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195、宫宴争锋 皇室兄妹争

　　关雎洲沉默半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感叹：“难怪？难怪！”

　　她越想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来，准备站起身来，却勾落案上的砚台，她匆匆低头去捡，却突然想起什么，扬起头来，欲与莳栖桐言语。

　　却不料莳栖桐本就在躬身帮她拾起坠地之物，她这一抬头，恰与莳栖桐撞在了一起。

　　两人低头抬头的力度都不轻，这一碰撞，两人都伤得不轻。

　　莳栖桐不动声色，只抬手按了按生痛的额头；而关雎洲则是痛得倒吸凉气，连忙伸手捏住下颌。

　　但相视一笑后，关雎洲却是率先一笑，莳受其感染，莳栖桐嘴角也不禁勾起浅笑。

　　最终，在对视下，两人哈哈大笑，仿佛先前的疼痛都随风消散了。

　　嬉笑后，两人又一起收拾满地狼藉。

　　在拾起地上散落的画纸与颜料，莳栖桐这才发现，关雎洲寥寥几笔，便勾勒了一幅与她先前在关府所见相差无二的画像。

　　看来，关雎洲方才伏案书画的便是她的母亲——居夫人。

　　察觉莳栖桐停顿的视线，关雎洲接过画像，抚摸了一下那道浓淡相宜的侧影，才与她解释道：“这是我母亲，你先前拜访府上时所见的便是她的画像。幼时，我总是羡慕旁人有母亲陪伴，并为没有母亲陪伴而感到深深自卑。然而父亲却告诉我，若有不决，或烦心事，都可以通过临摹她的画像，将心事告知于她，她会在我熟睡时给予我答案。”

　　说到这里，关雎洲眼里流露出几分向往，嘴角也勾起幸福的微笑：“事实也如此，母亲每次都会给予我答复。所以每次我难过了都会临摹她的画像，期盼与她在睡梦中再见。”

　　莳栖桐妥善放好关雎洲未绘好的画作，疑惑问道：“所以淑之是想问问居夫人的建议？”

　　却不料关雎洲挤眼一笑，莞尔道：“现下不用了。”

　　不等莳栖桐追问，关雎洲便扑入她怀中，低声道：“因为……母亲早就把答案告知我了。”

　　很久很久之后，莳栖桐才知道关雎洲在初遇她的那晚便梦到了她是个女子。而那时，恰是关雎洲向居夫人问过她何时才能有知音之后。

　　或许，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而此时此刻，林景卫俯首顿地，迎着满朝权贵，诚恳对皇帝道：“陛下圣明，不弃臣之愚陋，臣感激不尽。”

　　观察到皇帝仍噙着浅笑，林景卫继续道：“受陛下恩泽，臣得以蒙恩叙功。臣无亲子，唯有一弟子——关雎洲，她虽为女子，却自幼随臣修武习兵，胆识，武艺，谋略皆有可观。昔随军转徙，临危不乱，屡有奇功，军中人多知其才能。”

　　“如今疆场未靖，正值用人之际。若只因性别将其拒之营外，非圣朝选贤举能之本义。故臣今有一请，叩请陛下准许关雎洲入营供职，为国献力！臣愿以身作保，万望请陛下成全！”

　　说罢，林景卫重重叩首，双手高举圣旨于头顶，俯首不言。

　　没人料想到林景卫会做出此番举动，满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恭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场风波影响了自己。

　　初闻林景卫言论时，洛肃岚有些错愕，而后，他眼眸扫过对面紧张注视着林景卫的莳栖桐，为那双金眸沉默刹那后，他便招手唤来内侍，悄声嘱咐了什么。

　　看内侍离去，他才重新转回头，扫过莳栖桐，望向上首的林景卫与皇帝。

　　与此同时，皇帝蹙紧眉头，手中的酒盏重重顿下。

　　林景卫的奏疏他早已收到，但他最是痛恨此等牝鸡司晨之事，所以他留中不发。

　　本以为林景卫会识趣地不再提及此事，却没料到他竟敢在众目睽睽，满廷宫宴上当众提及。

　　想到这里，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压着怒气道：“林卿，此事容后再议。”

　　就在他说下这句话的刹那，殿门被人由外打开，洛连城被宫人搀扶着，一边抬袖掩面剧烈咳嗽着，一边缓缓朝皇帝走来。

　　几日前含元殿的兄妹争执早已传遍满城，在座中人无不知晓。

　　所以，看到长公主身影的刹那，好事者眼中流露出有戏要看的光彩；顽固者蹙紧眉头，目光在皇帝与洛连城之间回转；而中立者则是暗暗心想：今夜这场宫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察觉兄妹二人之间的悄然争锋凌厉，众人心有灵犀地默默垂首，眼光余角却不停扫视，耳朵悄悄竖起，生怕没捕捉到什么细节。

　　长公主从殿门口行至丹陛之下的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时间也于此凝滞。

　　终于，在洛连城声音想起的刹那，众人才悄然松了口气，仿佛这场煎熬总算结束。

　　行至丹陛之下，洛连城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未等皇帝唤她起身，她便直起身子，抬袖抵唇道：“咳咳咳，皇兄，臣妹以为大将军所言无差，既然这位女公子有如此才能，您又何必与她为难？值此战事吃紧之际，切勿轻弃四方英才。”

　　话音落下，洛连城便以绢帕抵唇，不住咳嗽。那般孱弱，就连冬日厚重的狐裘宽袍都未能掩盖她瘦削的身躯。

　　皇帝冷脸，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冷声讽刺：“皇妹既然不适，便何该早些去歇息，别再为这些繁琐扰心了。”

　　洛连城寸步不让，反而指使宫人搀扶她去殿上给她预留好的席位，“咳咳咳，有劳皇兄关怀，只是皇兄都给臣妹留了席位，臣妹岂敢辜负？”

　　皇帝狠狠皱了皱眉头，便摆手道：“随你。”

　　“多谢皇兄抬爱。本来臣妹正有一事要与皇兄详谈，但既然您邀臣妹参宴，那此事便只能待宫宴结束后，再来烦扰皇兄了。”

　　皇帝面色难看，冷冷瞥了洛连城一眼，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片刻，他转回头，看向林景卫。

　　又沉默半晌后，他自御座上起身，一步步行至林景卫身前，垂眸凝望。

　　林景卫自是察觉了他的视线，他再次伏拜，还未开口，一股沉香之味入鼻，旋即，一双冰冷的手抬起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的行礼，将他搀扶了起来。

　　皇帝眉间隐有怒气，却还是对他抱以和色：“林卿不必再说，朕准了。”

　　说罢，他抬手唤来张大监，让张大监亲自搀扶着旧疾复发，已经站不稳的林景卫归座。

　　待林景卫归位后，他才踱步回御座，扬声道：“关雎洲何在？”

　　闻言，莳栖桐连忙不动声色地戳了戳满眼担忧地望向林景卫的关雎洲，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离席行礼。

　　“回陛下，臣女正是关雎洲。”

　　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明明只有关雎洲一人，她却能感受到万千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尤其是……上首那道打量考量的视线。

　　满场静寂，关雎洲甚至能听到殿外未休的暴雨砸地的噼啪声，与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正当关雎洲感觉心中的弦要绷断时，皇帝总算开口了。

　　“看着在林卿的面子上，朕便准你参军入伍，全了你二人的师徒之谊，至于官职，介于你先前南戎一战中的功过，便授尔昭武副尉，补灵州军队正，策勋骑都尉，如何？”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虽然职事官队正稍低了点，但散官昭武副尉是正六品上，勋官骑都尉是从五品上，两者都不低了，况且国朝以散官定级，这便意味着关雎洲现下是正六品上，显然没减损关雎洲的功勋。

　　见此，关雎洲哪有不喜，她俯身大拜，连声道谢。

　　众臣亦出言附和，感皇帝圣明。亦有御史面色不虞，但观皇帝心情不好，他们也就暂时搁置。别以为他们会打算就此放过，观他们眼中的冷意，明日早朝，将又有一场风波了。

　　莳栖桐此刻却无暇关注御史们在想什么，她疑惑的是，皇帝先前明明是绝对不打算准林景卫的请求的，为何长公主一来，他便同意了呢？

　　想到这里，上首洛连城咳嗽的声音也不断传来，莳栖桐抬眼，恰看见她掩入袖中的血红。

　　这血红刺了莳栖桐的眼，她借余光悄然打量着洛连城，逾看之下，她心中愈冷。

　　虽然她于医术一道并不精通，可洛连城这幅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油尽灯枯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罢。

　　为何会这样？

　　明明一年前她还容光焕发，这一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当莳栖桐垂眉沉思时，关雎洲走了回来，她脸上只有浅淡笑意，更多的，是望向林景卫的忧虑。

　　循着她的视线，莳栖桐才发现林景卫半个身子都倚在桌案上，脸上虽仍有笑意，但微皱的眉梢却骗不了人。

　　林景卫一向沉敛，既能让他形于色，想必真是无法忍受了。

　　可他又怎会落下这么重的病症，先前从非见他病发。

　　听到莳栖桐的问询，关雎洲忧心忡忡，低声道：“师父少时受世族折辱，落下了病根，此后经年征战，来不及休养，病根便愈演愈烈，现已是痼疾。每逢时雨交加，冬寒交迫，他便疼痛难忍。”

　　原是如此。

　　莳栖桐曾耳闻：林景卫出身微末，早年间是进士出身，只可惜无人提拔，又备受世族欺侮，趁北州动乱，他请缨外调，这才有了后来的定北军大将军，朔国公。

　　没想到，那短短几字中的影响至今未散。

　　许是皇帝也察觉了林景卫的痛苦，他借口找林景卫叙旧，便带着林景卫离席了。

　　离席前，他特意点了莳栖桐与苏朔玄随行。

　　这下，在场众人再愚钝也知道皇帝要与林景卫叙什么旧了。

　　然而比起众臣各异的心思，有四人的面色那是色彩纷呈。

　　太傅莳安康，他不知何时失了神，静静盯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长公主洛连城，她静静地垂眸，脑子里回想的，是那位少年将军察觉她袖中鲜红时极为错愕的眼神。

　　翎王洛肃岚，与其说他若有所思，不若说他在回想确认什么。

　　至于淮安王洛肃安，他死死盯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面色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