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雨下》素和栩栩

21、神君庙拜月牙神

　　玉兰时眼前一片迷蒙，揉揉眼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长长的道路上。
　　道路两旁皆是粉紫色的花田，花田不远处还有几排叶片枯黄迎风摇晃枝头的柏树。道上有不少男女老少正在三步一鞠躬、六步一叩首朝前去。在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雪山，山顶处建立着一座赤红雄伟的庙宇。而这些跪拜人的最终目标就是登上雪山，来到山顶的那座庙宇，乞求神君的庇佑。
　　还有一些人与玉兰时一样并没有跪拜，而是合掌行走着，但他们的目标都一样，前往神君庙。
　　玉兰时观察周围的人，都是一副西域打扮。男女额间皆戴着各种各样的额饰，有的还在脸上绘了花样，男子服饰较为深沉，女子的衣裳较为鲜明，手腕处不是金色就是银色的手镯，腰间都是各式各样的腰链，有的别头纱、戴绣花帽，有的身穿斗篷。
　　玉兰时低头望向自己，见双手腕上都戴着五个彩色的细手镯，因为在走动中脚下也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微微掀起一点红色的裙摆看到自己穿着的红鞋上绣了一圈金色铃铛。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细纱斗篷，撩开斗篷看见自己穿了一身绣有美丽花纹的异域红衣，腰间戴着彩色的长长珠链，每个珠链末尾也是金色的铃铛。
　　玉兰时摸摸自己的脸，发现额头上也戴着饰品，但不知是什么。她望了望周围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长得好看极了。
　　玉兰时一阵欣喜，是不是她也变成了一位美人？可惜现下没有镜子可看。
　　望着远处的雪山，玉兰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些记忆，得知原来“她”是怀柔国的二公主百里芗。之所以在此是偷偷跑出来的，周围的百姓不认得她也是因为她每次出现都是戴着面纱。
　　玉兰时边走边想着如果她附身在了二公主的身上，那么魔君和东篱又会附在谁的身上呢？
　　魔君……玉兰时怔了下。不由得想到入画时他看她的眼神，对她说他会保护她时的样子。她……能信吗？算了算了。玉兰时摇摇头扫去这个问题，她跟魔君才认识多久啊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上心，而且就算有特殊对待说不定也是在试探她或者想挖她的心。
　　难道……他怀疑自己就是那只熊吗？玉兰时顿时毛骨悚然更下定决心以后要离魔君大人远一些。
　　思绪回归，她悄悄打量旁人，看到那些跪拜的人个个都是那么虔诚，仿佛世间的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而行走的人虽没有跪拜，可也是合着手掌前行。玉兰时也合起掌来，继续走着。
　　不多时便来到雪山脚下。她回头望，道路上又添了不少人，在路的尽头是一座大城池，房子外围皆是红墙。
　　她转向雪山，踏上山道。
　　怀柔国位属西南，是四国中领土最小的国家，也是最快灭亡的国家，只有四十多年的历史，经历了两代君王。此地东向雪山，西是草原，只有春秋二季、并无酷暑严寒是个适合怕冷怕热的人生存的好地方。
　　山前有两条山道，一条大道为正常阶梯是那些到此欣赏山景的人走的，通到神君庙正门，另一条一直绕到后方，是宽阶梯，专为那些跪拜祈求的人所设，直通到神君庙后殿。
　　玉兰时附身的二公主走的是通向神君庙正门的道路。她提提裙摆，望着茫茫白雪却并不觉得寒冷。
　　台阶上的白雪显现着许多痕迹，每个走过的人都会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脚印。
　　玉兰时往前走几步看到路旁一棵红梅树的几条花枝延伸在了道路上，每个经过的人都偏身绕过这枝红梅。玉兰时上前，瞧见火红的梅花上还覆盖着一层白雪。她心一动探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黄色的梅蕊上，雪在她指尖融化成水，滑入掌中，玉兰时合起掌心感受这抹冰凉。
　　她笑了笑却发现自己身处的环境变了，哪里还有红梅的影子和掌中的凉意。她转身往下看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半山腰。
　　玉兰时心里纳闷道：“就这么省了力气？”
　　她又继续往上走，感到腿脚有些酸累。
　　一位双颊间抹了三道红橙黄指痕，背着一个小箱子的少年经过她身旁，在少年侧身望下方时背上的箱子不小心撞到了玉兰时。
　　少年反应过后立即拜道：“对不住。”
　　二公主道：“无碍。”问，“小郎今日到你守灯敲钟了吗？”
　　少年笑道：“是的！”脸上尽是骄傲欢喜。
　　从二公主的记忆中得知，神君庙中的庙祝不多只有两个，人虽少但只打理白日事务也是忙得过来的，因为晚上根本不需要他们做事。夜间都是由怀柔国的子民包括皇室在内，凡过十三岁的每个人都有担任“守君夜”的重责。
　　所谓守君夜便是负责一夜神君庙中的烛火灯笼不灭，守护神君，一般由三人同时担任。因为他们想着万一哪天夜里神君来了，不至于找不到自己庙宇的所在，不至于找不到家的所在。对怀柔国人来说守君夜是非常重要的，他们将守护他们敬仰的神君，是在为神君办事。
　　至于二公主有没有曾经守过神君夜，玉兰时目前不知道，二公主的记忆没有传达给她。不过她想应该是有的。
　　那位少年因为走得太快脚尖只踩到一点台阶不受力便扑倒在地上，二公主急忙去扶起，可少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衣衫被雪浸湿，而是紧张地查看木箱，原来里头放着许多蜡烛。
　　少年坐在台阶上抱着箱子垂头丧气道：“都怪我，真是笨死了。”
　　二公主道：“没关系的。”
　　少年道：“好不容易到我守夜了却差点误了神君大事。”
　　二公主道：“可蜡烛也没有损坏啊，没事的。而且我相信就算你真的不小心将蜡烛弄坏了，神君也不会怪罪你的。”二公主温柔地笑着。
　　是的，在他们心中那位神君就是这么高雅、温和。
　　少年闻言脸上的乌云也消散，抱着箱子起身，拍拍雪水，台阶上留下了他摔倒的印迹。
　　少年背好箱子又对二公主拜道：“多谢。”
　　二公主回礼。
　　少年重振旗鼓继续向上出发。他口中哼唱道：“黄叶翩翩，片片染雪……”
　　这是怀柔国的国歌。
　　玉兰时看着这一个个虔诚的信徒，心间泛起暖流，同时也有些好奇到底是哪位神君呢？不知道她有没有见过？不过不管见没见过这一定是位很好很好的神君。
　　从二公主那得知，怀柔国原本只是西南一个小县，叫怀柔县。此间有位长相奇丑无比的女子，嘴歪眼斜，额间大片红斑，且左右腿一高一低，走路摇摇晃晃。此女子认为找个好夫君比什么都重要，她嫁了三次，每次都很快被休弃，因为她的夫君都嫌弃她长得丑陋。
　　其实玉兰时不太明白，这女子又不是婚后才长这般如何又娶了后便开始嫌弃起来。
　　在第三次被休离后，女子伤心欲绝跑到河边打算结束自己的残生。这时一位闪闪发光的男子忽然出现了。
　　男子问道：“你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呢？”
　　女子哭道：“我的夫君不要我了。”
　　男子道：“这很简单啊，你再找下一个不就好了。”
　　女子道：“可是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第，第三个啊……怎么会这样呢？”男子轻声细语道。
　　女子抹泪道：“我生得丑陋总遭世人嫌弃嘲笑，夫君们也说半夜翻个身看见我差点没被吓死……”她又凄凄哭起来。
　　男子道：“那不成亲不就好了，以后自己好好生活。”
　　女子道：“可是……可是娘说了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觅到一个好夫君，这比什么都强……这是娘的娘的娘的娘告诉娘的，娘又告与我知。”
　　男子道：“嗯……那这样吧，我帮你吧。”
　　女子又抹去一颗泪道：“你要娶我么？”
　　男子微笑摇头道：“我是不能成亲的，对于我来说有比成亲更重要的事。但是我可以帮你。”
　　女子问：“帮我什么？”
　　“帮你……”男子眉头倏地一皱，面露苦色道，“我，我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不要想不开啊，我一定会帮你的！”话音未落男子便化成一道金光飞入天空。
　　女子这才惊觉，原来这位好看的公子是天上的神仙啊！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而神仙的离开一定是想考验她！
　　这位神君的出现无疑给了女子一个大希望，她决定要找到这位神君，感动他求他给她新生的机会。
　　女子便开始寻找神君，她衣衫褴褛，唯一的鞋子已经磨破穿不得了，她又没钱买，只好赤双足翻山越岭寻找神君。在她翻过第三座高山时双脚早已伤痕累累，她坐在石头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在这时那位神君又出现了，周身依旧泛着金光。
　　他带着歉意道：“抱歉抱歉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吧？因为我这些时日肚子不太舒服。”
　　女子连忙起身，关心道：“神仙也会闹肚子吗？”
　　神君道：“本来不会的是喝了引香茶的缘故。”
　　“引香茶？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神君笑道：“我好多了，不过美美神就不太好了现在还晕乎乎的呢。”神君瞧见她灰头土脸的，双脚流血惊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谁又欺负你了吗？”
　　女子听言连忙跪拜道：“求神君帮我，求神君帮帮我！”
　　神君道：“你先别急快起来！”
　　女子不起，神君将她扶起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嗯……”他想了想道，“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一个能让你想活下去的愿望。”
　　女子跪拜乞求道：“请神君给我换一副容貌，请神君给我换一副容貌！我不想再遭受世人唾骂嫌恶了。”
　　神君再次拉起她道：“可我觉得你不难看啊，你看你又勇敢又有恒心。”
　　女子哭道：“可人人都说我生得难看，我，我也这样觉得……”
　　神君见她又哭了，急忙道：“别哭别哭。神的使命就是守护苍生拯救世界，我一定会帮你的！只是神仙也不能过多地干预人的因果……”
　　“那怎么办……”
　　神君安抚道：“别担心，我有办法。”
　　那位神君并没有立即将她变得好看，而是赐下一碗花容泉，令她日日喝，两年后便可脱胎换骨，变得貌美，如此也不算违背天命。毕竟这两年间可是要靠她自己的持之以恒了。
　　女子连连磕头跪谢。
　　神君对她道：“我很期待你的新生。”便笑着化成一道金光再次飞入空中。
　　女子拜送神君。后来她又回到怀柔县，躲在雪山中。两年后女子果然变得十分美丽，还拥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
　　而那碗花容水并没有干涸，女子便将它放在一个浅石坑里，希望那些与她之前一样因为样貌遭受过不公的人都能饮用，摆脱丑陋带来的苦难。
　　随着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并且还要连续饮用两年，所以到怀柔县定居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为了感谢神君的恩赐特意在这雪山中建立了神君庙，将他供奉起来。
　　直至大康国败落后天下群雄辈出，最后只有四家分了江山，百里一族也由此建立了怀柔国，因为无论男女老少，容貌皆上佳所以怀柔国也叫美人国。
　　玉兰时想难怪古今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欢杜撰一些神话故事，因为好的神话故事的确能给人带来美好，鼓动人心。不过……引香茶？玉兰时的胃瞬间有些不太舒服。
　　而当年女子翻越山岭时有穿过一片银杏林，身上携带了一颗银杏的种子，她想也许是天意吧便在雪山中将这颗种子种下，悉心照顾。所以在这神君庙中，生长着一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树。
　　神君庙依雪山山势而建，有三门两院一殿，一层高过一层只供奉这一位神君。
　　玉兰时来到神君庙，只见红墙金瓦在这雪色中仿佛是一朵鲜艳而又有些寂寥的花。穿过三个摆了不同供品的门楼进入神君庙，果真在庄严的神君殿前瞧见了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在院中茁壮生长，树干宽大需三人拉手方可环绕。树叶黄绿交杂，黄叶虽落了一地，却并不需要人打扫。因为每个到此的人都会捡起一片落叶，有的自带笔墨，有的借墙边案上摆放的笔墨，有的用小枯枝刮划，纷纷在银杏叶面写上自己想说的话、心事、愿望然后转到后方望天涯台洒落在雪山崖壁间，据说这可以与神君通信。
　　玉兰时走进神君殿，石像前的供桌上摆放着各种新鲜的瓜果点心和各色盛开的花束。神像两旁边各写有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八个字玉兰时熟得很，她曾在许多庙宇、土地神位、还有宗祠里见过。
　　外头的香烟飘进殿内，与花果香融合在一起。真是座热闹非凡的庙宇。
　　抬眼看神像，虽高大庄严却面目慈善，令人萌生敬意的同时不会感到害怕，五官也是雕刻得栩栩如生。在石像的鼻梁处还特意用红朱砂横着绘了道细细弯弯的红月牙，就好似不小心鼻梁被刀剑划了一道小小的伤口一般。他嘴角含笑慈爱地看着这些人。
　　玉兰时很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位神君。
　　二公主跪在拜垫上，磕头拜了拜，低声诉愿：“愿怀柔国昌盛，百姓安康。我与他能长久在一起。”
　　玉兰时愕然。什么他？谁？脑中瞬间闪过一张模糊的男子身影。心中惊叫：“这这这怀柔国的二公主还有喜欢的男子啊！”
　　二公主再拜了拜便起身，出门前玉兰时有见到门的左墙边摆放着一个屏风，上头挂了一副比人高的画像，正是之前棺材里的那幅画像！只不过眼前这张并没有白纱遮眼，所以她也看到这画像的鼻梁处也有那道细弯红色月牙痕。
　　这莫非就是这位神君的模样？毕竟画像还是比石像更能看清容貌一些，的确是位面容英朗慈善的神君。
　　可玉兰时却没有从二公主那儿得知关于这位神君的名号的记忆，而且她方才留意了下，神君庙内也没有任何地方有标注这位神君的尊号、仙名，甚至是何仙职都不知道。
　　他们只依据他鼻梁上的月牙印唤他——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