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扬名 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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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谢无妄去集市跑腿买东西的时候碰见了赵夫人。
赵夫人看见他就笑呵呵地冲他招手：“阿妄，我家丫头昨晚又托梦了！”
谢无妄脚步顿了一下，赵夫人接着说：“这回她可算满意了，一直夸那两个纸人好，还说谢谢你。”
谢无妄问了一句：“那她没再要别的东西了吧？”
“没有了。”赵夫人摆了摆手：“她高兴得很，还说两位俊郎君一个给她剥橘子哄着她，一个给她捶腿捏肩，惬意的很。”
说完又看了一眼谢无妄，“难怪你阿爷放心让你做，你这手艺简直比你阿爷还厉害！”
被人当面这般夸赞，谢无妄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赵夫人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无妄拎着东西往回走，巷口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石板路铺成暖黄色。
他望着灿烂的夕阳，握了握温热的掌心，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真好啊！”
赵家的事过去之后，谢无妄的手艺就在镇上悄悄传开了。起先是赵夫人在布庄跟人闲聊时顺嘴提了一句“谢家小郎君扎的纸人跟真人似的”，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变成了“谢德全的孙子能扎出会动的纸人”。
等消息传到张文武这些小伙伴的耳朵里，一群人纷纷跑来谢无妄这儿求证。他听了只得辟谣“都是外头乱传的，没那么夸张”，之后该叠元宝叠元宝，该刮篾条刮篾条。
却不曾想谢无妄的淡然态度落在张文武的眼中却变成了高人不屑于扬名的滤镜，觉得他肯定是在谦虚。一时间，张文武对于自己这位小伙伴的崇拜之情瞬间达到了顶峰。
就这样，消息在外传了半个多月后，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男人找上了门。
这日谢德全正好进货去了，孙氏也出门买菜了，铺子里就谢无妄一个人看门。
那年轻男子先是站在铺子门口左右看了半晌然后才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进了门也不说话，而是绕着柜台走了半圈，又看了看案板上的竹篾，然后才开口问坐在案板后面叠元宝的谢无妄：“你就是谢德全的孙子吧？”
谢无妄放下纸张：“是。客人有事？”
年轻人看了一眼谢无妄，心中打起了嘀咕：虽然知道对方年纪不大，但却也没想到实际看起来竟这般小。
这一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男子便压下去了。他问：“听说你会扎那种……跟真人似的纸人？”
谢无妄放下篾刀：“是可以做，但是没有外面说的那么夸张。”
年轻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排除外界那些一听就不靠谱的传言，他相信来谢记纸扎铺一定能买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来意说了。
年轻人姓钱，名淮波。是镇上锦绣布庄的东家。先前赵夫人来他们家布庄买布的时候无意间和人聊起过谢记纸扎铺家孙子做的纸人美男子的事。
原本他也没太在意，只当个故事听。但一想到下个月就是他爹的冥诞了，便不免动了心思。
他爹生前娶了好几房妾室，人走之后，那些莺莺燕燕也都被他遣散了。即便是那些已经生下庶弟庶妹的姨娘，他也都分了家，让她们带着孩子搬出老宅单过了。
对于这项决定，他并不后悔，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家产，保住他作为嫡子的传承。但如今事后一想，这么做或许会惹他爹生气。毕竟自己之前做那些事的时候完全没去他老人家的坟头打过招呼。
于是钱淮波就想补救一二，比如烧几个好看的纸人下去。
寻常样貌的怕他爹瞧不上，听说谢家能扎美男子，那美女应当也能扎。这才有了他今日登门这一事。
谢无妄听完想了想：“您要几个纸人？”
钱淮波伸出一只手：“五个。”他补了一句，“照好看的扎，钱不是问题。只要赶在下个月十五前做好就成。”
谢无妄算了一下时间，点点头：“可以做，届时我会通知您上门来取。”
钱淮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这是定钱，剩下的等取了货再结。”说完就摇着扇子出了门。
谢无妄把那块银锭收进抽屉里，坐到案板前开始备料。五个纸人，做起来要比上次费时，好在时间足够充裕。
因为这一次扎的是女子，所以骨架要用细篾，纸面要薄而韧，就是眉眼画起来比较费工夫。毕竟想要画出五张风格不同又各有千秋的美丽面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无妄回忆着前世看过的明星海报和游戏插画，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五张面孔。
待到谢德全和孙氏归家后，谢无妄便将自己接了钱家这单生意的事同二老说了。
有了赵家那单生意在前，谢德全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可叮嘱的，只说了句：“这段时间你先紧着那单生意来，叠元宝裁纸钱的活儿就交给我和你阿婆来做。”
见有人因为孙儿的手艺主动找上门，孙氏同样也没有异议。
于是谢无妄便开始了白天刮篾条扎骨架，晚上糊纸画脸的忙碌日常。其间，有几次画的不满意又把纸撕碎了重新糊面再画。就这样精雕细琢地反复描绘之后，到后来谢无妄的效率也开始逐渐提高。
一个月后，五个纸人一字排开立在墙边，个个眉眼温婉，姿态各异，有的低头抿嘴，有的侧脸含笑。饶是先前已经见识过谢无妄纸扎美男手艺的谢德全和孙氏也不由啧啧称奇。
“长江后浪推前浪，即便不想承认，但咱们阿妄这手艺到底还是超过阿爷了啊。”
见谢德全一脸感慨，谢无妄笑着打趣道：“那不正好？您今后就可以安心养老了。等这一单生意做成，我请您和阿婆去县城的如意楼下馆子去！听说那里的番鸭和鱼丸汤特别好吃！”
如意楼是平阳县城最大的酒楼，先前去县城的时候，谢无妄就听人说起过那里的江蟹生和番鸭很出名。谢德全和孙氏年纪大了，不好吃生冷的蟹生，番鸭倒是可以吃一吃。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谢德全脸上的感慨顿时少了几分。倒是孙氏一脸嗔怪：“别兜里有两个子儿就都花干净了，我和你阿爷年纪大了，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总得攒点钱将来好娶媳妇儿啊。”
眼见着孙氏要把话题扯到娶媳妇上，谢无妄随即说：“那还得好几年呢！再说了，钱没了还能再赚。我有这手艺您还能担心我将来吃不饱饭娶不着媳妇不成？”
一听这话，原本还想劝说的孙氏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没必要担心。阿妄如今才十一岁就已经有这样的手艺，假以时日，他的手艺更精进了，想来也是不缺人订纸扎的。这名气一传开来，指不定连县城里的那些人家都会找他来做。
哪怕他们家是干纸扎匠的，旁人多有忌讳，但只要生意不差，也不怕没人来说亲。
见孙氏不再提这一茬，谢无妄默默松了口气，“那就这样说定了，等拿到尾款，咱们就去如意楼好好吃一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孙氏也就没再阻拦。
隔天，钱淮波派人来取货。来的人是锦绣布庄的伙计。
原本他以为这一趟只是替东家跑跑腿，来取过两日老爷冥诞用的祭祀用品。可当他看到铺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那五个堪比真人的美人纸扎后，原本不以为意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便化作了震惊——
“这……这真的是纸人？”
这也太真实了吧……
似是不敢置信，伙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人，确定是纸张的触感后这才放下心来。
谢无妄能理解他的行为，不过出于好心还是提醒了一句：“虽然看着真，但这到底是用纸张和竹篾制作的，比较脆弱。所以得小心些，不能沾水，搬运的时候也不能力道太大以免弄破。”
伙计闻言点点头，把剩下的银子搁在柜台上，将五具纸人搬上板车盖上白布，赶着驴走了。
拿到尾款的当天，孙氏去集市上买了几只大闸蟹回来上锅蒸了，佐着混着大蒜末姜末的香醋蘸着吃。
不过螃蟹到底是凉性的，如今天气转凉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宜多吃。于是在孙氏严肃的目光下，谢无妄最终松开了剥螃蟹壳的手，低头扒饭去了。
谢家这边合家团圆，祖孙三人共享天伦之乐。另一边收到纸人的钱淮波也紧锣密鼓地操办起了亲爹的冥诞。
他将那五个纸人美女在他爹坟前烧了，并坦白了自己先前遣散了他爹妾室的事，期间言辞恳请话里话外就是希望他爹收到这些美人后能够不要生气。
做完了这一切后，感觉功德圆满的钱淮波又给他爹娘敬了一杯酒，上了三炷香，留下供品之后便打道回府。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曾想当天晚上，他就梦到他早逝的娘亲了。
只见他娘柳眉倒竖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竟然又给你爹找小的，老娘白生你了！”说着又脱下绣花鞋来打他。
梦里的钱淮波被亲娘围追堵截揍得屁股开花，久违地感受了一波热烈的母爱。
直到公鸡打鸣，他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醒来后他随即让长随驾车赶去了谢记纸扎铺。
看着眼前一脸萎靡的钱淮波，正在扫地的谢无妄也被惊到了，“钱郎君这是……”
钱淮波连忙跟谢无妄诉苦：“昨日，我把那五个纸人在我爹坟前烧了。结果当天晚上我娘就给我托梦了。”
他低头搓着扇骨，“她气得把我骂了一顿，一边骂我不孝子，白眼狼，上赶着给我爹找后娘，一边用鞋底板抽我。还说我爹在地下一脸笑呵呵的，她看了就生气……”
他抬头看谢无妄，“你这边有没有法子能哄哄我娘？”
谢无妄听完想了一下：“你爹在地下有美人作陪，你娘一个人待着，心里能好受吗？”
他靠在柜台边看着钱淮波，“干脆也给你娘扎几个俊俏郎君吧。有人陪她说话解闷，她兴许就不生气了。”
钱淮波愣了一下：“给……我娘扎？那怎么行！哪有当儿子的给亲娘送小郎君的？”
谢无妄说：“那你给你爹送美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行？你娘也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一个人在下头看着你爹左拥右抱，你让她怎么想？”
钱淮波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谢无妄又补了一句：“你娘高兴了，你和你爹也能安生些。家和万事兴，就算到了底下也是一样的道理。”
钱淮波蹲在门槛边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咬咬牙：“行！那就扎两个，要俊朗的。”说着，他掏了银子搁在柜台上，问：“十天能做好吗？”
“够呛。”谢无妄说：“上次我给赵家扎的那两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行！半个月就半个月。”
钱淮波咬了咬牙，都已经找谢无妄订了纸人了，他也不在乎这五天之差，只求能让老娘不再生气就好。
送走了钱淮波这个大客户后，谢无妄把定银收进抽屉里，开始跟祖父祖母细说方才的事。
得知这位钱老板又来找自家孙子订纸人，而且这一次还是给他娘订的，谢德全和孙氏的表情颇有些复杂。
“阿妄，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谢无妄看向孙氏：“阿婆，如果是你，看到阿爷在地下左拥右抱，你会怎么想？”
谢德全脸顿时绿了，“你别瞎说，我怎么会……”
“咔嚓”，孙氏掰断了竹篾：“自然是不高兴的。”
谢无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追问：“那如果也给您准备几个俊俏的小郎君端茶送水伺候您呢？”
“那我就不难受了。”孙氏说着丢开了手中的竹篾：“有了俊俏的小郎君，谁爱看你阿爷那老菜帮子脸。”
谢德全：“？？？”
谢无妄笑得直打颤。
他早就说了，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换做他家英明神武的阿婆也一样。
谢德全咳嗽了一声，看了谢无妄：“行了。别说这些不着调的，赶紧干活去！”
打趣够了二老后，谢无妄坐回案板前开始备料。两个俊朗的纸人，要比上回五个纸扎美人的体量少，但单个的精细程度可不能马虎。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巧四回妙。很快，他的脑海里便冒出了一张脸。跟上次给赵家扎的那两个不太一样，要更温和一些，眉目间带着一股亲近感。
他顺着脑海中的样子画完了，搁下笔看了两眼，觉得差不多了。另一个纸人他画了一张眉眼含笑的脸，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什么逗趣的话。
半个月后，钱淮波亲自带人来取货。看着眼前这两个或是清眉俊目气质温和，或是眉眼含笑像会哄人的纸人美男子，他再一次被眼前半大少年的手艺所震惊。
这脸，还有这身量，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娘这下总该不会骂他了吧？
交付了尾款，他随即让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具纸人走了。
之后，钱淮波没有再登门。不过谢无妄的手艺却是在镇上又一次传开了。
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有关锦绣布庄的东家给亲爹烧美人纸扎却被亲娘托梦痛骂一顿，无奈之下又给他娘订了两个俊俏纸扎美男子的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这都是以讹传讹，也有人说自己的亲戚就在钱家做活，这事是他亲耳听见的。据说钱老板的亲娘在收到纸扎后顿时就不闹了，反而喜笑颜开，直夸儿子孝顺。
不过钱老板他爹倒是有些不满，在梦里质问儿子怎么能给他娘找小白脸来挖他爹的墙角？
只可惜这样的抗议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听说钱老夫人在梦里指着钱老爷的鼻子咒骂，还拿着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钱老爷被打得嗷嗷叫。
经过这么一闹，钱老爷不敢再有异议，事情总算是消停了。
钱家的事了，不论外界发生了什么，谢家祖孙的日子还是照样过。
五两纹银一个纸扎人，钱家这两单生意做完，谢无妄赚到了三十五两银子。算上之前赵家的那两个纸人，一共四十五两。想到一个半月多前打下的包票，谢无妄随即撺掇起谢德全和孙氏去县城。
反正马上就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了，正好一家子去如意楼吃顿好的，再去城外的南雁山登高望远。
见谢无妄已经将之后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孙氏和谢德全也没提出异议。
时间就这样一转来到了九月初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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