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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这条路窄小,黑暗中章萸感到无比漫长。小道从原本的平缓变成上陡,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头撞到一块木板。

      她吹灭了火光,再一次确认账目安然无恙。便伸出手去推开木板——

      一丝微光从缝隙中传来,哪怕这道光线极其昏暗。

      一股喜悦之情袭卷了章萸的心脏,此刻她听见自己狂热的心跳声。“吱呀——”一声响起,随着木板推开,黑夜再次出现在章萸面前。

      这次有月亮。

      她逃出来了。

      这是个杂草丛生的院子,木板上全是茂盛的野草。章萸警惕又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利落地从底下爬出来,下意识拨开墙边的杂草——

      狗洞钻多了。

      人在运道上,就是想什么来什么!章萸望着那个狗洞,就像望着久别重逢的亲人。

      “谁在那里?!“

      熟悉的、不屑的声音响起,是李掌柜。

      章萸不敢回头,生怕会暴露,然后连累叶大姐。

      这一瞬间,她堪比武林运动会上的百米冲刺选手,像条鱼一样灵活地穿过狗洞。待她从狗洞爬出,才发现刚刚身处济世堂的禁地——三门。

      章萸来不及细看,拔腿就跑,因为她听见李掌柜的怒吼:“给我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在空旷的街上,章萸哒哒哒地飞奔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尽管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可全身的血液似乎翻涌了上来,促使着她勇往无前!

      这就是沈鹤泉说的肾上腺素飙升吗?!学医真牛!

      章萸要紧牙关,头发越跑越凌乱,最后全部散落。两个高手在身后追着章萸,他们轻功不赖,可章萸的逃跑技能也不是盖的。一个东躲,一个西藏,一个滑铲,灵活地堪堪躲开。

      可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废人,再如何厉害,都比不上两个武力高强的汉子。其中一个汉子像同伴使了眼色,两个人默契地分道扬镳,准备包抄章萸。

      正当章萸狂奔时,树上跳下一个人影,一道浑厚的内力袭来,她摔了个狗啃泥。

      汉子拦住了章萸的去路,她不顾疼痛爬起来,本想往后跑,身后却同样被人拦住去路。

      穷途末路。

      章萸冷笑一声,从选择当记者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迟早会有这一天。

      胸口空荡荡的,原来她在逃跑时,一个滑铲,将账目留在了某个架子底。

      只要还存在,就会有人看见。哪怕被尘封起来,哪怕不知道何时会再开启。

      江湖不止她一个记者,还有千千万万个,只要正义的火苗没有熄灭,便是微弱,亦可以长存。

      章萸望着前后两个汉子,眼里没有惧色。

      “大哥,我不会武功。你们给个痛快的死法,我不会反抗的。”章萸耸耸肩,对月哀叹:“爹娘,女儿不孝。”

      那两个汉子抽出大刀,寒光一闪,飞快地贴上章萸。她闭上眼,平静地接受死亡。

      数声刀剑交锋声音响起,激烈地回荡在耳边。章萸猛然睁开眼——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

      滚烫的血就这样溅到她眼中,像突然长出的一颗刺痛红痣,停留在眼膜上,又像绽放的红艳花儿。

      鲜血顺着脖子流进她的胸膛,她不禁微微颤抖起来。血液像蛇一样蔓延到她的全身,她觉得脖子黏糊糊的,似乎流淌不尽。

      眼前的汉子“轰然——“倒在她的脚边。

      那柄剑就这样悬在她的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将省目光凛冽,鲜血同样迸溅到他的脸上,像斑斑红梅。他手中的剑还残留着那汉子的血,一滴一滴,就这样缓缓落下,无声地砸在章萸脚边。

      “......章小丸。”

      章萸怔住了。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将省杀了这个人,就在她的面前,只有那一寸距离。

      又一声“轰隆”,身后的汉子也倒下了。

      章萸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提着大斧,砍杀了另外一个汉子。

      这个少年身上有死一般的沉寂,身子隐藏在黑暗中。

      章萸迅速反应过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回了藏账本的架子下,飞快地摸出账目,塞在怀中。她神色焦急地对跟随而来的二人说:“快走!”

      将省一把搂住章萸的腰,蜻蜓点水地跃上屋檐,往远处逃离。

      逃亡的路怎么如此熟悉?还没等章萸反应过来,三人已在刘宅落地。

      刘老奶听见动静,忙不迭地从屋里走出,“谁啊?”下一瞬间,刘老奶惊呆在原地。

      “荡子,你回来了啊!”

      原来这个少年就是荡子!章萸不禁侧目,只见这个少年跪在地上,“砰砰砰”给刘老奶磕了三个头,闷声道:“阿奶,孙儿不孝,现在才归家!”

      刘老奶喜不自胜,流下眼泪,“荡子,回来就好……”

      少年默默起身,就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虽然过了中秋,可天上的月亮还是圆的。月光笼罩在这杯祖孙上,像嫦娥仙子温柔的注视。

      欢迎回家,孩子。

      章萸发自内心地弯起眼睛,露出笑意。

      忽然,有温柔的触觉抚上脸颊。她低下眼眸,发现将省隔着帕子,轻柔地擦着她脸上的血迹。

      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下颌。将省一只手掌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一只手就这样仔细地擦拭。

      将省的脸上也有血痕,可是他却浑然不觉。

      章萸望见他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自责,然后听见他说:“对不起。”

      “小鱼,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吧?”不知为何,将省心里浮起一阵后怕。如果来迟一点,人头落地的就是章萸。

      他真无用。

      说好了保护章萸的。

      直到章萸的脸被擦干净,将省的手滑倒溅满鲜血的脖上。脖子纤细修长,红艳的花下是白皙的肌肤,正随着呼吸忽绽忽合。他动作一滞,手一顿,便不再往下。

      “我去给你打水。”将省道。

      “谢谢。”章萸自个擦干了脖子,然后忽然沉默下来。她虽逃出了药堂,可不知道李掌柜认出她没有。

      将省一直站在章萸身边,他怕章萸会哭,毕竟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死在眼前。

      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杀过人。

      他从灵骨山回来那日,正是中秋。他带着月饼迫切地去寻找章萸,可是章萸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整整一个晚上,将省把白霜镇翻了个地朝天。

      章萸就是消失了。

      翌日,他带着灵菇回到济世堂。李掌柜虽然满意,但还是有点生气:“你妹妹跑哪里去了?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上工!”

      将省这才明白,章萸一定是出事了。

      他知道章萸在查假药的事,于是立刻跑去问叶大姐。叶大姐说章萸昨日留在药堂打扫卫生,今日就不见了。

      叶大姐叹气:“我还说让她来我家赏月过节的,怎么好好端端的人就这样不见了。”叶大姐又焦灼起来,“李宝子,你和你去找莲子吧!”

      将省婉拒了叶大姐的好心,他冷静地思考,觉得章萸应该就在药堂,只是迫于无奈出不去。

      将省趁着上班时间,不放过药堂任何一个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章萸去哪里了?他莫名觉得心慌。

      那颗心就这样悬了起来,被一根无心的线掉起来。

      他等在济世堂外,想等夜深潜入济世堂找到章萸。

      还没等他行动,济世堂就传来一声喧哗之声。李掌柜斥责的声音大声响起,将省看见了在路上狂奔的章萸。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会武功的汉子。

      将省没有迟疑,迅速和刘荡子跟上。不得不说,章萸逃跑技能一流,竟然能甩掉几次那两个汉子。然后当那两个汉子抽出刀时,将省毫不犹豫出手了。

      手起刀扬,人头落地。

      这是将省第一次在章萸面前杀人。

      救下章萸后,他来不及欣喜,就被莫名的害怕困住。他竟然害怕,章萸会因此害怕他、讨厌他。

      他将省斩杀恶人无数,却第一次感到害怕。

      此刻将省望见章萸的肩头在轻颤。果然,她哭了,是在害怕对吗?

      “哈哈哈哈哈!我逃出来了!”章萸竟笑得畅快,笑得肩头都抖动着。她张开双臂对着天空,“我章萸,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济世堂的暗室从逃了出来!我太了不起了,我简直......简直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章萸气势恢宏地叉腰,骄傲地抬起脑袋,高兴地诉说着如何拓印项目、如何逃过追查、如何在暗室寻找生机……

      她神采奕奕,眼里是异样的光辉,伴随着银铃般笑声,“我告诉你,我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我竟然一点也不饿。在暗室连一口水都没喝到。诶,好像真的有点渴了?好在我平日脑容量大,什么书都记得下来,我一瞬间就找到解法了。我章萸就是最厉害的人……”

      将省微微一怔,在看见章萸放肆的笑容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

      他亦不自觉地扬起唇角。是啊,章萸怎么会哭呢?那个曾经青霜剑悬在脖上的姑娘,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就是这样顽强的章萸,好像永远没有困难能阻碍她。

      将省心里敬佩起这个姑娘,凭借一身的勇气在江湖行走。

      章萸还活着,真好。

      那样鲜活向上的生命力,真好。

      将省笑着,刘荡子竟亦微微扬起唇角。

      “对了,荡子侠,我是你的好朋友李莲子。”章萸回首,向不远处的刘荡子眨了眨眼。她希望刘荡子能明白这点含义,不要在刘老奶面前穿帮了。

      刘荡子对上这个眨眼,忽然变得手足无措,一下子低下头不语。

      章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然后笑着对刘老奶说:“阿奶,我没骗你吧!”

      刘老奶感激地拉着章萸的手,“姑娘,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阿奶,说这些就客气啦!”

      章萸轻快一笑。

      刘荡子扶着刘老奶进屋歇息,章萸目送他们回屋,然后见将省站在一旁望着她。

      章萸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帕子。她凑到将省身旁,踮起脚尖,然后抬起手,轻轻地用袖口为人擦拭——

      “你说你呀,也不知道帮自己擦一下。”章萸嘀咕道。

      将省敛下眉,章萸的脸近在咫尺。她认真的神情,就这样落入他的眼中。

      袖子是粗布,拂过脸时,带着微微粗粝的感觉,像一阵风沙。这阵风沙毫无征兆地在他身边飘扬。

      “我没带帕子,不好意思啦,让你将就一下。”他听见她活泼的声音。

      将省练过五感,他的五感甚至达到顶尖。章萸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被无限放大。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无妨。”将省道。

      章萸仔细、小心地擦掉将省脸上的血迹,然后绽开一个笑容:“好了,这下干净了!”

      她放下手,回首时,发现刘荡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对了,李宝子,你怎么找到的荡子侠?”章萸该讨论正事了。

      三人在门口排排坐,章萸坐在中间,撑着脑袋。

      “我早已派人打听刘荡子的下落,在我接到任务去灵骨山时,他们找到了荡子兄。身上带伤,我手下的人给他疗伤了。随后,我带荡子兄回到白霜镇,本想中秋……”

      将省一顿,却没说出焦急寻找章萸的事:“后来碰到了你出济世堂,我们就赶了过去。”

      章萸竖起大拇指:“李宝子,你真仗义!”

      她笑着去看刘荡子:“如今你回来了,祖孙二人团聚,这事好事!对了,我有个朋友,他是神医,一定能治好刘阿奶的病!”

      刘荡子微微一愣,旋即缓过神来,真诚地抿了抿唇:“李姑娘,谢谢你。”

      在屋里,祖母就和他说了,这位李姑娘是如何地帮助她。祖母喝的药,都是这位李姑娘带来的。

      刘荡子笨拙地想,他该如何回报这个姑娘。

      章萸眉眼弯弯:“叫李姑娘太生疏了,就叫我莲子吧!”

      刘荡子呆呆地点点头,然后羞涩地开口:“……莲子姑娘。”

      章萸清脆应下。

      将省望着谈笑的二人,不动声色地往章萸那边挪动了位置。

      “李兄、莲子姑娘,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刘荡子此生一定会还的!”

      这个木讷的少年站了起来,格外认真地向二人许诺。

      章萸摆摆手,在月光下笑得灿烂:“荡子侠,我不需要你的报恩,你好好活着就行!至于我哥——哥,你怎么说?”

      将省起身,拍了拍刘荡子的肩,郑重地对他说:“好好活着,足矣。”

      活着是最难得的事。

      是将省遥不可及的幻想。

      他们与刘荡子分离,这一次月光下,同一条路,却是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章萸哼着小曲,怀里揣着账本,心情美滋滋。

      “不许叫我哥。”将省冷不丁道。

      “嗯?”章萸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不喜欢。”

      “将省,你怎么出尔反尔呢?”

      “……嗯。”

      “那你想要叫你什么?”

      “就叫将省。”

      “将省!将省!将省!”

      ………

      少年的声音洒了一路,像轻快跳动着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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