱袋，不顾丽娘的反对，将其塞入她怀中后，便扯着苏朔玄的衣袖快速跑开。

　　丽娘追了很久，但莳栖桐二人乃习武之人，武艺高强，她又怎可能追得上。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长吁短叹。

　　跑了很久，确认丽娘不会再追上来后，二人停了下来。

　　苏朔玄一反常态地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任鹅毛大雪覆面，沉默无声。

　　莳栖桐静立一旁，等他消化情绪。

　　二人就这么站着，仍漫天飞雪落了满肩。

　　突然，莳栖桐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回头而望，只看到不远处的相乐坊门前人群络绎不绝。

　　似有所感，她抬头往旧日与洛肃安去过的雅阁望去。

　　果然，轩窗前一身披大氅的身影静静伫立，冷眼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虽隔了漫天飞雪与数丈高空，但莳栖桐还是能从其中品出失意寥落的情绪。

　　而且，虽然裹了大氅，但那身形与她昨日在元阳殿所见别无二致，不是洛肃安，有能是谁？

　　只是他不是被囚于宫狱吗？怎会出现在此？

　　一想到这里，莳栖桐心绪翻涌，只觉这越宁城中形势愈发不明。

　　就在她垂眸沉思时，苏朔玄总算缓了过来，他拍了拍莳栖桐的肩膀，道了声谢，便转身往驱车赶来的随从而去。

　　莳栖桐回头再看了眼雅阁之上的洛肃安，转身跟随他而去。

　　直到莳栖桐一行的车架远去，洛肃安才从窗边走开，看向隔间内战战兢兢的男子。

　　察觉他阴恻恻的视线，男子连忙认错，忙不迭道：“大……大王，这一切都是侯爷指使，属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察觉洛肃安眼神愈发冰冷，他连忙磕头，识趣地闭上了嘴。

　　良久，等男子感觉自己额上渗出些许温热后，洛肃安才开口道：“既然你那么喜欢与外祖同流合污，那你便随他同往苍州吧。”

　　闻言，男子面色一颓，本欲求饶，但见洛肃安面色冰冷，显然已打定主意，他终是不甘多言，拱手应是。

　　行至一半，苏朔玄突然出声，唤马夫往朱雀大街而去。

　　这明显不是去朔国公府的方向，莳栖桐倍感疑惑，出言询问。

　　苏朔玄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掀开车帘，望了眼愈发深沉，大雪仿佛不会停歇的天色，才解释道：“你忘了？先前我与你约定，待南戎之战结束，便要带你去月明楼见识见识。今日你陪我这般奔波，岂有不答谢你的道理？既然要宴客，便索性去月明楼罢，正好完成先前与你许下的约定。”

　　见苏朔玄情绪回归平静，嘴角甚至噙起笑意，莳栖桐有意和缓气氛，便打趣道：“哎，这可不能混为一谈，答谢归答谢，请客归请客，既如此，青阳兄便欠我两次了。”

　　苏朔玄点头，也不反驳：“行，今日便算作第一次。”

　　车驾一路往朱雀大街驶去，行至一半，数声嘈杂自前方响起，车马突然停了下来。

　　莳栖桐掀开车帘，看到一伙人围着一辆马车，吵吵嚷嚷。

　　站在马车前方的汉子搀扶着一名已经脸色泛白的男子，对车帘紧闭的马车斥道：“宋娘子，今日你可得给我们个说法。”

　　他身旁那群人异口同声，立即附和：“对，给个说法！”

　　见身旁的人都附和，他两眼睁合，挤出几滴泪水，声泪俱下地控述：“若不是吃了你粥棚的粥，我兄弟怎会上吐下泻，晕厥过去。”

　　一名围观看热闹的男子听了许久，自以为理清缘由，便与这伙人同仇敌忾道：“要我说，就要把宋娘子扭送官府，查查她究竟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几人便要上手掀开车帘，欲将那位宋娘子生拉硬拽下来。

　　见此，莳栖桐蹙紧眉头，掀开车帘便要翻身而出，主持公道。

　　苏朔玄却伸手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就在二人无声对峙，莳栖桐打算出言说服苏朔玄的刹那，伸手欲去拉车帘的人将将伸出手，便“砰”的一声，被人踹到了几丈开外。

　　这般力度，自是让男子疼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

　　而被震慑的几人则一脸愕然地看向始作俑者，一脸淡然，怀抱剑鞘，按上剑柄威慑的少年。

　　与此同时，莳栖桐也停止了说服苏朔玄的举动，回头看向人群中央。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少年。

　　那张不可一世，尽是傲气的脸，除了小彘，又会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