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200、幽夜雪烛 雪落幽夜里

　　闻言，月谙拂开她的手，冷笑一声，讥讽道：“呵，你不是不要我都嫌弃之物吗？”

　　“怎会，月主赠予，我自会将它珍藏，直至百年之后带入坟墓，又怎会嫌弃？”莳栖桐的手重新搭上月谙的袖，轻轻地晃了下，一脸诚恳。

　　月谙扭头，仍是不依。

　　莳栖桐又晃了晃她的袖，低声道：“月主，月姐姐，我知错了，再也不跟你开玩笑了。”

　　月谙本一直扭着头，态度强硬，但一听到莳栖桐那句“月姐姐”，她终是没忍住，失笑出声。

　　她拊掌而笑，指着莳栖桐，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这太有意思了，齐同你也有今日。”

　　见月谙气已消，莳栖桐笑笑，坐回原位，静静等她笑够了，才出声道：“月主既然笑话够了，是否可以坐下来和我好好谈了。”

　　闻言，月谙收起笑颜，眉头微蹙，才不满道：“原来你千方百计讨我开怀，只是为了从我口中探听消息。齐同，你可真教人失望。”

　　“月主不早就清楚我是怎样一个人吗？”莳栖桐嘴角浅笑未散，眸光清明地看向月谙。

　　“罢了，不与你这没良心的计较了。”月谙摇摇头，伸手将桌案上的点心往莳栖桐身前推了推，抬手示意道：“说罢，寻我何事？”

　　莳栖桐拿起一块糕点，却未品尝，而是端详着上面精致的纹路，轻声道：“长公主寻你，不止询问月州相关事宜吧？”

　　“你倒是直接。”月谙噎了她一下，见她不接招，便也失了逗弄兴致，直接道：“你怎么管得这么宽？人家为病痛折磨，听闻月族人，也就是月主我医术高超，便请我过府看看。”

　　“无他，长公主贯负盛名，我不忍见她凋零，所以来看看你是否有法子。”

　　“是吗？”月谙突然起身，一步步走到莳栖桐身前，弯下腰，扯起她腰间的玉佩，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后，才贴近她耳边，阴森森道：“你难道不是怕长公主猜出你的身份？”

　　此言一出，莳栖桐的心口一沉，但她不形于色，淡漠回应：“我并不觉得长公主有你们月族那般神秘莫测的异能。”

　　月谙似是极为意外，啧啧称奇地看了莳栖桐许久，才道：“我就当做你是在夸月族了。”

　　“既然你都夸赞月族了，我便也大发慈悲告诉你……”月谙昂着头，勾了勾手，其意不言而明。

　　莳栖桐哂笑，附耳过去。

　　月谙仍觉不够，起身拉近二人的距离。

　　直到她因两人的距离过近而抬手抵挡，月谙才压着声音，让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边：“长公主试探你我二人是何等关系，你猜，我是怎么回答的？”

　　“别这样。”莳栖桐轻轻推开月谙，借机与之拉开距离，才道：“挚友？”

　　月谙摇头，眼里意趣盎然。

　　“死敌？”

　　月谙眸光微暗，眉头蹙起。

　　联想到她方才不着调的样子，莳栖桐心里冒出了一个绝不可能，又合乎情理的答案。

　　见莳栖桐垂下眸，不再言语，月谙勾唇暧昧一笑，又贴近她的耳旁：“我与长公主说，你可是我的心上人，等你此战大胜，我便上书陛下，请求他为你我二人赐婚。可我转念一想，这不可能不顾及当事人的意愿，所以我现在便来问你了。你意下如何？”

　　莳栖桐抬头，看见月谙满脸揶揄，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莳栖桐含笑点头，“行，月主可别辜负我的心意。”

　　这下轮到月谙惊愕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攻守易型，莳栖桐勾起月谙鬓边的垂髾，笑意不达眼底，“不是月主先提出的吗？怎先退缩了呢？”

　　“你就这么对待恩人？”月谙回神，从莳栖桐手中一点点扯回垂髾，眸光微冷，笑意未减。

　　“恩人？”莳栖桐侧头，装出不解的模样。

　　“还在装傻充愣。”月谙抬指敲了敲她的头，压低声音道：“长公主已经察觉你身份有端倪了，是我替你解了此难，你不领情就算了，就这么对我？”

　　能屈能伸也是莳栖桐的特长，她抱拳躬身，连忙道谢：“多谢月主仗义解围，在下感激不尽，此恩铭心，日后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月谙摆手，笑意揶揄：“别了，我才受不起。”

　　准备鸿胪客馆时，夜色将沉，客馆的官吏们也要下值了。

　　莳栖桐垂下眸子，想起方才与月谙的谈话，心情低落。

　　就在她缓缓往外走去时，几名小吏的言谈闯入了她的耳中，引起了她的注意。

　　“方才我见到寺丞，不对，现下该称太守……”

　　“就是那位被贬谪往林苏，后在岘山铲除了山匪，被擢为太守那位？”

　　“就是他！方才我见他拜访寺丞，还颇感惊奇呢？说来也是感慨，他为人和善，在他手下办事，属实是我入鸿胪寺后难得的清闲自在日子。唉，哪像现在。你说，他当初究竟为何会被贬谪？”

　　“有什么好惊奇的，人家来鸿胪寺本就是为历练，有那般家世履历，升迁不过早晚的事。至于贬谪，这京中的水再浑，也与我等无关。不过你也别念想了，若叫那位知晓你还念及前上司，只怕……”

　　“也是，京中这些贵人如何争锋，终究与我等无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不讲了，我娘子今早起了一坛好酒，你要不要叫上你娘子，一起去我家品尝一二？”

　　“好，我现下便回去喊上我娘子。”

　　两人有说有笑地在鸿胪客馆前分别，各往西东。

　　待两人走开些许后，莳栖桐才自暗处走出。

　　毫无疑问，他两谈论的便是莳栖梧了。

　　算算路程与时日，云州朝集使确实该赶回越宁了。

　　时隔数月，再听闻哥哥的消息，莳栖桐的心绪仍难以平静。

　　她仍忘不了被贬往林苏前莳栖梧与她说的——“吾妹性善，难以察觉其间人心险恶，听兄长一劝，莫要牵涉。”

　　谈何“莫要牵涉”，她如今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拂去眼角许是冰雪融化的水痕，莳栖桐勒紧缰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就在莳栖桐翻身上马，策马而行的刹那，被怀王引着踏出鸿胪寺的莳栖梧似有所感，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一瞥，却只瞥得一匆匆离去的背影。

　　察觉他的视线，怀王凝眸而望片刻后，才与他道：“那位便是先前我与你在信中提及的齐同，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岂无若有兴趣，可趁返京的时机去结交一二。不过他如今借住朔国公府，景唯一向不愿与朝中之人沾染，你的拜帖恐怕很难递进去。”

　　莳栖梧久久凝望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只在怀王提及“齐同”二字时，眸光有所波动。

　　待怀王说完，他才拱手作别，“有劳大王告知晚辈这些，今日多有叨扰，为表感谢，休沐日可否请您赏脸过府上一叙，尝尝我于林苏带回的物产？”

　　怀王摇头，锤了锤腰脊：“不了，岂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今你也知我身子骨愈发不行了，休沐日我也不想再折腾了，只想在府中松快松快这身筋骨。”

　　莳栖梧了然，拱手再揖：“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了，物产我稍后遣人送至府中，大王莫要再拒绝了。”

　　“好。”

　　二人自此作别，怀王静立原地，看莳栖梧的车马离去。

　　许久后，他抬手接了一片雪，不知是感慨，还是幽叹道：“雪越来越大了。”

　　侍从连忙上前，嘘寒问暖。

　　怀王摇头，扔去手中留了水渍的雪，又看了眼已没入风雪中的莳府车驾，才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车驾。

　　是夜，飞雪簌簌，落于檐角，阶前，庭中，沙沙作响。

　　许是心事过重，莳栖桐难以入眠，便索性起身，落座窗前，推开轩窗，静听落雪满庭，任思绪飘移。

　　不知过了多久，庭前微光翕动，莳栖桐收回思绪，抬眼而望，待微光临近了，莳栖桐才看见是披一身大氅的苏朔玄，拢着一盏烛台，正朝院中走来。

　　察觉她的视线，苏朔玄止步，沉默半晌后，出声问道：“齐同，你怎还没睡？”

　　莳栖桐拿起灯盏，合上轩窗，一边往屋外走去，一边问道：“青阳兄，这话该是我问你罢？”

　　推开门，冷气争先而入，莳栖桐不禁打了个寒颤，待适应屋外寒冷后，才往苏朔玄走去。

　　临近了，莳栖桐才看清苏朔玄袖下掩着一团纸钱。

　　察觉莳栖桐的视线，他索性将手中纸钱递与莳栖桐，提灯边往后院去，边道：“既然你也睡不着，便随我一起去罢。”

　　“好。”莳栖桐应下，紧跟苏朔玄，穿过廊庭，往愈发幽深，像一只巨兽张开大口吞噬生息的后院走去。

　　二人静默无言，直到苏朔玄推开一扇门，招呼莳栖桐进入，莳栖桐才明白苏朔玄此行的目的。

　　苏朔玄手执灯盏，一点一点将屋内黑暗驱散。

　　终于，风声呼啸过后，满堂灯烛终亮，莳栖桐看清了现下所处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