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蟛蜞 蟛蜞 ...

  •   想去县城的念头在谢无妄心里转了转,还没来得及跟谁说,机会就自己来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孙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德全碗里,随口说了一句:“明天县城有大集,我去买点干货再添几尺布回来。天冷了,阿妄如今身量见长,原先的袄子都穿不下了,得重做一件。”

      谢德全“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孙氏又看了谢无妄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帮忙拎东西顺便认认路,以后大了自己也能去。”

      谢无妄端着碗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好。”

      谢德全没有反对,只说了句“早去早回”,又低头吃他的饭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亮。孙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背上一个旧布褡裢。谢无妄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怀里揣着孙氏塞给他的两个饼,一个路上吃,一个留着逛市集的时候饿了垫肚子。

      从江口镇到平阳县城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坐船的话更快,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到。

      付了船资,祖孙俩坐上了渡船一路向着县城的方向驶去。秋日的田野一片一片铺开,稻茬还立在地里,偶尔能看见有人蹲在田埂上翻土。

      到了平阳县城门口,人一下子多起来了。孙氏拽着他挤过城门洞,一进城门热气和人声就涌上来了,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推小车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县城里的集市比江口镇逢五逢十的集大得多,卖糕点的、卖鸡鸭鱼肉的、卖日用杂货的,一条街从头望不到尾。

      孙氏先带着他先去了北头的干货铺子买了花生红枣,又拐到南街的布摊前挑布,谢无妄站在摊位边上等,一边嚼着孙氏给他的饼,目光在人堆里漫无目的地扫着。

      他嚼着嚼着,余光突然扫到街对面的医馆。只见门口蹲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圆脸男孩,面前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觉得这些人的背影有点眼熟,谢无妄盯着看了半晌这才认出那男孩竟是小虎,后头那对中年夫妇是他的爹娘。

      虽然先前从孙氏那儿听说小虎病了的事,但却也没想到他的脸色这般不好。不过转念一想,换谁上吐下泻好几天,恐怕都会蔫成这副模样。

      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对着街对面挥了挥手,叫了一声“小虎哥!”就走了过去。

      孙氏听见动静回头:“阿妄,你去哪儿?”

      谢无妄回头说了一句:“碰见小虎哥他们了,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说着就穿过街面到了医馆门口。

      蹲在台阶上的小虎抬起头来,看见谢无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阿妄?你怎么在这儿?”

      谢无妄说了跟孙氏来县城赶集的事,又看了一眼小虎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下一片青黑,跟孙家坳喜宴上那个嘴碎跳脱的圆脸男孩判若两人。

      他蹲下来凑近了些:“小虎哥,你这是怎么了?”

      小虎娘也认出了他,把事情说了:镇上的大夫看了三天没好,昨日就带他到县里的医馆来看。可惜昨日坐堂大夫不在,只得今日再来。

      谢无妄听着,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小虎的手背。

      通玄手的感应刚搭上去,他的指腹微微顿了一下。

      小虎身上的炁是乱的,不是普通病人虚弱的散乱,更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一层灰蒙蒙的、像蛛网一样贴在他体表的炁,正从毛孔里往外渗又往内缩,在他身体表面微微颤动。

      谢无妄收回手,脸色不变,问了一句:“小虎哥,你上吐下泻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小虎低着头想了想:“没有啊,都是平常吃的东西。”

      谢无妄:“不对,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吃过别的?”

      小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顿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有一回,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樟树底下供了几个团糕,我当时肚子饿,就吃了两个。”

      他娘耳朵尖,听到后当即就炸了:“啥?你吃了人家供的东西?”

      小虎爹也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小虎后脑勺上:“你嘴怎地那么馋?那是人家祭祖的供品!这种东西你也敢偷吃?!”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了。

      谢无妄蹲在旁边没有插话,心中大致猜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供品被人偷吃,供品的主人不高兴了,小虎身上这层灰蒙蒙的炁也许就是对方对他的惩戒。

      他想了想,开口说:“堂叔、堂婶,小虎哥的事,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试试吧。”

      小虎他娘愣了一下:“你一个小娃娃——”

      谢无妄没有让她说完就把小虎的手拉了过来。通玄手的炁顺着指尖注入到小虎的掌心,那层灰蒙蒙的炁被引动之后微微松了一瞬,小虎的眉头跟着松开了些许。

      小虎娘看到儿子的脸色变了一下,顿住话头。她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谢无妄,像是在犹豫什么。

      对面,买完布的孙氏已经走过来了,看了一圈,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谢无妄把事情简短地说了,孙氏听完想了想,拍了拍小虎娘的手:“要不先让他试试吧,不行再另想法子。”

      虽然还不清楚阿妄打算做什么,但她了解自己的孙子,他不是个会空口说大话的人。

      想到孙子先前亲手扎的送去李家庄的那匹纸马,孙氏觉得或许他们家阿妄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也不一定。

      小虎娘看了孙氏一眼,又看了谢无妄一眼,最终败下阵来,“……行,那你试试吧。”

      谢无妄让小虎坐到台阶上,自己蹲在他面前,闭眼运转了一遍通玄手。暖意顺着路线走到指尖之后,一只手搭在小虎脉上,另一只手悬在他头顶轻轻往下顺。

      那层灰蒙蒙的炁在他的牵引下开始松动,像薄冰被温水化开,一点一点从小虎体表剥落,最后散进空气里不见了。

      他反复引了三次,这才收手站起来。

      小虎的肩膀松了一瞬,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睁开眼睛摸了摸肚子:“……好像不难受了。”

      小虎娘见儿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谢无妄,犹豫了一下,问:“……这样就行了吗?”

      谢无妄摇了摇头:“小虎哥偷吃了人家的供品,得去赔个不是。那供品是谁家的?”

      小虎娘愣住了,小虎爹在旁边也愣了一瞬。谢无妄蹲下来看着小虎:“你知道你吃的是谁家的供品不?”

      小虎想了想:“……好像是村东头王阿婆家的,她每年秋天都去那儿供团糕,还说她家老头子生前最爱吃那个。”

      “这事得去跟王阿婆说一声。”谢无妄站起来,“东西既然是小虎哥吃的,他得自个儿去说。回头再带些元宝纸钱去人家阿公的坟上烧了,郑重道歉赔礼说‘以后再也不偷吃了’。”

      小虎他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了:“行。回去了我就带他去王阿婆家。”

      谢无妄蹲下来看着小虎:“你去了好好说,别躲,别吱吱呜呜的。”

      小虎蔫蔫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谢无妄默默跟在孙氏身后,孙氏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见他没走丢就没说什么。关于自家孙子如何看出小虎身上的问题并治好对方的事,她也没多问。

      毕竟自家老头子就是纸扎匠,干这一行的多少都知道些忌讳。小虎吃了旁人供给逝者的供品,惹上了麻烦也正常。不管怎么说,阿妄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隔日,小虎他爹来铺子里买了纸钱元宝回去。之后夫妇俩带着小虎,去王家跟王阿婆说明了这件事,并在王家阿公的坟头烧了纸钱诚恳道歉,烧完之后的当天晚上,王阿婆就梦见了自家老头子。

      据王阿婆所言,她家老头子言语间还是不大痛快,但也收下了那些纸钱元宝,说那孩子既然知道错了,下回别再犯了就行。

      孙氏听了之后倒是不怎么惊讶,只默默往谢无妄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夜里,谢无妄躺在床上,脑中的思绪渐渐飘远:那日治疗小虎时多少有些不熟练,还是得再多练练,这样下回碰上了才好应对。

      想着,他翻了个身,慢慢睡过去了。

      隔天晌午吃完饭,谢无妄正蹲在院子里帮孙氏洗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人拍得山响:“阿妄!阿妄!”

      谢无妄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推开门,张文武那张晒得黑乎乎的小圆脸正挤在门缝里,漏风的豁牙亮晃晃的,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半大孩子,人手一只竹篓子,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走啊,咱们去抓蟛蜞!”

      张文武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芦苇荡那边的石头底下全是,我昨儿路过看见的,好大一群,再不去该被别人捞光了!”

      每年清明节前后和秋天都是抓蟛蜞的好时机。这东西最喜欢躲在芦苇荡的石头下面,家住水边的孩子们最喜欢在这种时候下河抓蟛蜞了,又能玩水又能给家里打打牙祭。

      蟛蜞这东西春秋最肥,眼下刚刚入秋正是蟹黄饱满的时候。一想到孙氏曾经做过的酒糟蟛蜞,谢无妄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的谢德全。谢德全头都没抬,剥豆子的手也没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那就是准了。

      谢无妄大喜过望,转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阿婆,我晚上带蟛蜞回来!”

      孙氏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带着笑:“好,多抓些,给你们炸了下饭吃。”

      谢无妄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我一定多抓些,让阿婆做酒糟蟛蜞给阿爷当下酒菜!”

      谢德全在门槛上“哼”了一声:“别光说大话,到时候一只也没抓回来。”

      谢无妄人已经蹿出院门了,声音从巷口飘进来:“才不会!”

      一伙人呼啦啦往河边跑,秋日的太阳不晒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芦苇荡在河堤拐弯处,大片大片的芦苇已经白了顶,风一吹整片芦花齐齐往一边倒。

      张文武带头钻进芦苇丛,弯腰在水边翻石头。石头底下一窝一窝的蟛蜞被惊得四散奔逃,张文武手快摁住一只,拎起来丢进竹篓:“阿妄你快点!这边多得是!”

      谢无妄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弯腰翻了块石头,底下两只蟛蜞一左一右往两边跑,他伸手一抄抓住一只,另一只跑了。

      张文武在几步外“嘎嘎”笑:“你动作也太慢了!”

      谢无妄也不急,蹲在水里继续翻下一块石头。通玄手运转了一遍,暖意传到指尖,他再伸手进水里的时候,指尖触到石头表面能感觉到石头底下那些细小的动静。

      那是炁的感应,蟛蜞躲在石头缝里的那一点点微弱气息透过水流传上来,他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顺着那股气息翻起了石头,底下蹲着三只,他一只手按住两只,另一只手兜住第三只,三只一起拎起来丢进竹篓里。

      张文武正好扭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手这么快了?”

      谢无妄低头把竹篓口扎紧,一脸坦然:“练的呗。天天叠元宝,手能不快?”

      张文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继续翻石头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每个人的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蟛蜞在篓子里窸窸窣窣爬着,谢无妄拎起来掂了掂,够一盘了。

      几个孩子在水边把脚上的泥冲了冲,各自背上竹篓浩浩荡荡往镇上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话,比较谁抓的蟛蜞大、谁抓的蟛蜞多。

      谢无妄走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水底下那些蟛蜞的微弱气息,凉丝丝的,一簇一簇地涌动着。他发现那种活物的炁,跟石头的、植物的都不一样,更轻、更短促,一触就散,就像水面上的涟漪。

      回到铺子的时候谢德全正擦着竹竿子,看见谢无妄拎着竹篓回来,抬眼往篓子里扫了一下:“嚯,还真抓着了。”

      孙氏从后面探出头来,接过竹篓掂了掂:“够吃两顿了。今晚先炸一部分吃着,剩下的留着明天早上做酒糟蟛蜞。”

      孙氏取了一半蟛蜞将其洗净后裹上面粉糊,用热油炸得酥脆,壳泛着油亮亮的红光,炸完之后又在上面撒上薄盐和干胡椒。

      谢无妄蹲在灶台边看孙氏炸第三锅的时候,顺手摸了一只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吸气又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

      晚餐桌上,谢德全咪了一口黄酒,夹了一只炸蟛蜞嚼了嚼,眯着眼没说话,但嘴角是弯着的。谢无妄埋头扒饭,孙氏往他碗里又夹了两只炸蟛蜞:“慢点吃,都是你的。”

      晚饭后,谢无妄躺在床上运转通玄手。默默练习了三遍后这才熄灯歇下。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日,孙氏去镇上的油铺打油,回来之后在灶台边放下油壶,跟谢德全说了一句:“方才打油的时候路过杂货铺,听张掌柜说前两天送文武去县城了,让他表兄管着他读书。”

      谢德全“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糊纸人。谢无妄在案板边刮篾条,手上顿了一拍:“文武哥去县城了?”

      孙氏说:“嗯,张掌柜嫌他整天在镇上野着,说送他去表兄那儿收收心。”

      谢无妄“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刮篾条了。

      他曾经听张文武提过,他表哥是县学的廪生,读书非常刻苦。他大姨母每回来他们家明里暗里都会炫耀一遍。有这样一个优秀上进的对照组在,搞得张掌柜看张文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而如今,张掌柜显然是不满足于儿子继续当亲戚家孩子的陪衬,终究还是将张文武打包去县城闭门苦读去了。

      想到这儿,谢无妄不禁为小伙伴掬了一把同情泪。

      真不容易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蟛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文—— 《阴阳小饭馆》 《除灵教师(玄学)》 《古神系偶像》 《变成仿生人的我领导了机械革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